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隔日早晨，這名代理院長都沒能忘掉昨晚的對話內容。

這也直接導致他罕見地──可能是上任以來頭一次──對義語系上下一團混亂的行事風格毫無意見。甚至於在他們少了個音箱、麥克風壞了，場地通知還能搞錯導致嘉賓都得重新繞一段路抵達會場，以致活動開始時整整延遲四十分鐘的情形下，都仍表現得一副相當具有耐性的樣子。

義語系的活動一直持續到了下午。由於來賓職位不低的緣故，西弗勒斯得全程陪同參與。出於禮貌，他只得一再試著讓自己保持專註聆聽，但對方濃厚的異國口音和那名年輕人的影像反覆出現一事形成了雙重幹擾，讓他的註意力很難維持在話題上多久。

一路折騰到傍晚，已經精疲力竭的他總算在天黑之前回到家中。邊咒罵著阿不思（是的這一切都是他的錯）邊急忙打開論壇首頁，已經準備好談論今日種種的西弗勒斯失望地察覺Leo731並不在線。

而一直到周一出門上班為止，那名年輕人都沒有上線。

他們來往的時日足以讓西弗勒斯發覺當中的不尋常之處。通常他會在工作日的中午得到一條簡短的內容分享，可能是時事，也可能是那頭獅子覺得有趣的某個網頁。然後在傍晚六點以後，無論人在不在計算機前面，Leo731的在線狀態總是亮起的。周末亦如是。

西弗勒斯並不想作無謂的猜測，想起周五晚上那個匆匆忙忙趕到的身影。他告訴自己，也許對方這周只是太累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心底的另一個聲音則反映了他的不信。也許他在說謊。那些話只是為了打發你而已，因為你好歹是個版主，要是你作些什麽──

他粗暴地中斷了那個想法，心煩意亂地發覺它聽上去的確帶有幾分真實性。

Leo731說過自己在其他人眼中是名勇士，而且他也說過你的確很適合Atropine這個網名。現在想來，西弗勒斯陰沈地想著，那些話都象是別具含意。他是否錯過了什麽暗示？或者錯漏了某些遭到忽略的跡象？

由於學院大樓外頭本周開始施工的緣故，改走另一側通道的他得筆直地沿著西語系、法語系、德語系的路線行走，直到行經位於盡頭的義語系系辦，再左轉回到通往院長辦公室的走廊上。

也許是正處於第二節課的上課時間的緣故，除了零星的授課片段自附近的教室傳出，整棟樓顯得靜悄悄的──唯獨除了義語系系辦。在離那裏還有一小段距離時，西弗勒斯不由得皺了皺眉，他正好聽見一名總是不怎對頭的老同事的聲音傳出。在一片寂靜之中，即使是正常的音量也顯得特別突兀。

話語一陣陣傳來，為著當中的內容，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你總得老實地告訴他，哈利，”那名老同事的聲音中充滿了不讚同，“西弗勒斯會……”

──為什麽他們會提到他？他會怎樣？哈利又是誰？

跟在他教名之後的語句模糊到難以辨別的程度。作為被提及的當事人，西弗勒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他思索了一陣，想不起外院職員之中有誰符合，也沒印象近日曾與類似名字的人來往。

為了聽清楚，他往透著燈光的門邊走近了一點。

“我不想讓他知道，”一個聽起來有點熟悉的聲音說道：“atro會殺了我的。”

他不會也不可能認錯，所有人之中會那樣叫他的，那是──他往門邊更靠近了一點，直到剛好能從門旁凸起墻柱看到屋內一角的程度。

有一瞬間，西弗勒斯覺得自己的心臟大概停止了跳動。那個坐在辦公桌前的身影正是他周五才見過的，每天找他聊天的，才說過很高興認識他的──那個ID是什麽？

西弗勒斯的腦中一片空白，他無法思考。他轉身離開了。

回到必經的那條原路上，他無視告示渾渾噩噩地跨過了施工的封鎖線，踩著一地雜物和一些建築物剝落的碎片走進了院長辦公室。對驚訝地望了他幾秒之後張口欲言的秘書搖了搖頭。

坐到桌前，他默默地開機，接著從信箱中翻出了那份沈到第五頁的人事異動表。

啊哈，這就如同於推理小說的最終解謎時刻。他不無諷刺地想著。

當一張熟悉的笑臉出現在那份表格上端時，仿彿血液都要凍結，西弗勒斯只能死死瞪著熒幕上表格第一行醒目的黑色字體。

哈利．波特。義語系系秘書（代）。

他緩慢地拉動滾輪，讀著這名代理秘書的一項項資料，腦海中那總是讓他轉向最壞預想的聲音越來越響。這名年輕人無故接近你的理由，這下也都說得通了。他無聲地嘲笑了自己一會。事情一直都很簡單，只是有太多跡象他都選擇不去放在心上。

他稱你為atro時你怎麽沒多想一下呢？他說那是漆黑的，而當時你甚至未多加留意，那個形容詞來自於義語。

用的詞語並不匱乏？會使用文學領域的專業術語？這名代理秘書根本同是學術圈的人，他的學經歷足以應聘教授之職。而那就是他接近自己的目的。西弗勒斯冷冷地想道。因為義語系下個學年度才有空缺，有一兩名老教授即將退休。

這個職位真是搶手。搶手到一個年輕人必須討好你以獲取多一點可能的機會。結果你以為遇到了一個還能相信的人，告訴他太多事情，遠超於你應該說的；你無視了腦海中所有叫囂著的警告，放棄孤零零地躲在自己帶刺的硬殼內。你痛恨遭人改名，但你讓他叫你atro。你甚至以為……

已經不需要更多資訊，西弗勒斯關上了檔案。

即使在這件事當中仍有未解之謎，好比那名年輕人是如何，又是從何時起將網絡上的Atropine和現實生活中的上司連結起來的。但那些其實都無所謂了。

他的世界崩毀了。

──那天晚上，西弗勒斯沒有打開計算機。上任版主以來，Atropine首度沒有登錄論壇。

夜裏他睡得並不安穩。夢中年少的他獨自行過一片草地，而一群人則圍在不遠處笑他。他們發出成串噓聲，爭先恐後地以充滿惡意的訕笑、汙辱性的難聽字眼攻擊著。

西弗勒斯冷冷地環視著一張張熟悉的臉孔。有些是小學同學，有些則是高中的，嗯哼，還有鄰近地區的孩子。那大概是他至十七、八歲──上大學為止的回憶綜合體。

因為他的心腸硬如鐵石，因為這只是個惡夢。因此那些都再不能傷害他。

他高傲地揚起頭，一步步地走離他們聲音能傳達的最遠範圍。他能辦到這個，一如以往，無數次地那麽做。

直到他對上了一張臉孔為止──那是哈利。哈利．波特。或者，Leo731？──隨便。那已經不再重要……一切都結束了，都無所謂了。

但那小子不放過他。

哈利．波特這會就站在西弗勒斯的正對面不遠處，那片草地的盡頭。那名年輕人在胸前彎起胳臂，以一副發覺了什麽好笑之事的神情打量著他。

你笑什麽？西弗勒斯抿緊了嘴唇，充滿防備地問道。

“笑你，atro。你不相信所有人，也不相信善意，”哈利滿臉同情地看著他，“但我隨便說的那些你都相信了。”

淩晨三點，他掙紮著醒來，然後再度昏沈睡去。

在那之後，他再度回到了原先一成不變的日子裏。或者，當一個人日日加班到晚上十點才關燈回家時，應當說是瘋狂地回歸於其中。

Atropine就像憑空消失一樣。已經過了兩周，焦頭爛額的U.N.Owen和其他幾個版主也許曾一度試著找他，但他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網絡世界之外的聯絡方式。忽然想起還有個人擁有他的電話號碼，西弗勒斯看了一眼扔在桌上的手機。那早在十幾天前就放到沒電了。

那道對外的壁壘再度豎起。現在他的生活大致又重回安全、穩固的狀態。

有一回那名義語系代秘書由同一條走廊的反向迎面走來，西弗勒斯僅是目不斜視地筆直走著，然後在他們之間已經相當靠近時中途改變了目的地。他忽然想起有東西放在教師休息室裏。是的，不是因為其他原因。

不是因為他再也無法承受什麽突然湧上的情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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