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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羊頭簽與蝦油豆腐 七夕夜乞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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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太夫人吃著簽菜、小酌至興起, 雖然吃過午膳,又讓素秋去做道菜來打牙祭。

“吃起腐皮包的簽菜,這幹幹脆脆的腐皮, 倒教我想吃豆腐了。最好是那種松潤綿軟的嫩口豆腐。”

素秋便問:“做蝦油豆腐可好?方便好做, 下酒更香。”

老太太高興不已, “蝦油豆腐好,蝦油最是鮮美了,與豆腐同炒,讓豆腐又鮮又嫩。”

素秋領命去後,沒過多時,她就端著一大盤蝦油豆腐回來了。

陸雨昭微詫, “如此快的呀?”

素秋答:“蝦油是事先熬好的,下蔥姜蒜煸香, 鍋底抹層豬油,將豆腐切塊炒熟, 沿鍋邊澆入蛋液, 豆腐煎至兩面微微焦黃,蛋液凝固似絮狀就做好了。”

陸雨昭嗅到鮮得不行的蝦油香味, 忙不疊上筷子嘗了一口,謔, 原來是蝦醬炒豆腐啊。

蝦油便是蝦醬,以鮮蝦為原料熬制提鮮的醬油。

這豆腐軟綿嫩滑,入口即化, 絮狀的蛋液增添了粘稠感, 蝦油的調味下, 讓雞蛋有了蝦膏的口感。

這半凝固的嫩滑雞蛋竟有幾分“賽螃蟹”, 以至於這蝦油豆腐吃起來也有幾絲“蟹黃豆腐”的風味。

賽螃蟹是什麽?用蝦皮鹹蛋黃或魚肉, 就能做成蝦蟹鮮味的炒雞蛋。一個平平無奇卻美味非比尋常的炒雞蛋而已。

“說起簽菜,禁中禦膳做的羊頭簽是簽菜中的極品。”姚汐吃著雞絲簽講,“要剔出羊頭臉上的精肉,最細嫩的那部分蒸熟後切絲,大蔥只取蔥芯,調味後裹豬網油下鍋炸。炸時要小心火候和時間,羊臉肉過嫩,過早撈起肉是夾生,撈遲了羊臉肉和網油就焦了。”

陸雨昭興趣十足,“只有宮裏才吃得到?”

姚汐:“原本民間酒樓皆可做,一盤上好的羊頭簽可賣到上千錢。只是一道菜只用羊頭兩頰最嫩的肉,羊頭棄之不用,先帝覺得過於浪費鋪張,便禁賣這道菜,宮裏逢上宮宴佳節才吃得到。”

上千錢,也太誇張了……

陸雨昭這下了然了,附和道:“禁了好,禁了好。”

虞太夫人笑了,“要我看,雞絲簽足以滿足口腹之欲,何必折騰那些有的沒的。”

陸雨昭點頭,其實有些費時費事費功力的菜肴,花樣翻來翻去,不過是奢侈品的高溢價。說到底用價格彰顯階級壁壘的優越感,給人所謂高級感。

性價比什麽的,按一分錢一分貨來比較,遠不值他那麽高的價格。

好比在米其林五星餐廳賣泡面一定能賣出高價,說穿了就是做成你吃不起的樣子。

“說起宮裏,汐兒,我記得你前日進宮陪阿晚說了會話,她領了兩個幹凈清白的侍妾給你。”老太太驀地問姚汐,“她今早讓人帶話說你不肯收……你是介意她不分由說塞侍妾給大郎嗎?”

姚汐脊背一僵,苦笑了下,“娘娘誤會我了。”

老太太沈頓半晌,“汐兒,阿晚心是好的,只是著急了些。我知道你委屈,但阿晚心永遠是向這著你這個嫂嫂的,她同我講了,她挑得這兩個人老實本分,生了孩子給你養,在你名下,你就是他的親娘。”

她不緊不慢說著,試圖說服姚汐接受這件事。

姚汐掀了掀唇,“祖母,我怎會介意,我大概很難再懷……能為顧家開枝散葉,我開心還來不及。”

虞太夫人:“這也是為你考慮,汐兒。”

陸雨昭沈默,很難再懷上嗎?

姚汐垂下了眼睫,為難啟齒,“祖母,前日我回去便同夫君講了,是夫君他……不願意收。”

更是為此生了悶氣,又和她冷戰了,她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老太太黯然不言,良久,長長嘆息一聲。

從老太太院子離開,陸雨昭沈默不語,看著眉間籠著輕愁的姚汐。

用這個時代的角度看問題,不論是站在老太太和顧晚的立場,還是姚汐的立場她都能理解。

老太太已經足夠寬容慈和了,七年無所出沒多言,依舊讓姚汐執掌中饋,她不是個惡婆婆。現在提出納妾,也想好的讓孩子養在她身下,是足夠為她思慮籌謀的。

讓自己的丈夫納妾,對於誰都會介意吧,盡管姚汐讓自己是個賢明大度不善妒的女子。

但陸雨昭做不到客官理智,她的立場無限偏向姚汐。

盡管她覺得姚汐再優秀,一個這麽優秀的女人,生不出孩子似乎就是人生的失敗者。

女人的價值就是生孩子嗎?陸雨昭嘆了口氣。

“嘆什麽氣?”姚汐淡淡笑問。

“嫂嫂。”陸雨昭輕問,“覺得不舒服嗎?”

“嗯?”姚汐楞住。

“我覺得不舒服。”陸雨昭坦誠道,“沒有孩子,便什麽都不是嗎?嫂嫂這麽好。”

“雨昭……”姚汐吶吶,“你不明白,我大概很難有孕了……祖母有為我考慮的。”

接著,陸雨昭才從姚汐口中得知,她六年前流過產,約莫是傷了身子,自此很難懷上。

“雨昭,老太太這麽多年沒催沒怪,都是大郎兜著。”姚汐垂眼,“他是信守承諾的好夫君,說不納妾只有我這個妻子,他就誰也不要。”

陸雨昭正欲說什麽,聽到急促腳步聲,顧暉從姚汐背後疾步走來。

他一把抓住姚汐的雙肩,輕輕搖晃,“祖母和阿晚為難你了?我說過你只管說我不收。她們還是執意如此?算了,我去和她們講——”

姚汐打斷他,“夫君,我也希望你納妾。”

顧暉深吸一口氣,手勁一緊,“姚汐,你又來了。”

賢明大度,溫順聽話,他要的是這樣的完美妻子麽?從來都不是。

姚汐偏開頭不看他。

陸雨昭見狀,“嫂嫂,不是要去我那兒坐坐嗎?”

她不分由說扯走姚汐,頭也不回地拉著她走了。

陸雨昭把姚汐拉去她屋子坐了坐,聊了兩句,便是長久的沈默。

此後一天,顧暉冷著臉拒絕了這兩個人塞來的侍妾,好像還特意進宮把自己妹妹顧晚斥了一頓,又去找老太太堅決表態。納妾此事,不了了之。

然他始終介懷姚汐同意納妾的事,和姚汐置了兩天的氣。

顧暉這兩天前前後後的舉動,陸雨昭都是從顧昀那兒聽來的——

她也不知道整日不在家在國子監讀書的顧昀打哪兒曉得的。

陸雨昭:“這兩個人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顧昀揚眉,對這事沒什麽興趣,隨口說:“心結?”

陸雨昭細細回想了下顧暉的種種行徑,會不會代表一種可能,他其實很在乎嫂子。

在這個時代,一個男人在什麽情況下會堅決不納妾,只因為守諾嗎?就算只是守諾也是難得可貴的。

沒有孩子也待嫂嫂如故,只有一個原因,珍惜愛護她這個人本身,深愛著她這個人。

如是想著,顧昀扯唇笑講,“你對這事很上心?”

陸雨昭楞,“我只是替嫂嫂的處境感到難受。”

“難受什麽?”顧昀問。

陸雨昭不假思索,“孩子,納妾,最難過最為難的是她。但所有人責怪她,她也深深自責。”

顧昀稍頓,目光古怪地瞧她,“陸雨昭。”

陸雨昭一頓,後知後覺她說了什麽。

“小孩子這玩意,麻煩得很。”顧昀倏地散漫笑了,“我就不樂意要。”

陸雨昭嘀咕了句,“誰管你要不要。”

“你不管?”顧昀啊了聲,慢悠悠地說,“你不管就沒人管了啊。”

“……”

陸雨昭悄咪咪瞪了他一眼,轉身去找老太太了。

她本欲想替姚汐說話,試圖讓老太太理解姚汐的心情,然後打算問問以前的事。

不料老太太嘆著氣,主動和她講起一段往事,“我懂阿暉的心思,他一心就栽在汐兒身上,認定她便不放。但他不能絲毫不考慮我的感受啊,若他一生無後無子,顧家的長子被我看顧成這樣,我以後下去了怎麽面對顧家的列祖列宗……當初在宮宴上見了一面,就魂不守舍,一貫穩重的他吞吞吐吐找他父親去提親,他父親嫌他不知禮太輕浮,他就巴巴一直求他父親,真是,人家姑娘見都沒見過他,對他什麽感覺都不知道。”

“欸?”陸雨昭眨了眨眼。

所以顧暉的白月光這事……

“祖母,我想問一事。”陸雨昭問起玉衡,顧暉自幼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她呀,是個活潑的小姑娘。”老太太笑了,“倘若不是他非要汐兒,或許會和玉衡結為連理吧。我們兩家相熟,知根知底,其實我以前的孫長媳人選就是她,口頭上戲言過將兩孩子指婚。只是這個可憐孩子走得早,和大郎沒有那個緣分。”

“他一直當她是個小妹妹,落水身亡,妙齡早逝大郎感懷她,時不時去上一炷香。”

陸雨昭似乎有些懂了,或許在沒遇見姚汐之前,顧暉會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她……

瓦子裏的戲班子咿咿呀呀唱著《鵲橋仙》,牛郎織女鵲橋相會,在這一日得以相見的故事。

今日是七夕,顧宅一片忙碌。

陸雨昭隨著姚汐忙前忙後,顧宅庭院搭建了小小彩樓,樓棚之內擺滿了各家送來的、顧家采買的摩喉羅、花瓜、針線、還有果食花樣。

這是為夜裏做準備的乞巧樓。

忙到天色漸暗,匆匆忙忙囫圇用了個晚膳,老太太便招呼著各院女眷婢女,在乞巧樓前度七夕。

家裏的男人們和仆人在一旁笑呵呵圍觀,庭院吵鬧得不行。

一輪新月遙掛天幕,星子璨然。

陸雨昭和姚汐、還有歲微嶼月素秋一種婢女仆婦們跪在乞巧樓前的蒲團上,對著一彎細月穿針引線,又焚香列拜,末了,到對月許願的環節。

陸雨昭聽到姚汐暗念:願夫君仕途穩順,闔家平安喜樂。

“雨昭,你許了什麽願?”身旁的姚汐雙手合十,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語氣輕聲問她。

陸雨昭頓了頓,她沒許願。

“嫂嫂,兄長還是不理你嗎?”她擔心的倒是這個。

姚汐微怔,“無事,會好的。”

“……真的嗎?”陸雨昭想了想,“嫂嫂,你有沒有和兄長認真聊過啊?”

“聊……什麽?”姚汐輕問。

“聊什麽都可以呀。”陸雨昭說,“開誠布公的聊一聊。”

含蓄的古代人啊,說半句藏半句,總要人猜。更何況姚汐和顧暉這對內斂自持的夫妻。

姚汐一時沒應聲,陷入了沈思。

“孩子們,來,來選‘得巧’了。”驀地老太太喊道。

陸雨昭不再多言,徑自從蒲團爬起來,走近乞巧樓邊,一群小丫頭圍在一起嘰嘰喳喳。

老太太朝陸雨昭和姚汐揮了揮手,“家裏女眷少,你們倆先來。”

姚汐慢吞吞起身走去,靜靜抓了個東西放在一個方紙盒子裏頭,轉身,換陸雨昭來,她瞧清楚是什麽東西,忍不住低叫了聲往回跳了半步。

蜘蜘蜘蜘蜘蜘蜘蛛!

她陸雨昭什麽動物都不怕,就怕蟲子!

陸雨昭躲得遠遠的,乞巧樓旁,一時爆發出哄然大笑。

阿寬笑得不加掩飾,“娘子莫怕,這小蜘蛛沒有毒,也不咬人的。眼一閉,往盒子一丟就行啦。”

陸雨昭不知道這是國朝七夕的風俗之一,挑一只蜘蛛放在盒子裏,翌日來瞧,若蜘蛛結了網,便是“得巧”了。

她滿身寫滿了抗拒,癟著嘴就快哭了,偏著頭哆哆嗦嗦去摸小蜘蛛——

忽而一陣窸窣響動,顧昀笑著搖頭,趁亂捏起一個蜘蛛腿,隨手拋進了屬於陸雨昭的空盒子裏。

“啪!”虞太夫人沒好氣一巴掌狠狠拍在顧昀背上。

“你搗什麽亂!”老太太笑罵,“你一個男人也要得巧?”

顧昀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虛攬過陸雨昭,不由分說把她腦袋往懷裏摁。

半是揶揄地笑講,“什麽破蜘蛛,把我夫人嚇成這樣,還管什麽得不得巧的。”

陸雨昭聽出他明晃晃的取笑,滿臉通紅,拿頭狠狠撞了下他的胸。

“閉嘴!”她惡狠狠磨牙。

“好了好了,不怕了。”顧昀悶笑,“原來昭昭怕蜘蛛啊。”

作者有話要說:

做一份羊頭簽的用料要耗費幾個羊頭(羊臉上最細嫩的肉)。

羊頭簽有兩個典故,都提到了食材的浪費,有興趣可以查查。一個是《玉食批》宋孝宗做太子時的菜單,一個是南宋某知府聘請廚娘做羊頭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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