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淵並不清楚樓回的謀算, 祂此刻的心思，都在那個老大夫的身上。

“她吃了你的藥，卻還沒好。”

遲淵的目光帶著審視, 聲音冷冰冰的，不帶任何評價意味，但聽在心虛的老大夫耳中, 便似乎帶上了幾分警告。

大夫倉皇地看向樓回，樓回背後一緊, 沒好氣地說：“讓你治你就治，看我做什麽？”

說著便偏了偏腦袋，避開了氏神大人審視的目光。

兩人這一來一往, 已經足以說明許多事情, 遲淵並不蠢笨，哪裏看不出他們之間的貓膩。

祂冷哼一聲, 轉瞬間化為原形, 長長的尾巴猛地一抽，將那大夫扔出門外，對樓回道：“立刻換稱職的大夫來。”

那一抽幾乎抽在樓回的臉上, 這位家主臉上火辣辣的, 卻只能強笑道：“昭兒的病情耽擱不得，氏神大人不妨給他一個機會，再看一看。”

遲淵冷凝的目光看向門外拼命求饒的大夫，目光回到床上再度陷入昏睡的樓昭, 冷著臉道：“最好不要再耍花招。”

那大夫連滾帶爬, 連忙去隔壁煎了新藥。

遲淵親自餵給她喝了, 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樓昭的面色肉眼可見地好轉了不少。

遲淵不辨喜怒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大夫。

能治卻故意耽擱病情, 遠比不能治更為可惡。

可看這家夥一幅戰戰兢兢快要尿褲子的慫樣，應當不敢擅自在他面前搞鬼，看來，定是這樓氏家主從中慫恿。

樓回，他想做什麽？

在令人窒息的安靜中等待了一刻鐘，床上昏迷的樓昭悠悠轉醒，高熱帶來的失水令她嘴唇幹涸，一睜開眼便想喝水。

遲淵立刻為她取來杯子，扶著她喝了半杯。樓回默默看著他們的互動，眼中流露一絲滿意。

待大夫又診過脈相，調整了藥方，遲淵便再次開口送客，樓回離開前，卻說了一句：“霧邸洲最近有許多異動，還請氏神大人出面調停。”

身為樓氏的氏神，為樓氏解決各種難辦的事情，也屬常事了。只是這次，遲淵沒有很幹脆的答應，而是皺了皺眉頭，目光不自覺飄向樓昭。

樓回看在眼中，心內驚奇，今日所見，樣樣都出乎他的意料。往日裏高不可攀的氏神大人，不僅為樓昭的病情憂心，還親自餵水餵藥，如今要離開神山出去辦事，竟不知不覺流露出不舍的心思。

這短短時日，昭兒竟然在祂心中占據了這般位置。

有軟肋就好，就怕祂沒有軟肋。如今祂的實力越發強勁，牽制祂的存在自然多多益善。

樓回極為上道地提醒道：“樓氏商隊十日後出發，這麽久，昭兒怎麽著也都康覆了。”

事實上，身為樓氏的氏神，遲淵是無法拒絕家主的請托的。

說是來商議，也不過是給彼此留些顏面的說辭。

遲淵心知肚明，最終還是應下了。

樓回見請托完成，便帶著面如菜色的大夫，志得意滿地離開了。

遲淵看向榻上的樓昭，見她什麽都沒問，似乎對他們所說的一切都心知肚明，不知為何，心中有些悶悶的。

他們在小院逗留了兩日，樓昭到底年輕，恢覆的快，藥對癥了，不到兩日，便都痊愈了。

遲淵迫不及待想要離開此處，回到山上。

樓昭覺得奇怪：“你不喜生人氣息，可我也是生人，有什麽不同嗎？”

這個疑問已經許久了，畢竟在原文中，遲淵對生人氣息的排斥，並沒有任何例外，包括原本的樓昭。

遲淵自己也覺得疑惑。

祂是一名大妖，生來便以各種生靈為食，數百年前意外與樓氏家主簽訂契約，成為樓氏的氏神，讓祂被困於此處。契約打在魂靈深處的烙印，要求之一便是不許傷害樓氏族人，幽居此山的遲淵，此後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樓氏後人，但祂在見到凡人時的殺意和食欲卻不會因為這種烙印而消失。

就像是被擺在桌面上的大餐卻被勒令不許吃，數百年過去，這種本能的渴望被長期壓抑，已經轉化為類似病態的反感。

可自從見到樓昭的第一面起，她仿佛就是一個例外。

讓遲淵感到好奇的同時，也忍不住想要接近。

兩人都沒有就這個問題討論太多，遲淵想回山上，樓昭也沒有意見。

只是那幾日她病得厲害，沒有留意山中的木屋已經被大雪壓塌了一部分。兩人來到山上，第一件事就是修葺房屋。這種事遲淵固然並不擅長，但樓昭可以指揮，祂力氣大，倒也沒費什麽力氣，半日就恢覆了原狀。

接下來的時間，遲淵負責清理屋外的積雪，樓昭則將屋內打掃一番，分工合作之下，待到了天黑，才將小小的屋舍收拾整齊。

遲淵為照看樓昭已經多日沒有進食，這日便去翻找了幾只野兔、山雞回來，冬日裏這些小東西藏得很嚴實，卻防不住祂。

樓昭加了一些風幹的菌菇燉了一大鍋濃濃的鮮湯，兩個人圍著篝火安靜的進食，倒也愜意。

吃了飽飽的一餐，兩人都沒有睡意，窗外月色正好，他們便幹脆出去走走。待消了食，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溫泉那邊。

見樓昭似乎有下水的意思，遲淵猶豫著要不要阻止她，畢竟上次就是因為泡在這裏一晚才染了風寒。樓昭看透祂的心思，不以為然道：“泡一會兒就走，不要緊的。”

她如今已經習慣了那件蛇蛻化作的衣袍，入水毫無阻礙。

便是如此，衣服還是因為泉水的浸潤變得十分貼身。月色下，氤氳的霧氣中，窈窕的身形隱隱約約。遲淵視力極好，尤其是這樣的夜晚，就連她臉頰被濺上的水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不覺化作原形，像那女子游了過去。

“樓昭。”

祂忽然從她背後的水面鉆出來，樓昭被嚇了一跳，看清是祂，沒好氣地朝祂臉上潑了一把水，遲淵不僅不生氣，反而心情很好地笑了一聲。

“樓昭。”祂又喊了一聲。

祂似乎很喜歡連名帶姓地喊她，樓昭不知為何，覺得有點不自在，佯裝挪個位子轉過了身子，卻忽然被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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