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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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懷看見我,臉上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動人的驚喜,然後走過來,一邊接過我手裏的茶具,一邊湊近我悄悄問:“姓傅的,你什麽意思啊?”我一下明白過來:我又錯了!早不穿晚不穿,怎麽偏偏在柳詠來時開始穿這件衣服呢?還有,剛才在寢室,我居然由著梁阿滿,給我塗了點睫毛膏,還塗了點腮紅。這化妝,也是平常基本沒有的事。我微笑說:“梁阿滿是黑衣,為了表示我和她是黑白分明的兩類人,所以我就選擇穿這件白衣了。” 柳詠將亭子掃視了一下,再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後疑惑地看著那竹椅。我說:“放心入座!幹凈的!看見沒有?抹布在那裏,趙若懷剛剛抹過了。我和我的三個哥們,都是愛清潔,講衛生的。我們對清潔的要求,大於等於大都市標準。” 梁阿滿做了個手伸衣袋的動作。陳憶連忙在自己口袋裏,掏出紙巾來,殷勤地抹了兩抹,然後將紙巾放到阿滿眼前去,說:“看見沒有?幹凈的!” 阿滿靠在石欄上,視線由遠及近地看了會兒,說:“不錯!這地方還真不錯!遠離塵世的暄囂,視野開闊,空氣清新,桃李相伴於側,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閑了。” 孫思這時候也來了,沿石級從容而上,他帶來了臘肉、香腸等涼菜,還從商店拿來了酒和零食。我連忙上前接過,對他道聲辛苦。 孫思說:“我順便把我們四人下午、晚上的課也都調了,這樣就不用總掛著上課的事情。” “這樣最好!只是汪主任那裏,四人同時調課,還真有點麻煩他了。” “我正在教務處調課,老陳來了,不讓調。說不能隨便調課。你們猜怎麽著?老汪居然發火了,說了句狠話。我來學校這麽多年了,從來沒見過老汪在老陳面前說過狠話。老汪說:‘調個課的事情我都做不了主,你還讓我做什麽教務主任?’還說:‘依我看來,學校就這四人,還在認認真真搞教學,人家又不是天天調課,這不特殊情況嗎?’” 孫思說完這段話,柳詠在一旁冷笑說:“傅心儀,你怎麽混的?怎麽一個調課的事情,你們校長都不給面子呢?還不是你們平時關系沒處好。你們這四人中,但凡有一個在校長眼中有份量的人,他都不會是這種表現。這麽一個破地方的校長,你們都搞不定。真不知道,你那些書,讀來是幹什麽的?” 我說:“照你這麽說,讀書的目的就是為了媚上?” 趙若懷說:“為什麽要搞定?不是每個人都有討好的價值,也不是每個人都值得搞定的!” 柳詠坐到了椅上,借助著手勢,開始了慷慨陳辭,他說:“傅心儀,這我就要給你上一課了!在中國社會,領導就是領導!上級就是上級!對領導只能討好,哪怕只是佯裝。這個形勢你都認不清的話,你就乖乖回家去做飯好了。孔子為什麽被尊為中國封建社會的聖人?那是因為他提出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級觀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這一觀念,非常有利於維持封建統治秩序。整個人類社會的歷史,就是統治與被統治的歷史,下級服從上級的歷史。當然了,誰都想當上級,誰都不想被統治,但上級是怎麽來的?從下級一步步爬上去的。所以,要想做上級,必須首先學會如何做下級,要想統治別人,首先學會被統治。被統治只是手段,暫時的手段,統治別人才是目的。” 我感嘆說:“精辟!柳詠,真是沒想到啊!僅僅大半年的時間,這官場的脈搏,算是被你把住了。悟性高啊!難怪布谷說,如今的柳詠,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柳大詞人。” “謝謝你的譏諷!你還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剛才很多話,都是我爸告訴我的。剛剛參加工作那兩月,我也是天天被我爸**評。現在我明白了,他們說的有道理。現在咱們班,在單位上最得志的人是誰,我說出來氣死你。馬蜂!以前黃雀常譏諷馬蜂不學無術,現在輪到馬蜂譏諷黃雀了。” “馬蜂他憑什麽譏諷黃雀?就馬蜂那不學無術、胸無點墨的德性,僥幸混上了高位又如何?不過是多了個蠹蟲,多了個庸官。柳詠,人各有志,不是人人都想做官。不是人人都有統治別人的****,客觀上,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官。都做官了,都統治去了,誰來被統治呢?對傅心儀而言,不管世道如何地變化,不管黃雀、馬蜂二人未來的走勢如何,我認同的永遠是黃雀,不會是馬蜂。” 趙若懷、孫思意味深長地望著我。梁阿滿眼見柳詠又要開始新一輪辯論,說:“餵!小妮子,先對付一下眼前的人,我們還有四個人呢。柳詠,你是對的,當官肯定重要。不過,就這小妮子這德性,你認為她是那當官的料嗎?生來不是池中之物,所以跟她說這個,簡直對牛彈琴。說點別的事吧!” 柳詠說:“是啊,就她這德性,是做官的料嗎?她也不需要做什麽官,我看回家做飯更好,省事得多。我不是說她……我是說……” 趙若懷微笑說:“知道,她只是桑樹,你要罵的是槐樹,你是想讓槐樹認清形式,反省一下自己幾斤幾兩。” 我連忙打岔說:“梁阿滿,柳詠,是直接喝酒,還是先喝茶。” 阿滿回答說:“走累了,走渴了!正是適合喝茶的時候。”柳詠冷笑著,敷衍著點點頭。我於是說:“好!我們就一邊賞花,一邊品茶。我讓你們見識見識傳說中的茶道。”

茶趣

趙若懷和孫思於是轉移了先前石桌上的東西。我在石桌上擺開了陣勢。其他人沿著石欄,於我的正前方,各選竹椅坐了。 我一邊往石桌上擺放茶具,一邊說:“正宗宜興紫砂,如假包換!這茶具是新的,未曾飲用過。考慮到這裏水的困難,早在江城的時候,我就已經嚴格地清洗過了。盡可放心飲用。現在給各位講講茶道。茶道,簡單一點地說,就是烹茶飲茶的藝術。是一種以茶為媒的生活禮儀,一種修身養性的方式。在沏茶、賞茶、聞茶、飲茶的過程中,人與人之間可以交流情感,增進友誼、實現和諧。茶道有如下講究:首先,茶好,水好,茶具好;其次,人好。參與喝茶的人對路,氛圍好。這是極品鐵觀音,從柳詠家來的,茶的質量直接保證了。水的方面,《紅樓夢》裏妙玉煮茶,那用的是舊年的雨水、雪水,還得罐裝了窖藏起來。我們是沒法和妙玉小尼相比了。但我們所用這水,是趙若懷姨父特地到山背面去挑回的井水,也還湊合。至於茶具,剛才說過了,正宗宜興紫砂。這茶具也是有來頭的!一會兒再交待。今天參加喝茶的六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才色品貌俱佳,而且都是講點情趣的人。所以,喝茶的人很對路!天氣不錯,環境不錯,陽光和煦,空氣清新,桃紅李白的氛圍。群鳥在林間或啁啾或呢喃。現在唯一所缺者,是什麽?梁阿滿!你能回答嗎?” 梁阿滿狡猾地眨巴著眼睛,調皮地拿腔拿調地說:“傅老師,我知道了!只要喝茶的人不吃醋,不打架,就什麽都好!” 陳憶就率先大笑起來。我微笑著調侃說:“這個學生表達能力比較差。不知迂回。但悟性還差強人意……”大家就都笑起來,我繼續說:“唯一需要大家配合的,那就是心態!只要心態平和,今天這茶就能喝出境界,說不定就是終身難忘。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咱們這樣的六個人,聚於此地喝茶,這絕對是一件雅事。而且,這輩子可能也就這一次,所以,大家要惜緣,放棄凡塵俗事,力爭若幹年以後,我們還能記得今天這次宴飲。” “好,現在開始泡茶。泡鐵觀音,水溫九十度左右為宜。首先是洗杯。用開水洗凈茶具,這一方面是洗杯,一方面是把茶具溫暖一下,溫度適宜,茶的味道會更好;第二步,落茶。把茶放入茶具,放茶量約占茶具容量的一半;第三步,沖茶。把開水提高沖入茶壺,使茶葉轉動;第四步,去泡沫。用壺蓋輕輕刮去漂浮的白泡沫,此舉目的——使茶盡量潔凈;第五步,倒茶。把泡好的茶水依次巡回註入並列的茶杯裏;泡鐵觀音,第一道水十五秒為香,以後每道順延十五秒,最好不超過七道茶水,若是春茶基本是五道。”這樣邊行動邊講解著,巡回註茶完畢,才有功夫擡眼去看眼前的人。梁阿滿、柳詠兩人,都舉起相機,正瞄準我。只有趙陳孫在觀察茶藝。 “最後一步,就是喝茶了。先聞其香,後嘗其味,淺斟細飲。方為品茶,如果喝得太猛,那就是解渴的蠢物了。來!有請!自己上來端茶!”除柳詠外,大家就都圍過來了。柳詠躺在竹椅裏,大氣地說:“你侍候我一下!”原本已經站起來準備端茶的趙若懷聽見這話,就又坐回去了。挑釁地拿眼看我。我給柳詠遞了一杯茶,順便給趙若懷遞了一杯,然後對大家說:“先聞其香,後嘗其味,再給點評價。”梁阿滿先聞後品,然後陶醉地說:“不錯,香!好喝!小妮子,還真有你的!我還要喝。”陳憶說:“好喝!就是不經喝,這麽小的杯子,一下子就喝完了!還沒什麽感覺,就喝完了!”大家就都笑起來。趙若懷玩笑著斥責說:“解渴的蠢物!還好意思說!”孫思說:“心儀,從來沒喝過這麽好喝的茶。喝完還有點回甜味。”我稱讚到:“不錯,孫思算是認真品了茶。”柳詠看一眼孫思,說:“心儀?好洋氣!梁阿滿,我算是明白了,我們這些人,太老實了!這麽些年下來,我們一直都是傅心儀傅心儀地叫。”梁阿滿唯恐天下不亂地說:“說實話吧!這事情上,你還真是老實了一點。” 我自己也喝了一杯,陶醉地說:“至誠地說一句:這是迄今為止,我喝到的最美味的茶了!謝柳詠同學!誰敢說不好喝,我跟他拼命!”趙若懷漫不經心地說:“睢你那神情,喝點茶滿意成這樣!有那麽好喝嗎?我怎麽沒覺得。”梁阿滿和柳詠同時手指趙若懷,梁阿滿點火說:“聽見沒?他說了,他說不覺得好喝。實施吧!找他拼命!”我用表情對趙若懷表示了責備和憤慨。而後調皮地說:“算了!算了!剛才說什麽來著?茶道啊,那是追求和諧的!這剛講完就開始拼命。實在是有違茶道啊!”柳詠說:‘趙老師你待遇不錯嘛!剛才我是開了口,她才賜了我一杯茶,你呢,沒開口,效果一樣。還有,我們都不敢說不好喝,就你敢。”趙若懷漫不經心地說:“沒關系呀!我巴不得她找我拼命。”又看著我調侃說:“這泡茶的架勢,還象那回事,比較專業。比起包餃子來,正常不少。這麽看來,你還是能做點人事的!”大約是聯想起了我包餃子時的狼狽相,趙陳孫三人都笑起來。我接過說:“就是!所以,傅心儀是餓不死的!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當年當壚賣酒,傅心儀可以當街賣茶,再配合著唱點小曲。我不信沒人賞臉。”柳詠說:“你就這點志向?難怪處在這樣的地方還沾沾自喜。梁阿滿,我看這人在圖書館泡了四年,該學到的東西沒學到,就一樣領悟得透徹,那就是阿Q那精神勝利法。”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鬥畫眉長

我調皮地拱一拱手,說:“謝誇獎!一語中的!雖然常常只有精神的勝利,但阿Q的壯志永遠不會消沈!” 我給大家再斟了一次茶,說:“我們現在先以茶代酒,敬敬兩位遠到的貴客。二位這麽遠來看我,多謝了!感激感動加感慨。”柳詠說:“就這樣啦?”我說:“還有,截至目前,你還記得我喝鐵觀音的愛好。記功勞一件。來,幹了!”這一杯幹下去,我端著茶杯去給柳詠斟茶。陳憶阿滿都舉著杯子,嚷著還要喝。阿滿看著陳憶說:“看清形式沒有?今兒我們倆,是沒人疼愛的,我們只有臉皮厚一點,要喝茶自己開口。”趙若懷玩笑說:“那你倆就互相疼愛吧!陳憶,來,給你個機會,我倆換個位置,靠近一點。”我微笑說:“有個法律術語,叫做‘要約’。陳憶,反應要跟上!梁阿滿此語,類似於一個要約邀請。”梁阿滿紅著臉斥責:“死妮子,敢拿我開涮,等著吧!” 我說:“都坐回自己的位置去!我們邊品茶邊聊天。要吃東西,石欄上有,盡可隨便取用。要想喝茶了,就把自己面前的杯子舉舉,同時臉露可憐的乞討之相,本小姐就來侍候你們,如何?”趙若懷發難說:“那可憐的乞討之相,是怎麽個露法?你先做個示範!”我就舉著杯子,可憐巴巴地給大家做了一個示範。滿座都哈哈大笑起來。 “好!再給你們上一課!這茶不是白喝的,喝茶就得悟茶。剛才孫思已經悟了,你們還沒悟,尤其趙若懷、柳詠,態度不夠端正,一點茶趣都沒有!茶道與佛教之間有許多共通之處。中國茶道從一開始萌芽,就與佛教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古代的茶,大部分是寺廟的僧人種出來的。創立中國茶道的正是茶聖陸羽。陸羽是在寺廟裏長大的,自小習頌佛經。關於陸羽的《茶經》,至少我們四個學中文的,都應該是知道的。《茶經》裏面有大量對佛教的頌揚。佛理博大精深,但歸結起來,就是四點:其一曰‘苦’。人生有許多苦,生老病死,愛恨情仇都是苦。佛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佛參禪的目的就是追求大徹大悟,求得對苦的解脫。茶性也苦。但苦中有甘,苦盡甘來。所以我們在品茗時,要順帶品味人生,參破‘苦諦’。其二曰“靜”,佛道追求靜,佛教禪宗便是從靜中創出來的。我們在品茶時,同時也是在為心靈尋求一種暫時的寧靜。其三曰凡,茶之本不過是燒水點茶,非常平凡的事情而已,但我們可以從這平凡小事中去感悟人生的哲理。其四曰放,人的苦惱,歸根結底是因為放不下,所以,佛教修行特別強調放下。六根清靜,放下一切,人自然輕松無比。品茶也強調放,放下手頭工作,放下凡塵雜念,偷得浮生半日閑。” 梁阿滿看看柳詠、再看看趙若懷,打趣說:“明白了沒有?‘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還有,放下凡塵雜念。” 柳詠似笑非笑地說:“我看這個佛有點矛盾嘛!一會兒說‘回頭是岸’,一會兒又說‘苦盡甘來’。” 趙若懷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說:“是啊!這佛立場有問題!這到底是鼓勵勇往直前,還是鼓勵臨陣脫逃?若是因為怕苦,中途就回了頭的話,那哪能等到甘來的時候?” 柳詠說:“我明白了!這佛是想嚇退一部分老實人。我回了頭,別人才有機會,這和他們‘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說教是差不多的!” 趙若懷接口道:“好險!差點上當。我沒那麽老實,憑什麽回頭的是我?” 孫思、陳憶、梁阿滿早在一旁笑倒了。 柳詠意猶未盡,繼續說:“那當然還得審時度勢,你總不能任何人都能苦盡甘來吧?總得有人回頭。執著是一個褒義詞,可必須是在有自知之明的前題之下。失去了自知之明,那就只能是癡人說夢。” 趙若懷說:“有道理!太有道理了!知其不可為而強為,有什麽意思呢?該放手時就放手吧!” 柳詠說:“好東西,誰都想要,但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的!做男人,得有點責任心,得權衡權衡,自己是不是有那個實力……” 柳詠尚沒有結束的意思,趙若懷正全力準備還擊,我連忙微笑著說:“打住打住!這二人咋都這麽無法無天呢?連東西都扯上了!搬出佛來都鎮不住!這可怎麽是好?”孫思陳憶阿滿就笑起來,趙若懷隨即也笑起來。只有柳詠未笑,氣呼呼的樣子。說:“為什麽要打住?話還沒說完呢!孫立夫就是一個沒責任心的人,一個分配都搞不定……還……”我正要還擊,梁阿滿給我遞了個眼神,意思是讓我閉嘴。我只好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忍讓地對柳詠說:“好!我敬你是客,我吃點虧,讓你一個回合。”大家又都笑起來。 梁阿滿站到石欄上去,極目遠眺了一會兒,發現新大陸似地說:“餵!柳詠,你看見沒有,那山頂居然還有一廟宇!”我擡眼望去,這時嵐氣已經散盡,沐浴在和煦的春陽裏的破廟,竟然熠熠生輝。柳詠不屑地說:“一座破廟而已嘛!哪裏稱得上廟宇,你以為廟宇的‘宇’字,是可以隨便亂用的嗎?”我皺眉道:“柳詠同學,你怎麽看什麽都不順眼?這些花草樹木、自然環境,它們好象並沒得罪你吧?” 梁阿滿開始吟誦:“亂猿啼處訪高唐,一路煙霞草木香。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尤是哭襄王。朝朝暮暮陽臺下,雲**雨楚國亡…”趙若懷接過:“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鬥畫眉長。” 柳詠說:“行啊!梁阿滿,攛掇人來諷刺我?只是這惆悵廟前,趙老師你也算其中一柳吧?”趙若懷說:“那又如何?咱倆半斤八兩,都不過是枉費心機、空勞牽掛而已矣!” 阿滿說:“剛好擡頭看見了那破廟,就想起了這首《謁巫山廟》。屬於順便諷刺!” 我說:“行了!大家就不要糟蹋人家薛濤的詩了,就咱這幾個大俗人,也配?趙若懷、柳詠,你倆還真夠洋氣的,敢拿楚襄王自喻?人家再怎麽荒淫,那也是一方諸侯!大家高擡貴眼,賞賞桃李吧!在我看來,大自然各花之中,數這兩種花最具風情。不管是色澤、形狀、大小、疏影橫斜的分布態勢,還是那一縷縷間或點綴其間的嫩綠。無一不恰到好處。每次看到桃李,我總不免心醉神迷,你們怎麽能沒感覺呢?”

淡泊以明志

梁阿滿發難說:“我看你是春心萌動。”稍做停頓後又微笑著捉弄說:“恕你無罪!這不怪你,季節所致,這本來是一個容易躁動的季節。”陳憶和梁阿滿還真合拍,傻傻地順著她的話,說:“容易發情的季節。”梁阿滿居然紅了臉,孫思和柳詠同時拿眼去看陳憶,前者是責備,想要阻攔,但已然來不及了,後者的眼神裏,明顯充滿了不屑。趙若懷數落陳憶:“你能不能別那麽耿直?稍稍委婉一點!”陳憶摸著後腦勺,臉上流露出無辜的微笑。說“這有什麽嘛?大家都是成年人。本來就這樣。昨天我們辦公室一個老師說,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麽油菜花開的時節,被狗咬了,要打狂犬針,因為這個季節的狗,大部分是瘋狗。這個季節,看見油菜花,連狗都瘋了,何況是人?”一陣哄笑後,柳詠漫不經心地說:“陳老師說得有道理。季節所致,瘋狗不少。或者那些狗的本意,也是不想瘋的。怪只怪油菜花……”趙若懷說:“你們說的,那是動物。動物抵抗力差點,要原諒!陳憶,你不能以動物的標準要求自己。”其他人就一起大笑起來。陳憶回敬道:“動物?趙若懷,你不是動物啊?”我說:“高等!高等動物和低等動物的最大區別……”梁阿滿打斷我說:“照你這麽說,小姐和那什麽客都應該歸入低等動物。就我們夜總會,現在生意好得很,那些個小姐,根本不夠用,一天翻四五次臺,還是忙不過來。這還是季節的問題。”其他幾人就面面相覷起來。我數落梁阿滿說:“餵!跑題了跑題了!你怎麽處處與行業接軌?不談風月!只談風景好不好?”趙若懷忍俊不禁地說:“關於小姐的勞動強度問題,阿滿你就別操心了。她們那行業,按勞分配原則歷來都是貫徹得最好的,她們又不會白做貢獻……”滿座就都大笑起來。 趙若懷正色說:“傅老師,繼續談風景!不錯,大自然各花之中,桃李確實風情卓異,非別花可比。所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接過說:“就因為桃李的風情太高妙了,所以歷代詩人,都拿它們沒法,沒寫出什麽好的詩句、文句來。我查閱了那些寫桃花的詩句,完全不得要領,沒找到感覺。袁枚的那首《題桃樹》:“二月春歸風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殘紅尚有三千數,不及初開一朵鮮。”崔護的《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兩首算稍微好點的了,也是比較盛傳的。但袁枚的《題桃樹》,表達的是一種紅顏易逝的感慨。崔護呢!那是物是人非的感慨。這二人都沒從正面去描寫桃花。至於那什麽‘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類,那也太一般般了!至於那“癲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之類,就純粹是心理不健康時的作品了。見桃花嬌艷一點,就強行扣一頂輕薄的帽子。” 阿滿點點頭,故做嚴肅地說:“是呀!一個命犯桃花的人,難免站在桃花的立場說話……”阿滿的話收到一陣哄笑。柳詠接著說:“是呀!她倒是心理健康得很!她就和桃花一個德性,隨波逐流慣了。” 我警告說:“柳詠同學,你能不能稍微配合一點?再這樣下去,我懶得組織這說話儀式了。我估計今日這局勢,我要是放棄了廢話,一會兒大家只好面對面地扮木偶人了!”看到柳詠一臉受傷的表情,我又有些不忍。就把聲音轉入柔和,說:“阿滿、柳詠,今天這茶,很有紀念意義的!此時此刻,我人在這裏,但心早就跨越時空,回到當年咱們師大的校園裏。我想起黃教授了。還有那些同學。一個個生動的面容在我眼前浮現。” 柳詠沒好氣地說:“你好意思提黃教授,你已經沒臉見他了!” “我怎麽就沒臉見他了?我呆在這地方,我一樣能讓黃教授為我自豪!黃教授現在見到我,最多是認為有點悲情,這種悲情只會增加他的自豪感。”我義正詞嚴地辯駁。柳詠哼哼兩聲,說:“那是你自己癡人說夢。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麽樣嗎?你就是井底之蛙!” “無論世界如何地變化,黃教授不會變的!你不了解他。你從未真正認識過他!人各有志。《論語侍坐》裏面,曾皙的理想是什麽?‘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曾皙的理想同時也是黃教授的理想,現在也成了我的理想。面對曾皙的理想,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所以我這理想,甚至是與孔聖人的理想接軌的。這理想今天我差不多就達到了。” 柳詠說:“完了完了!這人已經不可救藥了!你腦袋沒有壞掉吧?對這裏的生活滿意成這樣?” 阿滿說:“小妮子,別怪姐姐我沒提醒你,三思啊!你還是現實一點。這裏偶爾玩上一天兩天還行……你得想辦法與現代文明接軌呀!” 柳詠先前是躺著的,這會直起身子坐了起來。說:‘你不是說你想念黃教授了嗎?那好!你明天就跟我去省城,見黃教授去!見同學們去!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放心,我幫你請假,你們校長不敢不答應。” “看了又如何?有何補益?”我問。 “有啊!只要你給我認個錯,態度誠懇點。我可以大人不計小人過,再給你一次機會。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 場面一下就安靜下來,趙若懷、孫思的表情凝固了,大家都觀察著我的表情。我只有果斷換話題了:“咱還繼續說這茶吧!今天這茶,茶葉來自柳詠,茶具來自布谷,茶藝來自黃教授。” “布谷?”阿滿和趙若懷異口同聲地問。 “這茶具是布谷送我的!寒假回江城,和布谷街頭邂逅,我們在邂逅之地就近找了一家茶館。布谷讓服務員上鐵觀音,服務員說沒有,布谷讓服務員街上買去,並對他表示不計成本。還真買回來了,可那是什麽鐵觀音呀?不!也算是極品,極差的極。而且那服務員根本泡不來。直接裝到兩個玻璃杯裏,倒上水就完事了。鐵觀音哪能那樣長久浸泡的?喝起來和車前草差不多一個味。我給布谷說:湊合吧!你能從別人那裏打聽到我喝鐵觀音的愛好並記下來,我已經很感激了,我又不是出身名門,沒那麽高的要求的。可布谷,總覺得沒對,過意不去。後來就送了我這茶具。所以,我的意思是:咱們現在喝著布谷的茶具,應該一起想念想念他。” 柳詠說:“那你和布谷一起喝茶的時候,有沒有想念想念過我?” “那當然!人家布谷專門提到過你,說去年十一月,螳螂、黃雀,你們幾個見過面。螳螂、黃雀……他們好嗎?過年時,我托梁阿滿輾轉送給你們的野兔、刺猬,都收到了吧?” 梁阿滿澄清說:“我可沒有貪汙截留哈!第一時間就托人轉送給他們了。” 柳詠說:“我大老遠地跑來,走了這麽多路,你還沒問過我好不好呢。一會兒布谷,一會兒螳螂、黃雀,要問自己問去,恕不回答!”接著又感慨說:“‘賭書銷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還是在學校的時候好啊!那時候還可以一起到黃教授那裏去喝喝茶。” 我說:“柳大才子,引用不當啊!這可是悼亡之作。納蘭容若用做悼念亡妻盧氏的。” 趙若懷說:“是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霭紛紛!’” 我說:“冤枉,哪有什麽蓬萊舊事?” 柳詠說:“蓬萊舊事有就有啦!趙老師只是你的哥們,你那麽急於澄清幹嘛?” 我說:“在哥們面前更應坦誠相待嘛!哪能虛構故事的?” “布谷比我聰明呀!送個茶具擺在這裏,這每喝一次茶,你就得念叨起他來。”柳詠說到這裏,從竹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說:“好了!坐了這麽會兒,算是緩過來了。剛才那路,把我累壞了,梁阿滿,來,給我們照相。”然後就拉著我照相去了。我提議大家一起合影,柳詠說:“你們幾個要照相,什麽時候照不行?等我們走後,再慢慢照吧!”趙若懷拉過我,說:“動心了沒有?你得現在就告訴我答案。真要去省城的話,今天這午飯,我就不侍候了!”我說:“你原來是這麽功利的一個人!”他說:“就是!果真那樣的話,我現在就走,走在你前面……”我說:“放心吧!就今天,明天早晨這二人一走,一切依舊,生活還是原來的樣子。”

你真希望我回頭嗎

柳詠拉著我在桃花叢中照相,擺了許多親密的造型。我不敢違拗,唯恐傷他太深。但趙若懷在亭子裏徘徊不去,遠程註視著我們,於是柳詠拉著我漸行漸遠,努力地想要逃離趙若懷的視線。負責照相的梁阿滿雖然盡力地陪著笑臉,但我能透過那笑臉,看到她內心的別扭和妒意。是啊!這種當燈泡的角色本來就很別扭,加上梁阿滿對於柳詠,心裏是不是有那麽一層或多或少的暧昧,我實在難以準確把握。畢竟在師大的時候,我們幾人經常地攪在一起——組織學生會日常事務、排節目、喝茶、聊天、唱曲、跳舞。後來隨了立夫,又要忙於進圖書館看書又要忙於談戀愛,學生會工作這邊,就主要是梁阿滿和柳詠了,他們倆在一起接觸的機會,也就更多了。 退出趙若懷的視線之外後,柳詠就不再是先前那一本正經的政界面孔了。他的神情開始激動起來,拉著我的手竟然微微顫抖,說話也明顯發顫。他說:“大半年不見,成熟了不少,象個小大人了。比以前更漂亮了!”我說:“梁阿滿給我們照相呢!為攝像師想想,少說點話吧!”他就怫然不悅了,說:“那誰來為我想想?你啥時候考慮過我的感受?”我說:“柳詠,在學校的時候,我已經做出選擇了,我倆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別再浪費時間在我這裏了,我求你了!”梁阿滿就在五米外的地方說:“餵!你倆到底是談情還是照相?”於是回歸到照相的狀態,一會兒瞅準一個機會,柳詠又說:“你怎麽就那麽倔呢?越來越傻了!真要一輩子呆在這裏?”我不好答什麽,只好皺了皺眉,他於是說:“好了好了!這會兒我不逼你回答,我再給你一天時間,你好好考慮考慮,晚上去你寢室,我再跟你詳細談談。” 中午飯是在亭子裏吃的。一盆磨芋燒雞,一盆風蘿蔔燉臘豬蹄,一大盤雙椒野兔,炒了幾個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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