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者尋人, 從來不缺方法。

待有人回過神來，掐指一算，便精準地指了個方向, 喊道：“往那邊走了，快追！”

遲淵曾經在某位手下敗將手中得了一個名為風噬的法器，可以在頃刻之間將人傳送到千裏之外, 實乃居家旅行、逃命必備之物。

樓昭是個脆皮，所有法寶中屬這個風噬用得最順手。

但她心知, 即便是這樣的神器，也未必能夠防得住那些高手的追蹤，每到一處都不敢逗留, 最多一個晝夜, 便再換個方向繼續奔逃。

如此周轉半月之後，他們來到一處人跡罕至的所在。

樓昭取出山河圖, 確認了所在的方位, 發現誤打誤撞，竟然來到了這片大陸最兇險的秘境之一：哲臨福地。

這個地方，即便是最頂級的修者, 要闖進來也要掂量再三, 倒是個躲避外敵的好地方。

只是，這份兇險並不因人而異。

果不其然，才確認了自己的方位，樓昭就察覺到四周傳來陣陣森然殺氣, 回頭一看, 一雙無機質的眼睛冷冰冰看著他們。

好在此前在兩個低等秘境闖蕩的經歷, 給了她充分的應對經驗。

樓昭不慌不忙祭出一把塗妖骨傘，遮住自己和遲淵周身的氣息, 果不其然，下一秒，猛撲過來的那雙眼變得茫然無焦距，兇悍的妖獸在附近搜尋幾番未果後，帶著疑惑緩緩離去。

傘下的樓昭暗自松了一口氣，看了看身邊的遲淵。

在大陣中，祂受了很重的傷，當場就化作原形，至今昏迷不醒。

若非須彌芥子中有著足夠的法器，她還真拿祂沒有辦法。

這麽久以來的訓練並非毫無效果，在樓回切斷契約聯系的緊要時刻，樓昭選擇動用了金手指，強行中斷了換契儀式，而後靠著遲淵此前饋贈的諸多裝備，從那些修者手中，成功將祂帶離了王都。

算是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祂的命運了。

按照原本的發展，樓回會將祂獻給國君，遲淵為樓氏毫無保留奉獻守護的數百年光陰，最終迎來完全的背叛，而國君在得到這個大妖之後，秉承物盡其用的原則，將祂當作一柄爭權奪利的武器，等待祂的就是日覆一日永無止境的廝殺。最終，遭遇背叛和重重折磨的祂終於徹底爆發，屠盡了所有敵人，成為整片大陸無數修者心中的噩夢。

如今的遲淵，依舊是被樓回背叛了。

但樓昭的出手幹涉，卻讓祂趁著這個機會，擺脫了那個禁錮祂數百年的契約，從此便是自由身。

雖然付出的代價，是丟了大半條命。

若非這三年來四處東征西戰，獲得戰利品無數，得到的無數靈丹妙藥被樓昭不要錢地塞進去吊著命，祂恐怕早就一命嗚呼。

只是即便如此，大半月過去，祂還是沒有清醒的征兆，讓樓昭心中也不禁七上八下起來。

樓昭撐著傘，帶著遲淵在哲臨福地中小心翼翼地搜索了一番，才找了個合適的落腳地。

她先取出各種陣法用物，在周圍擺出隱匿陣法和防禦陣法，雙重保險設下，再從須彌芥子中取出一套完整的宅院，撚決恢覆原比例大小。

出了雲洲的神山，才知道修真界的方便，只要法寶品種足夠多，什麽千奇百怪的需求都能滿足。更何況只是居家旅行必備之物，莫說是一座宅院，就連作物長勢良好的田地、花園、藥田都能直接從須彌芥子中拖出來，選擇合適的地段置放，便可直接使用。

只花了兩刻鐘挑選和布置，一座規模可觀的莊園便憑空出現。

樓昭動作謹慎，確定自己的這番動靜沒有引起哲臨福地各位土著的註意，說明這些藏匿陣和防禦陣果然發揮了作用，這才安下心來，收了塗妖骨傘。

她取出一條藥用效果顯著的靈泉，放置在後院的溫泉水內，將重傷的遲淵放了進去。

凡人之軀，靠著各種神鬼莫測的法器輔助，竟然從大陸頂級修者手中，將一條千年大妖給救了出來。便是樓昭自己，也覺得能夠做到這一點，多多少少有點不可思議。

卻也沒什麽力氣沾沾自喜，做完這一切的她，拖著沈重的身體回到房間，幾乎一沾床榻，便陷入了昏睡。

這段時間的疲於奔命，已經透支了她所有的精力。

雲山霧罩的哲臨福地，驟然出現的精致莊園內，廂房內的大床上，樓昭睡得人事不知，後院的溫泉中，昏睡的大妖，不知何時，卻睜開了祂的雙眼。

只是那眼是豎瞳，瞳仁漆黑妖異，冰冷無情。

蜿蜒的蛇尾從水中滑出，悄無聲息地在院落中游弋，長長的信子四處探索，尋著記憶中熟悉的氣味，往屋舍的方向尋去。

樓昭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醒過來，身上像是被車碾過般酸痛。

睜開眼，卻覺得有些奇怪。

自己早前分明布置了還算舒適的休憩環境，為何一覺醒來，竟然發現自己睡在一個逼仄昏暗的山洞中？

她下意識看向手腕，手鐲還在，須彌芥子中，那些被取出的東西都沒蹤影，說明那些宅院、田園都沒被收起，那現在是什麽情況？

正奇怪著，忽然聽到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回頭一看，半人半蛇的大妖從洞口游了進來，樓昭露出驚喜的笑意：“你醒了？”

她的問候沒能得到想要的回答，就被那雙森冷的豎瞳盯得沈默了下來。

“遲淵，你怎麽了？”

對面的大妖，沒有理會她的疑惑，豎瞳盯了她片刻，身子游弋向前，健壯的手臂將她攬住了，尾巴強勢地纏上她的腰腹，將她放倒在原本的幹草堆上，平躺下來。

而後陷入了酣眠。

姿勢過分親密。

樓昭雙臂被緊緊圈著，下半身也動彈不得，被迫與他同睡，但祂似乎也沒有進一步的念頭，只是純粹地想要睡覺休息。

樓昭不禁思索起來，眼下算怎麽回事？

祂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

空氣中有些許血腥味，並不濃重，遲淵赤.裸的上半身有些許被噴濺到的血跡，有著隨意清理過的痕跡。

種種跡象，令她想起來初見祂時的模樣。

祂似乎剛剛捕獵歸來，身上的這些血漬，分明是獵物的。

而祂最大的不同——

樓昭擔憂的目光掃過祂的眉心，那裏出現了一道深深的黑線，是從前所沒有的。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這就是祂心中仇恨的證明。

遲淵到底還是黑化了。

或許是因為她的順從，遲淵睡著之後，放松了對她上半身的束縛，但尾巴還是緊緊纏繞著她。樓昭稍稍用了些力氣，從祂懷中掙出手臂，沈睡的大妖只是睜了睜眼睛，見她沒有多餘的動作，又再度合眼。

期間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樓昭確信，祂一定發生了什麽事。否則以祂小題大做的性子，受了這麽重的傷，沒道理不借著她的同情作天作地。

她伸手摸了摸祂的眉心，遲淵微微動了動，這次沒睜眼，冰冷的額頭蹭了蹭她掌心，看得出十分疲憊。

樓昭卻皺了皺眉。

自從成功化形之後，祂的體溫雖然比尋常人還要低一些，卻已經好了許多，現在分明又冰得厲害。而祂眉心那處的黑線，不像是前兩回那種虛擬的進度條，摸上去有深深的凹痕，就像是真正的傷疤。

樓昭甚至開始懷疑，這究竟是不是任務進度條。

遲淵的身上雖然冰冷，但樓昭穿著蛇蛻所化的法衣，並不受影響，心事重重地蜷在祂懷中，亂七八糟地想著心事。

待祂睡沈了，才從稍稍放松的蛇尾中，將身子完全掙脫出來。

畢竟身處兇險的秘境，她行事依舊謹慎，立刻祭出了塗妖骨傘，走出了山洞。

外頭巨木森森，樓昭撐著塗妖骨傘行走在其中，顯得極為渺小。她祭出另一樣飛行法器，升至半空，很是搜尋了一番，才發現自己布置的莊園所在。

她想了想，將那些東西都收了起來，回到遲淵所在的山洞，在附近重新布置了一遍。

樓昭在哲臨福地忙碌著安營紮寨的時候，王都已經亂做一團。國君在收服樓氏氏神的過程中遭到反噬昏迷了數月之久，有極擅長追蹤的修者順著各種痕跡，追到了福臨秘境的外圍。但這種兇險的秘境，修為稍低一些的，都不敢擅入，即便是大陸頂尖的高手也不敢輕易入內，經過幾番商議，九名修者決定聯手闖一闖。

遲淵這次的沈睡，又是漫長的半月時光。

半月後，祂醒來後，帶著樓昭去狩獵，飽食之後又陷入沈睡。

如此反覆數月，樓昭如何不能明白，祂這是受到了重創，大約在通過某種血脈中的神秘方式在自行療傷。

換契一事，旁人看來只是過眼一瞬，但是對遲淵而言，卻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度秒如年。氏神契約名為請神，實際更像是奴役，被束縛的遲淵精神上打下了樓氏家主的烙印，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制約無法抗拒，即便面對實力強橫千萬倍的敵人所向披靡，但對上手無縛雞之力的樓氏家主時，卻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

換契對於契約雙方，都是極具風險的行為，為了確保換契萬無一失，他們選擇利用樓氏家主對遲淵的絕對壓制，先給祂極致的重創，確保祂在危機時沒有任何反擊之力，然後趁祂的虛弱之際，完成換契的步驟。

如果沒有樓昭，這個過程確實是沒有問題的。

但誰能想到，樓氏獻祭的一個弱女子新娘，竟然成了意外的變數呢？

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國君是如何雷霆之怒的，樓回又是如何面色深沈，思索補救之計的，秘境中靠著睡眠自行療傷的遲淵並不知情。

此時此刻，祂被困在無盡的濃霧，冥冥之中，祂感覺自己靈魂深處發生了變化。

禁錮祂數百年的某種束縛，中斷了。

如今的祂，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威脅束縛。

遲淵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但暢快之餘，又暗藏著深沈的憤怒。祂隱約記得，自己似乎遭受過極致的搓磨，來自精神和身體的雙重痛苦，將祂深深禁錮在某種黑暗深淵。

而施加這一切痛苦的根源，來自一個人類，那人身上有著祂極為厭惡的血脈氣息。

這那氣息，遠在天邊，又似乎近在眼前。

不甚清醒的豎瞳，猛然睜開。

盯上了不遠處沈睡中的樓昭。

樓昭驟然清醒，冰冷如寒冬三月的信子吞吐，在她臉頰邊試探。

樓昭警惕地看向眼前的大妖。

再度清醒的遲淵，狀況並沒有比上次更好，甚至可以說，更差了。

祂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哪裏有半分昔日的柔情？分明滿是嗜血的殺氣。樓昭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與一頭兇殘嗜血的大妖同眠，這麽久以來，無數次陪祂捕獵，如今她自己，也成了祂眼中的獵物。

樓昭猜測，這大約是重傷之後的某種應激結果。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她沒那個實力與對方硬碰硬，萬一真的被祂殺死或是吃掉，還有什麽玩的。

樓昭手指微動，取出須彌芥子中的風噬，瞬間催動。

只是還沒來得及傳送離開，眼前的大妖周身忽然升騰出一股濃稠的黑霧，將她徹底吞沒。

並沒有多少痛苦，意識是游離的，一半清醒一半迷茫，在濃稠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她遲疑著開口：“遲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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