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煎茶湯與羊脂韭餅 早市各種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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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雨昭是個在生活上很隨性的人,唯獨吃的方面,她尤其喜歡折騰。

讀大學時在宿舍為了搗鼓一口吃的和宿管阿姨鬥智鬥勇,收了好多寢室做飯神器和鍋子;為了在重慶找一個做江湖菜的蒼蠅館子,下雨天跟著缺德地圖在山城繞來繞去爬上爬下爬斷腿,結果目的地離自己下車的地方只有三百米……

用孫導的話說,她被他選中,也是看中她能折騰。

作為一個吃貨,學編導的她連畢業作品都是拍的美食。

在此之前,她是一個小有粉絲的美食博主。

她這個博主和別的不大一樣,發的東西隨性且雜,有時候拿著GoPro一路上能拍三個vlog,有時候半個月不見得發一個動態,因此時常被粉絲罵臭咕咕;有時候對某個“奇怪食譜”、或研究秘方,自己在出租屋晝夜不分地搗鼓琢磨,對著攝像機碎碎念,譬如自制手打魚丸,從選魚、到學會刮魚茸,再到剁成魚糜,然後攪拌,至最後捏魚丸汆下鍋;有時候發發每日食的記錄手賬,寫的美食軟文天南地北地胡侃,從當地的飲食文化扯到古代的最初發源……

原本只是個記錄吃吃喝喝的很個人化的私人博,結果意外收貨了一小撮喜歡她風格的粉絲,也是承蒙所愛了。

此時,為一口吃的愛折騰的陸雨昭試了加草木灰好幾個版本,酌量添加,終於找到最接近於堿水面的狀態,一擡頭,門外的天都黑了。

她伸了一個懶腰,對劉三娘說了句把剩下的堿面保管好,解下襻膊就去睡了。

至於晚飯是不用吃了,試吃已經吃飽了——

她最近是不想吃熱幹面了,嗝,陸雨昭訕訕地想。

說起熱幹面,那個湖北大哥曾說他們那裏吃早飯叫做過早。過早,一個過字,鄭重又有儀式感,妙啊,多妙啊。

陸雨昭洗漱完畢,攤在床上漫無邊際地想,明天出府逛逛汴梁城的早市,去吃早飯吧!

翌日,陸雨昭早早醒來,從衣櫃裏翻出一套輕便男裝。

這男裝是她讓歲微置辦的。

圓領窄袖,一襲青衫,革帶腰間一系,陸雨昭頗是滿意地在鏡前轉了兩圈。

“嗯,很適合,比女裝方便多了。”她捏了下歲微的小臉蛋表示滿意。

歲微臉一紅,小聲嘀咕:“娘子你又這樣……”

目光卻不由多瞄了自家娘子兩眼,端的一副瀟灑小郎君的模樣,竟然和姑爺一樣不正經!

陸雨昭低調行事,免得不必要的誤會傳言,和歲微一起從後門出的。

天際冒著魚肚白,才剛剛亮,除了上朝的顧大郎,顧宅裏的貴人都沒起來。再說了,人家也是從正門走的。

守著後門的仆子是新來的,他從打盹中驚醒,暗想這位青衫小郎君是顧家哪位小主人,很是面生。

歲微走近小聲道:“不要驚慌,也莫要聲張,這是陸娘子。娘子母親病了,焦灼心切,寢食難安,不想驚擾老太太,咱們去看看就回。”

守門的家仆連忙稱是,開門放行。

嗯,小丫頭真機靈,陸雨昭摸著下巴點點頭。

拐出後巷,走在街上,陸雨昭轉念一想,她會不會把這小丫頭帶壞了。

於是咳了聲,解釋:“小歲微,我就是去逛逛早市,吃點朝食。”

歲微了然點頭,娘子自從嫁過來,別的沒什麽,就是對吃食就莫名執著。

她已經習慣了。

陸雨昭走著走著,逐漸被熱鬧的早市吸引。

汴梁的坊市活泛,商鋪攤販盈街,五更天便叫賣聲不絕,其間牽驢的游商、去州府打卡上班的、去汴河碼頭上工的、一大早出門采買的管事,人聲鼎沸,人流熙攘不絕。

她背著手慢吞吞走著,多麽有煙火氣的市井生活啊,汴梁果然繁華。

再往前走,便走入了皇建院前的街道。

陸雨昭遠遠就聞到了烤餅的芝麻香氣,還有案板“篤篤篤”聲,走近看,一家專門賣胡餅的食鋪,店面還頗大,居然置有五十多個烤爐。

爐火光隱隱灼灼,店裏人忙忙碌碌。

店主人麻利地把面餅入爐,熱得額頭直冒汗。還有幫工若幹,每個大案板前站三五人,有揉面團的、有切面劑子的,有搟面的、也有往劑子裏塞餡兒的,分工合作,有條不紊,真是生產線一條龍,做餅大戶啊!

陸雨昭偏頭往右看了看,豎起的旌牌上寫著“鄭家餅店”。

店裏生意興隆,排隊的人很多,她自覺往後站去。

歲微小聲嘆道:“都說要吃餅,去皇建院前的鄭家餅店。這家胡餅店遠近聞名,做了許多年的老口碑了,我從小吃到大……從一個小餅攤,到如今愈做愈大,這麽大規模味道也沒變,便宜實惠,實在是難得。連入京的游子外鄉人都會慕名前來排隊買一塊嘗嘗……”

陸雨昭不由瞪了眼,哇,那不是最早的網紅店了?

汴京必吃的老字號之一,旅游必打卡的特色小吃之類雲雲,她已經想好了口號和宣傳。

店裏餅的種類也挺多,有灑滿芝麻的燒餅,曰之“滿麻”,是芝麻愛好者的福音了;有揉入白糖酥油的薄餅“糖薄脆”,小小的圓圓一個,點綴芝麻,一口咬下去脆得掉渣,又香又甜;還有加椒鹽的“寬焦”胡餅,鹹口,長的寬的;最後是網紅單品髓餅,剁碎的髓脂粒和蜜糖、混入面粉揉成團,再切成面劑子搟成餅放入爐中烘烤,想想就肥美,垂涎欲滴!

陸雨昭排了好久,奈何這個隊伍像排不完似的,她不由納悶,這一個個都起這麽早的嗎?

排她前面一個頭戴襆頭、圓領大袖、士大夫扮相的山羊胡子老頭兒和同伴搖頭抱怨:“春闈將近,這京城裏一時多了好多人,吃個胡餅也吃不到,哎……”

他同伴講:“可不是,各州各路的舉子貢生都來了。”

哎,參加高考來著?真新鮮,被她趕上了。

她環顧四周,果然路上多了一圈背著包袱、赴京入試的舉子貢生。陸雨昭細細一想,春闈省試之後還有殿試,之後才賜進士分狀元探花什麽的,參加高考好像也不太準確。

參加中考?好像年紀也不太對,陸雨昭瞬間樂了,有被自己無聊到。

漫無邊際亂想著,終於排到了——

她前面的山羊胡老頭兒。

他熟稔地笑說:“鄭師傅,給我來兩個羊脂韭餅。”

哎哎哎,這是什麽?菜單上可沒有寫啊。

被稱作鄭師傅的店主人憨厚一笑,“好嘞範先生,暮春了,恰好最後一波春韭,今天賣完了,明日就不再賣了。”

陸雨昭忙舉了手,不假思索急喊道:“我我我,我也要一個,還有嗎?”

鄭師傅和山羊胡老頭兒俱是一楞,須臾笑了。

老頭兒揶揄她道:“小郎君如此心急做什麽,今天還是吃得到的,對吧?鄭師傅。”

鄭師傅一邊用火鉗麻利從火爐夾出餅子,一邊笑呵呵點頭。

歲微紅著臉拉了一下陸雨昭,“娘……郎君註意些……”

陸雨昭訕訕一笑,春日限定單品,還是菜單沒有的,老熟客才知道的絕活小吃,可不心急嗎!

“除了羊脂韭餅,店家的各類胡餅我都來一個。”

陸雨昭又問了歲微要吃什麽,她搖頭說不用,眼睛卻往滿麻上瞅。她便每樣兒點了一個,滿麻和糖薄脆決定投餵小丫頭。

她提前下了單,反正現做現賣,都需要時間。付錢的時候,一個餅不過幾文錢,果真便宜實惠。

沒過多久,三個羊脂韭餅做好了,是和老頭兒一撥的。

鄭師傅遞給她一個,“餘下的郎君還須等會兒,還在做。”

老頭兒捋著胡須笑了笑,和同伴拿著韭餅走了。

陸雨昭等不及咬了一口熱騰騰的韭餅,眼睛登時瞪圓了,好香的韭菜盒子!哦不,韭菜肉餡餅。

肉臊子肥瘦相間,春韭鮮嫩,烘烤的面香,三者相輔相成,恰到好處。花椒末提味,細細咀嚼,每一口羊油無聲滲透,油脂粒在口腔爆炸,簡直不要太美。

難怪叫羊脂韭餅,點睛之筆果然是這一小塊羊脂啊!

吃完一個羊脂韭餅,陸雨昭的其他胡餅也好了。

她試了試髓餅,髓脂爆香,又加了糖,鹹甜口的,也很不錯;寬焦胡餅椒鹽味很正很足,最接近於後世的無餡兒燒餅;糖薄脆很小,三個起賣,自己嘗了一個,餘下的和滿麻一起給小歲微,果真又香又脆。

被陸雨昭投餵的歲微像個小倉鼠,和陸雨昭一起啃著餅,走在路上。

陸雨昭沒走幾步,突然聽到街邊在吆喝“煎點湯茶藥喲~”,抑揚頓挫,尾聲拖得長長的。

宋人喝茶盛行,藥茶更兼顧養生,她對喝養生茶實在沒啥興趣,這個一開始就充斥街頭巷尾的叫賣,她都沒註意到。

吃餅難免幹噎,此時她生出不妨試上一試的念頭,配餅吃也是好的。

總歸她是個不挑嘴的海納百川派,粽子和豆漿的在她這裏沒有甜鹹之爭,折耳根和香菜芹菜是她最愛的小料,臭味小吃譬如榴蓮螺螄粉臭豆腐納豆她也來者不拒……

當然不是一下子喜歡上的,都是慢慢“真香”,從而欲罷不能的。

陸雨昭點了兩碗煎茶湯,一碗給歲微,端起喝了一口,竟不澀口。茶的醇香之餘,她品到一點綠豆的味道,清甜爽口。

和攤主人隨口攀談兩句,果然春茶裏加了綠豆、不過還有一些消食健胃的中藥材,磨制成粉一起熬制而成的。

陸雨昭端著茶碗正欲去露天茶桌坐下,嘿,巧了,又碰到那山羊胡老頭兒。

他和同伴也在此處喝煎茶湯。

那老頭兒顯然也看到了她,笑問:“小郎君是來京赴試的舉子?”

陸雨昭很快了然,默了默。

看她胡餅每樣兒點一個,像嘗鮮的外鄉客了吧,可惜她是汴京本地人,哦不,靈魂不是身體是。

“嗯,老先生果然慧眼如炬。”陸雨昭也不好點名身份,不如點頭承認。

“小郎君來自哪裏?”

陸雨昭睜眼胡謅,“眉州。”

“眉州人嗜辛味,汴京裏的吃食應當吃不慣吧?可以去川飯店。”

陸雨昭朝他作禮,笑問:“老先生不如給在下推薦推薦?”

這老頭兒一看就是個在吃食上講究的老饕。

“範直講!”

這時,驀地一聲清亮嗓音傳來,幾位年輕公子哥們朝老頭兒走來。

陸雨昭聞聲轉頭,就看見迎面走來的顧昀和陸樾。

兩個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直勾勾看著她,顧昀更是肆無忌憚地打量她。

半晌,他若有若無的嘖了聲。

嘖什麽嘖,沒見過你八擡大轎娶進門的親親小娘子?

他不會拆穿她吧,畢竟昨天喝大了還內涵他那裏不行,怪尷尬的哦。

顧昀收了視線。

哦,他沒認出來。

會不會是像古裝劇一樣,女主角穿男裝男主角就中了不認識的睜眼瞎buff?

陸雨昭正自欺欺人地想著,陸樾抖著手指頭,指著她恍然大悟道:“哦,阿姐——”

“街上的煎茶湯真不錯,喝完了我們走吧。”陸雨昭頭也不回地扯走歲微。

姐你個頭,原來你才是那個睜眼瞎。

作者有話要說:

餅店有參考《東京夢華錄》,五十多個烤爐是真的,沒誇張!!

羊脂就是羊板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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