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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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的準女婿了。丫頭,立夫不錯!他就是嘴不大好使嘛!你要聽甜言蜜語的時候,自己去書中查找!去唐詩宋詞裏查找!當然了,你那條件擺在那裏,有人來打擾打擾,那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過,丫頭,你一定要沈住氣啊!” “我算認識你了,老傅,你什麽道家呀?還動不動擡出老婆來壓人!罷了罷了!當我沒說!”父親就在電話那邊一陣哈哈大笑。

荒山能成為資源嗎

走出鄉政府,目力所及的地方,剛好就是學校那全體師生員工聊以度日的池塘,黃黃綠綠、汙濁不堪的小半塘水,看上去觸目驚心。放眼望去,是桑榆冬日蕭瑟的原野——寒傖的學校、低矮的農戶、破舊的村莊、光禿的樹枝。極目遠眺,層巒疊嶂的山涯間,依舊可見皚皚白雪。再回頭望去:鄉中學、鄉政府、趙姨媽家所在的院落,一字兒排著。往上是成片的果樹,如今仍是枯枝為主,偶有那麽三五朵爭春的桃李,含苞欲放、紅白交錯地點綴其間,再往上,是近乎光禿的荒山。 前前後後這麽一看,我的心緒就更加蒼涼了。當年陶朱、子貢發家的地方,那可是齊魯之地,東南沿海。經商得靠資源的。這裏有什麽?難道就靠那些個荒山?荒山!對了,荒山能不能成為資源?理論上應該是能的吧!六十年代的寒煙山莊,應該也是頗多荒山的吧?姓柳的知青,他硬是把寒煙山莊的荒山,打造成了世外桃源。不錯,他是走人了,沒得到什麽,也沒能靠寒煙山莊的銀杏林、梅園發家致富,可是無論如何,這是件有意義的事情,相當有意義! 正這樣發著呆,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尋聲望去,孫思在五米外的地方,研究著我。 他說:“心儀,你想離開了,對不對?”聲音裏有一絲悲涼。 我用視線掃了掃那池塘,說:“這裏確實不是適宜人居的地方。太荒涼了!看不到什麽希望。” 他說:“你呆在這裏,確實委屈了。可是對我來說,這裏是唯一能呆的地方。” 這話聽上去更悲涼了,我有些不忍。說:“孫思,寒假的時候,我在縣城花了兩天時間,尋訪姓孫的人家,可是,沒有什麽收獲。對不起。” 他說:“我知道的,心儀。我也去過,他們說已經有位姑娘去問過了。” 孫思這樣說,我真是嚇得不輕。天哪,他都到過哪些人家呢,碰到過那位年逾古稀的知情老頭兒沒有?他媽媽投了河的事情,他不會已經探明了吧?那可如何是好?我小心翼翼地去看孫思的神情,他臉上除了感動和剛才那抹淡淡的悲涼,似乎也看不到更多的內容了。但願他沒碰上那老頭兒吧! “孫思,除夕夜的時候,我在江城,最最擔心的事情,就是你一人在學校,結果果然是這樣。為什麽……你為什麽……” “除夕之夜,當然應該呆在自己家裏,學校才是我的家……” “那……除夕之夜,學校都有哪些老師在這裏?” “不知道!好象沒看見其他人。”除夕之夜,他竟然一個人,一個人在這麽一所學校度過了!想到這裏,我悲不自勝,說不出話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於是背過臉去,扭頭走了。 孫思追上來,說:“心儀,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前幾天,你真……真生病了嗎?”我看了看他,就明白還是那個問題——趙若懷背著我,走在葫蘆灣山道上的事情。這事情困擾著他,讓他對我產生了看法。 我於是說:“是的!寒假在江城,生過一場病,開學的時候,身體有點虛弱。孫思,趙若懷永遠是你的兄弟。如果他對你撒過什麽謊,那都是為我考慮,情非得已。我替他,給你道歉。我希望我們四人,包括陳憶,永遠是好哥們,不分彼此的好哥們。”

開荒

一會兒趙若懷到我寢室,說:“今晚鄉政府、鄉中學都有人要來食店吃飯,鄉政府是接待縣裏下來檢查工作的人,鄉中學是給一位老師過生日,說好喝完酒要在姨媽家打牌,鄉長點名讓你作陪。帶上洗漱用品,晚上就在姨媽家住了。免得大半夜跑來跑去的,不安全!” “這……不大妥當吧?” “什麽不妥當?怕我騷擾你?放心!就你現在這種狀況,就只有觀賞價值,我最多是多看你兩眼……”他似笑非笑、大可玩味地說。 “哦!明白了!你是想說,在你那裏,我已經——從此喪失了被騷擾的主體資格。有志氣!一個貌似潘岳,神似嵇康的人,他就得有這種志氣!” 趙若懷怔了一下,隨即會過意來,故作嚴肅地說:“沒有!沒有沒有!對趙若懷而言,至少在今後五十年之內,你都享有被騷擾的主體資格。姓傅的,要不是結合你現在的實際情況,就你剛才這話,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勾引我!” “不敢!不敢不敢!”我學著他剛才的腔調,調侃說:“感謝你格外開恩,看在五十年被騷擾待遇不變的份上,湊合著對你說聲謝謝唄!” “餵!姓傅的,我可警告你呀:類似剛才這樣——煽情的語言,容易惹火的!其他男人那裏,千萬禁用啊!” 走到路上,趙若懷說:“昨天,在校長樓下那過道裏,一位學生家長拉著我說點事,剛好電話響了,老陳接完電話,對一旁的老婆說:‘是教育局的!問老師都到齊沒有,我說到齊了,他還不信,讓我再好好想想,這個人簡直莫名其妙嘛!我有多少老師,到沒到齊的,這事還用想嗎?’校長太太問:‘管這事的,反正就那幾個人,是哪個嘛,這麽格裏格外的?’老陳說:‘就是哈!這人的聲音,從來沒聽過,估計是教育局進的新人。’我當時也沒多想。可是剛才在操場上,我碰到汪主任,他說今天在校長門口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是個年輕人,男的,問傅心儀在不在,老汪回答說:在!然後準備來叫你,剛走出兩步,就聽見撂在一旁的電話機嘟嘟嘟——已經掛了。這前後兩件事,聯系起來,我覺得……” “我明白了!是蘭梅的人!她在驗收她的陷害成果。她想確認一下:跳下山崖的傅心儀,到底還存不存在?她認為應該已經不存在了。” 趙若懷說:“今天和昨天來電的大體時間,我都已經掌握了。這樣,你一會兒給孫思講講,讓韓磊在區裏總機那裏想點辦法,看能不能查到對方電話,以後再慢慢調查。” 酒喝到後來,該散的人都散了,急於打麻將的,已經先行一旁打麻將去了,喝酒現場剩下鄉長、鄉中學校長,我、趙若懷、孫思。陳憶好賭,已經一旁打麻將去了。 我給鄉長敬酒,微笑說:“鄉長大哥,就後面這一片荒山,荒著也是荒著,能不能拿給我們玩玩?這事你能做主嗎?” “荒山?拿給你玩玩?怎麽個玩法?”鄉長漫不經心地玩笑著,以為我開玩笑。趙若懷、孫思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就這個地方,我想來想去,實在沒什麽可玩的!開個食店吧,被老陳生生往死裏掐。這地方離現代文明那麽遙遠,又不是可以享樂的地方。咱們不能白白呆在這裏,浪費青春吧?所以我尋思,咱開荒!開荒玩算了!” “開荒玩?” “閑著也是閑著,現在不正是春天嗎?組織點學生,周末的時候,種種樹!鄉長大哥,你可以遙想一下:兩三年之後,濯濯荒山披上了錦裳,曾經的荒蕪都被盎然的綠意取代了,不亦樂乎?” “那真要是這樣的話,傅老師,我先對你說聲謝謝!我替桑榆人民感謝你!”鄉長打趣說,仍然認為我在開玩笑。“傅老師,想嘗試一下種莊稼,對不對?好說!你讓趙若懷姨父,給你一塊地,不就成了嗎?如果他家沒有就近的、合適的地。這樣,你看上哪塊地了,告訴我一聲,我給社員說說,沒問題,包我身上!” “不!我就要那荒山。需要什麽手續,我照辦!該交點什麽費啥的,鄉長大哥,你容我先欠著,行不行?相信我!我有償還能力的,絕不賴賬!” 趙若懷用手在面前揮揮,說:“這人今天怎麽啦?沒問題吧?哪根筋不對?咋跟荒山較上勁了呢?” 孫思說:“心儀,我替你的鄉長大哥,答應你了!這替他們開荒,他有什麽不答應的?你要種多少樹,我都幫你!我動員鄉中學的學生,幫你一起種!” 於是,開荒的事情算是敲定了。孫思的鄉中學的校長哥們承諾:種樹、澆水、管理,他都可以負責。我是這樣想的:無論如何,過了這學期,我就離開這裏了,不再回來了。畢竟在這個地方,我認識了趙陳孫,認識了鐘誠等學生,我得像寒煙山莊姓柳的知青那樣,留下點什麽。

柳詠來了

立夫離開半月,桃花初開的季節,阿滿帶著柳詠來了。來時我和趙陳孫正在操場上打籃球,阿滿經過詢問,一顛一顛地從土山坡下到籃球場時,我楞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還真不是夢境。 阿滿上身著一件黑色印花綢衫,下身著一紫色緊身九分褲,腳上是黑色登山球鞋。氣喘籲籲地說:“媽喲!一輩子沒走過這麽多山路,傅心儀,你這——是人呆的地方嗎?” 柳詠身著一套淺灰色的筆挺的西服,黑襯衣紅領帶,頭發油光可鑒的。腳上黑色的皮鞋已被這無情的山路沾上了灰塵。但仍能依稀看出曾經的鋥亮。他用一種恍若隔世的難以置信的眼光看我,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埋怨。他說:“傅老師,還認識我嗎?” 我很感慨,也很感動,畢竟這二人都是大戶人家的孩子,走這麽遠的山路來看我!還有,往昔歲月歷歷在目,四年的同學情份,加上此種環境氛圍下的重逢,我怎能完全無動於衷。確定迎面走來的人確實就是柳詠時,我整個人都怔往了,任由籃球從我手上滑落了下去。我忘了采用高興的歡迎的表情,只是滿面蕭索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直到柳詠開始了問話。我才清醒過來。 我微笑著說:“嗯!似曾相識。”然後朝向阿滿,說:“是哪陣風這麽離譜,把你倆給吹來了。” 柳詠伸出手來,我攤了攤手說:“剛打過籃球,手上全是灰…”他拉過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然後把另一只手放到我的手臂上,剛才打籃球時捋起了衣袖,籃球落到手臂上就讓上面沾了點灰塵,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把捋起的衣袖給歸了位。我以為應該差不多了,哪知他竟順勢擁抱了我!媽媽的,上面田坎上早就有夥食團長舌在觀看了,這姓柳的任性慣了,他哪裏能想到我們這地方的特殊情況。但立即就生硬地推開他,又勢必惹他生氣。我尋思,只好索性把場面弄混亂點,就順手拉過梁阿滿來,三人擁抱在一起。 擁抱的程序結束後,柳詠掃視了一下操場,在他的掃視下,咱學校那長滿雜草的並不平坦的原生態的土壩子顯得異樣地寒傖。他無限感慨地說:“怎麽會落到這樣一個鬼地方?”然後聲音就轉入激昂。“我為黃教授一大哭!黃教授大約做夢都沒想到,他最引為自豪的學生,如今淹沒在這樣一個地方。”阿滿附議說:“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表示深切的同情,這愛情的代價也太大了點!”柳詠不屑地說:“休要提愛情兩字!她知道什麽是愛情?年幼無知,輕信盲從。活該!”我拱一拱手,玩皮地說:“謝二位大老遠趕來同情我!”柳詠嘲諷地說:“知道厲害了吧?我就是來看你笑話的!阿滿啦!咱倆得保密,今天看見的一切,回去不準告訴同學們。傅心儀呆在這種地方,我都覺得丟人。”

一見面就開掐

趙若懷的視線在我和柳詠之間流轉著。陳憶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阿滿,一臉會心的笑容。並殷勤地接過了阿滿、柳詠手中的行李袋。 我指著趙陳孫介紹說:“這三位都是我的哥們,趙若懷、孫思、陳憶。這位就是傳說中的柳詠了。”柳詠大氣地居高臨下地掃視三人,臉上皮笑肉不笑的,說:“是嗎?哥們?傅心儀,你是真能入鄉隨俗、隨遇而安啦!”柳詠這神情讓我頗為不悅。陳憶倒沒什麽,反正是沒心沒肺,嬉皮笑臉的;孫思站得較遠,處於冷眼旁觀的狀態;趙若懷就比較別扭了,他回贈給柳詠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嘀咕:“這人還真卷土重來啦?” 要爬上土坡去寢室,自然就得和長舌們近距離照面了!這些人的眼睛,那是正宗賊眉鼠眼的眼睛,除了動眼,嘴上還得評頭論足。阿滿顯然還沒習慣這種群體圍觀,不高興地眨巴著眼睛問:“這些人是幹啥的?老師嗎?”我說:“這是我們學校全體新聞工作者,今天給你倆面子,該來的都來了,到得比較齊!”柳詠用眼角的餘輝掃了掃,然後哼哼兩聲,不屑地說:“天啊!這什麽地方啊?怎麽還這麽麻木?讓人想起舊社會。”阿滿說:“學校怎麽會有這樣一些人?她們能做點什麽?”我正色說:“這些人負責的事還真不少!誰家來了親戚,誰進了誰的房間,誰今天和異性對了對眼,拉了拉手,這些全歸她們管。這些人同時是學校的評審委員會,女老師漂不漂亮,男老師帥不帥氣,意向型男女是否般配,全得她們操心。比如說今兒你梁阿滿和柳詠一起來了,那麽按她們的推理,你倆肯定是一對兒,沒得商量!”阿滿再用眼角的餘輝掃了掃,然後說:“看那呆滯的、愚弱的、麻木的神情,她們能知道個啥?”“這你就小看了,按照拉馬克用進廢退學說,用的器官就發達,不用的就退化。作為長舌婦,用得最多的當然就是嘴和舌,你看她們那嘴,哪張扯得不夠寬大?還有那舌,當然了,這會兒舌暫時看不到。”說完趙陳孫就都笑起來。阿滿接過我的話說:“對了,還有那眼珠,你們看,明顯較常人要突出一點。媽喲,這樣直楞楞地看人,要不是我們這幾人一起,有多難為情?”我笑笑說:“那怕什麽,我就是在她們這樣的註視下成長的!”柳詠說:“活該!象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該受受這樣的苦。怎麽樣,別死撐著了,想哭就哭唄!在路上我就設想,在看見我們的一剎那,你會哭著喊著跑過來,求我們帶你離開這鬼地方……”我微笑著說:“柳詠同學,你就算是寫小說,人物的語言和行為也得符合人物性格特征。要真那樣了,那還是傅心儀嗎?” 柳詠說:“行啊!氣勢不減!淪落到這麽不堪的地方,還這麽悠閑自在,不以為恥。是因為阿Q精神領悟得透徹?還是因為這三位護花使者?” 我微笑說:“難為你這麽千裏迢迢地前來諷刺我,怎麽的我也得湊合著說聲謝謝!至於這三位,是哥們,不是什麽護花使者。” 柳詠湊近我,壓低聲音說:“是嗎?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還真以為圍著你身邊轉的男人們,會有人甘心僅僅做你的哥們?除非他不是男人。”擡眼時我瞥見孫思,他居然神情慌亂,臉色微紅。 阿滿指著趙若懷、柳詠,對陳憶、孫思說:“你們看看他倆,長得象不象?我覺得特別象!”陳憶忙說象。柳詠不以為然地話裏有話地說:“象嗎?哪方面象?是不是都一樣地傻?” 趙若懷嘀咕一句:“我跟他象得著嗎?” 一行人走進我的寢室。柳詠指指陳憶手中的袋子說:“這是極品鐵觀音,我特地從省城家裏給你帶來的。找我媽要的。怎麽樣,我夠意思吧?”“夠意思!太夠意思了!”我玩皮地回答說。回頭看到趙若懷一臉的醋意。阿滿上下左右地看著,說:“行啊!傅心儀,就這麽一間破木板房,你竟然把它布置得這麽香艷,弄得跟新房似的!”我說:“這誇張手法太狠了吧?這世上哪有如此簡陋的新房。” “是呀!這樣的破房子,我是見所未見。也就這張床,布置得還勉強。可是……這孫立夫又不在這裏,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柳詠說著,徑直坐到我的床上去,然後頭枕被上,四仰八叉地閑適地躺了下去。趙若懷皺眉不已。柳詠感嘆說:“累死我了!自從我來到這世上,還沒走過這麽多山路呢!傅心儀,這都是拜你所賜,害我受這份苦。這我媽要是知道了,還不定心疼成什麽樣。”說著在床上翻滾了幾個來回。趙若懷再次皺眉。阿滿把視線從趙若懷臉上移到陳憶、孫思的臉上,微笑著調皮地說:“這空氣中有醋味,你們聞到沒有?”孫思老老實實地說:“沒有啊!哪有?”陳憶先是說沒有,怔了一下,明白過來後,使勁地點頭。我說:“我宣布:從現在開始,各位說話要註意迂回,據我的推斷,學校全體新聞工作者現在應該是齊集樓下辦公來了,不信你們試試。” 趙若懷開始大喊一夥食團婦女的名字,喊到第二遍,樓下隨即傳來那名婦女頗具特色的憨憨的應答聲:“麽子事?”趙若懷回一句:“大家都在嗎?”我們這一群就開始大笑起來,阿滿笑得直不起身,柳詠笑得捂住了肚子。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柳詠說:“傅心儀,你相當於是住在76號樓上,這種感覺爽不爽?有一種可能你想過沒有,這些人是孫立夫請的偵探。” 我從水桶往面盆裏倒了水,和趙陳孫三人共同洗了手,把臟水倒進另一桶裏。阿滿屋裏屋外地找著什麽,然後問:“傅心儀,水管呢?水管在哪裏?”我笑笑說:“真是大戶人家日子過慣了,那麽奢侈的東西,是我們消受得起的嗎?”柳詠不相信地站起來,前前後後那麽一看,說:“不會吧!傅心儀,你不是一向以愛清潔著稱嗎?這種地方你是如何存活下來的?” 我問:“你倆打算什麽時候回去?”阿滿怪叫說:“餵!什麽意思?這板凳還沒坐熱呢!”柳詠說:“這種破地方,誰希罕在你這裏似的。我恨不得立即走。對了,我去給你請假,一起回縣城,怎麽樣?”阿滿皺眉說:“你們行行好!今天我是無論如何走不動了。唉喲!我的腳!”柳詠無可奈何地說:“還真是的!今天我也走不動了,只好賴這裏了。”說著又閑適地躺了下去。 我說:“沒出息!走點路累成這樣!你倆就是溫室裏育出來的兩棵秧子。既然這樣,大家就一起,好好玩一天。”然後把視線投向趙陳孫,說:“今兒剩下的兩頓,我請了啊!在場的一個都不能少!阿滿、柳詠,來一趟不容易。這輩子也就這一次,你們仨盡可能放下其他事情,都來陪陪!”陳憶率先應允。柳詠從床上坐了起來,說:“沒關系嘛!他們忙他們的,我們有你陪就夠了!”我皺眉說:“柳公子!這裏不是大都市,情況特殊。眼下你得洗手洗臉,等會兒你得喝水吃飯,就這幾件事情,就都離不開他們三個。我能在這裏存活到現在,也是因為有他們三人。他們也都很忙……”柳詠打斷我說:“你什麽意思?我不吃你的飯行不行?不喝你的水行不行?”梁阿滿用雙手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說:“打住打住!真服了你們兩個了!一見面就開掐。既然這樣,這麽大老遠地跑來幹啥?”又責備我說:“傅心儀,你照顧點情緒啊!柳詠走這麽遠山路,不容易。”柳詠說:“傅心儀,我真可以不吃你的飯。我只需到你們校長面前去走一走,他自然會請我吃飯。你信不信?”我說:“我信!但是有一條,恕我不能作陪了。我和我們校長勢不兩立,飯桌上有他沒我,有我沒他。你這麽遠來,我還是想盡可能爭取一個和你一起吃飯的機會。希望柳公子賞臉。” 然後孫思說有課,得上課去了。趙若懷跟著他出了門,我連忙提著水桶跟了出來,對二人說:“別往心裏去,看我的面子。柳詠就這麽個人。從小日子過好了,我行我術慣了,從來都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孫思!今兒這三四節就你有課,你去找找汪主任,把課調一下。”孫思答應著去了。 趙若懷說:“你放心!我把水給你提回去,然後就閃人!省得在那裏礙眼。你和舊情人重逢,還讓我一旁賞鑒,不嫌太奢侈點?” 我微笑說:“真不是什麽舊情人。” 他說:“就你倆剛才那見面時的神情、表現,你敢說你們之間什麽也沒有?” 我說:“沒有!真的什麽也沒有!天地可鑒!但他這麽遠來了,何況還有梁阿滿,我也不能不管啊!你說是不是?你不能閃人!” 在食堂門口,碰見他班上一名學生,他說:“我讓學生給你提水回去,好了,就這樣了!”說著吩咐學生提走了水桶,然後就離開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心裏空落落地,忽然覺得好沒意思。不由自主地想:不會哪一天,他真的一聲不響地就離開了吧?想到這裏,竟然一個寒戰。

梁阿滿的男人觀

呆呆地出了會兒神,我沒精打采地往寢室走去。趙若懷居然又回來了,在背後拍拍我的肩,說:“發什麽呆呢?唉!算我倒黴,拿你沒法!”我投去感激的一瞥,在他眼裏看到的卻是掙紮與矛盾。我說:“這才夠哥們!”他說:“柳詠巴不得我生氣引退,我為什麽要讓他高興?” 柳詠正環視房間,他走向墻壁,開始對那‘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提出質疑,他問:“傅心儀,這是你寫的?”我看一眼趙若懷,微笑說:“我的字你還不認識呀?我哪有這種筆力,這是一位高人留下的。” “是嗎?你們這地方還能有這樣一位高人?也對!這哪是你的風格,你哪能這麽忠貞?你要是寫,也應該是‘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絲雲彩之類。’” 我正色說:“柳詠同學,我怎麽就不忠貞了呢?” 柳詠拿腔拿調地說:“何為忠貞?我和孫立夫之間,你先認識誰?再說了,看情形對孫立夫,你也忠貞不到哪兒去?” 我正要還擊,阿滿警告說:“看情形又要開掐了。” 柳詠說:“沒事,掐就掐吧!這大半年沒掐,還真不大習慣。孫立夫舍得把你放到這種地方,我也看不出你在他眼裏有什麽份量。” 我倒上熱水讓阿滿洗臉,阿滿說先遞給柳詠,我把大半盆熱水端到柳詠面前,說:“帶了毛巾沒有?”他說:“就洗洗你的毛巾不行呀?”我遞給他,他又說:“幫我把毛巾擰濕一下,這麽遠跑來看你,你也侍候我一下。”趙若懷在一旁不冷不熱地說:“傅老師,你幹脆好事做到底,替人家把臉洗了吧!這麽遠跑來,容易嗎?”又對旁邊的陳憶說:“陳憶,轉移一下視線,非禮勿視!”梁阿滿就一旁哈哈大笑起來。柳詠也不還擊,還真把臉湊了過來,我把毛巾扔到他臉上,他一邊伸手,一邊說:“對了,傅心儀,幫我把皮鞋擦擦!還有,走了這麽多路,這襪子已經不行了,拿去洗洗,晾幹!反正今天也不走了。我包裏帶了換洗的襪子。” 侍候二人洗完臉,又按柳詠的吩咐給他洗了襪、擦了鞋。回過身來,柳詠仰躺在床,梁阿滿斜靠在床。都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這兩根秧子,還真是累得不輕。趙若懷、陳憶二人,則站在窗前的備課桌邊,趙若懷正在我的記事本上,一本正經地寫著什麽。我走過去一看,陳憶便大笑起來,趙若懷也不回避,狠狠地盯我兩眼,只見本上寫著:“某年某月某日,傅心儀為柳詠洗襪、擦鞋。其奴顏婢膝之狀,慘不忍睹!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從他手中搶過筆來,在後面跟上一句:“此舉實屬無奈,敬請海涵!為表認罪之誠意,特承諾如下:為趙若懷洗襪三次,擦鞋三雙,即日兌現!”然後在陳憶和趙若懷共同的大笑聲中,梁阿滿、柳詠站了起來,我連忙把本扔到了抽屜裏去。 經過商議,我們決定到姨媽家後園那片桃林去玩。於是,趙若懷按我的吩咐,先回姨媽家做準備去了,陳憶在我的吩咐下,帶著柳詠先去了操場。 然後我和阿滿梳妝打扮起來,我換上了趙若懷為我買的那件衣服。自他送我那件衣服以來,我只在他面前試穿了一下,一直沒好意思穿。寒假我在江城,為趙陳孫每人買了一根比較上檔次的皮帶。另給趙若懷買了一雙皮鞋,瞞著陳憶、孫思悄悄送給他的。這樣,穿這件衣服,就能心安理得了。 阿滿前前後後審視一番,說:“傅心儀,自打我認識你以來,就這件衣服,還有點檔次。”我連忙問:“是嗎?那你給估算一下,這衣服值多少?”阿滿跑過來摸摸,看看,然後說:“三百多吧!去年下半年我在廣場那家服裝店看到過的,咱雲岫城中,就那家服裝店檔次最高。我也試過,覺得還行。當時是因為有老王陪著付錢,我就挑了件更貴的。” 我和阿滿互相尋問身體恢覆了沒有,並問她今天走這麽遠山路有沒有不適,還問柳詠到底為何而來,她回答說:“他是隨省政府領導一同到雲岫出差,前天就來了,昨天辦完了正事,今天告了假。非纏著我一起來。為何而來?這還不簡單,賊心不死!傅心儀你這個死妮子,你咋就那麽大魔力呢?你讓我都妒嫉死了,那姓趙的,姓孫的,都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我說:“那你知不知道那姓陳的被誰迷得神魂顛倒的啦?”阿滿一臉的茫然,我說:“可憐呀!那姓陳的被你給迷上了,屬於一見鐘情。我當時出於同情,想給他留條小命,曾再三履行勸說的職責,說這工程太大了!不是他能拿下來的,可這人就是不聽。他們為什麽頻繁地到你們金利來掏腰包?好好回想一下,那陳憶在你面前的種種表現。”阿滿想想說:“還真是的!那又如何?他父母是幹什麽的?”我說:“拜托!你能不能別這麽俗?一開口就是父母。”她說:“他本人的處境就這樣了,當然得問父母,父母如果還適格的話,念他一片忠心的份上,可以適當參考一下。發展他做個替補。”我說:“剔除世俗的因素,對這個人的本身,你滿意不滿意?”她說:“怎麽可能剔除世俗的因素呢?”又說:“他這種窮而且困的情形,不要說做老公,就是做個情人,都不夠格!不過呢,有人喜歡總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嘛!行!等姐將來成了富婆,可以湊合著發展他做個小的。” 我瞠目結舌地打量阿滿,說:“失敬失敬!此其志不在小啊!梁阿滿,我算認識你了!如此荒唐荒誔荒淫的話你都說得出!莫非你是武則天轉世?”她說:“瞧你那大驚小怪的樣子,男人可以三個四個五個六個地亂來,憑什麽女人就不能?” 然後我讓阿滿提著柳詠帶來的那茶,我提著此次從江城帶過來的那套茶具。出去和他們會合。柳詠看看天、看看周圍的環境,然後看著我和阿滿說:“你倆真是天生一對尤物,竟然同時出現在這種地方,真是太沒天理了!”陳憶是一如既往的笑嘻嘻的樣子,毫不掩飾地誇讚說:“你倆今天太漂亮了!”

桃李花下,柳詠大談仕途心得

從姨媽家靠近鄉政府的後院,沿著一坡石級上去,就到了那片桃李混合的林子。鄉政府的人因利乘便,於林子的中央搭設了一個亭子,亭子雖然簡陋,但比較寬闊。亭子中央有圓形的石桌石椅。邊緣有石欄。靠在石欄上朝正上方仰視,蒸騰的嵐氣中,依稀可見一簡陋的廟宇,隱隱約約。環視亭子四周,則都是桃李的世界。樹上粉紅的桃花、雪白的李花,正爭妍鬥艷。樹下則是青青的草地,上面點綴著紅白兩色繽紛的落英。和煦的陽光穿過林子,撒下一點斑駁的恰到好處的明媚。這裏雖是趙姨媽家的果園,但在鄉政府諸人的眼中,已然成了他們的後花園。三四月的時候,他們於此處賞花,五六月的時候,他們於此處賞果,願意吃果了,還可信手摘來。 我們到達時,趙若懷早就微笑著恭候在那裏了。他從姨父家搬了六張竹圈椅在那裏,那竹椅原是他親自打造的,怎奈年久色衰,難免打上歲月的印記。竹椅沿著石欄,圓形擺放著。石桌上,葵花籽、南瓜子、花生、糖果、臍橙、紅桔規則地擺放著。石桌底下,按我的吩咐,兩水瓶恭候待用。亭子地面異常潔靜,顯然趙若懷剛剛打掃過了,就連那坡石級,也明顯是被打掃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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