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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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作為契機,他們開始搭上線。

“Leo731:atro 你在嗎?”

“Atropine:我在上班。”

“Leo731:什麽──?你們中午沒休息時間嗎?”

如對話所示。在一開始,以及後來的大多數聊天之中,都是Leo731先起頭,然後西弗勒斯視情況回應。

有些時候,西弗勒斯深深感受到對方大抵從小就患有過動癥……可能還有其它象是註意力無法集中的問題。然而奇特的是,這一切本該打擾他生活中所有寧靜時光,並立刻遭他視之為騷擾的頻繁來往……並不令人討厭。

他那千篇一律的生活也發生了一些顯著的轉變。

白天上班,晚上管版,其餘時間扣除生活必須(含五小時睡眠)以外則用來閱讀專書、電子期刊以及撰寫論文。至於周末假日──那些沒有研討會、學校慶典活動在等著的時光,也許他會奢侈地用來閱讀推理小說。而這些,就是西弗勒斯.斯內普這個男人的生活全貌。更正,先前的。

現在他得空出中午的休息時間(如果無須開會),放下手邊的工作,應付一個興致勃勃,總是不知從哪變出一堆話題可聊的Leo731;然後再空出晚上的時間來面對一個更加聒噪的,還會放些烹飪成果照讓西弗勒斯倍感飢腸轆轆的,還是他,Leo731。

因為一些關於煮面方式的討論和橄欖油的心得分享,他的晚餐時間變長了。在照著視窗那端硬丟過來的個人食譜嘗試了幾次以後,西弗勒斯不得不承認,管版的優先度首度讓他認定為雜事的……雜事推到了後頭去。

他們聊得太多了。現在他知道那個年輕人喜歡冷硬派(不意外地偏向蔔洛克,而非錢德勒)、傑克.李奇(Jack Reacher)系列,還有些娛樂性質至上的通俗文學,象是賽門.葛林(Simon R. Green)的幾部類型小說。而對方也成功從他緊閉的殼中挖出了這名版主的偏好。除了夏洛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之外,SS.範達因(S. S. Van Dine)、艾勒裏.昆恩(Ellery Queen)等人的創作也多在好球帶上。

“Leo731:那麽為什麽你不喜歡卻斯特頓(Gilbert Keith Chesterton)?”

“Leo731:如果你喜歡那些的話,呃,我是說古典推理。”

“Leo731:我以為它們是差不多的類型。”

“Atropine:他的作品很多。如果你意指布朗神父(Father Brown)系列……”

“Atropine:異教徒這個答案如何?因為他不滿意以一名神父作為偵探?”

“Leo731:少來”

“Leo731:你上次才抱怨過被書架上的聖經砸到腳”

“Atropine:那顯然是一場無預警襲來的異端審判。”

“Leo731:LOL”

除了推理之外,他們也會聊聊別的。

“Atropine:有些時候我會思考,為什麽你選擇稱我為atro?”

“Leo731:哇喔”

“Leo731:你今天主動敲我,發生了什麽?隕石群終於砸向地球了嗎?嗯…我得拿只筆紀錄下來”

“Atropine:……”

“Leo731:LOL”

“Leo731:因為atro有黑漆的、陰暗的意思。覺得很適合你。”

“Leo731:比Atropine好不是嗎?雖然他們都說你人如其名”

“Atropine:噢?對此評價,敝人表示首度聽聞。”

“Leo731:你又不進討論群,而且好像沒人敢用這個系統敲你聊天:D”

“Leo731:他們說我是勇士;-)”

“Atropine:希望你還記得這次談話中的重點部份。”

“Leo731:我不會忘。我正在和重點說話”

“Atropine:蠢獅子。”

“Leo731:沒忘了如何狩獵和吼叫,想要聽聽看嗎?”

“Atropine:不想,閉嘴。”

“Leo731: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Atropine:三個選擇。停止那麽做;滾回動物園或非洲草原;讓我封鎖你。”

“Leo731:抱歉,我是說…”

“Leo731:…吼”

然而,在所有的交談裏,二人從未論及彼此的日常工作部份,而他也很高興地發現,那頭年輕的獅子從未試圖打探過;如果他那麽做了,西弗勒斯不確定自己是否仍會繼續與之往來。

畢竟,對這名代理院長而言,信息暴露意味著一定程度的,安全考量方面的風險。不透露任何可能暴露個人現實信息的信息,這是他的最後底線。

他不想被知道身處何處、年約幾歲,以何種方式謀生,過往遭遇或經歷了些什麽,又能被什麽人事物與情景打動──那相當程度關系到個人情感的部份。也許還意味著弱點與軟肋……這名版主寧可讓自己看上去是個什麽也不表示的代稱。或者,疑神疑鬼的偏執狂。

──但他也意識到,這條底線正在持續後退。

周二夜晚。西弗勒斯出完公差回來,毫不意外地發覺Leo731已經等在線上了。

這個晚上,他們的話題由“大眾運輸工具的幾項當前問題”、“科技產物的汰換率”一路聊到了論壇活動的參賽文──謝天謝地,此時這名版主早已處理完畢那些他不想再回望第二眼的東西了。

天知道,對於那些大作──他真正的想法與實際評價有多不適於全盤托出。

就像參加一些研討會時,有些主講者屬於那種一上臺開始報告幾句,你的“要不要幹脆把你的論文吃下去算了”雷達就會告訴你:完蛋了,這人是來用這場發表累積裏程數,好讓未來幾十年的座位(教授等級)升等的,他只打算浪費大家的時間胡講一通。

在這種情形下,如果座椅選得不夠後排,身份不夠無關緊要,前面同事的個子又不夠高……噢,你是並坐在主講者旁邊的主持人?恭喜,那麽接下來的幾十分鐘,在不能幹脆閉眼或猛滑手機的情況下──你人生中的這段生命都等同扔進路旁水溝裏。

而最糟的還留在最後。身為主辦方代表,你還得在結尾致詞,起身講些言不由衷的場面話,抵抗著困得要命的睡意,從記憶中一個一個找出那些貴賓的頭銜和姓氏,感謝發表者,感謝與會者。天殺的,所有的致詞都是形式主義,所有的主辦方都是古典主義──遵循著所謂的HAR-MO-NIE(和諧)。

他原本猜想在那些場合以外,身不由己就將是個遙遠的概念。

只要試想一下,在僅供自娛用的非正式評論裏,假設連真實的想法都不能說出口,那麽你幹嘛寫下一篇連自己都知道是垃圾的假貨呢?──有些行業的確以謊言作為軸心,好比專攻訴訟的律師,直銷公司的會員,以及職業小說家。

──至於一篇無償的,僅流通於某個小圈子裏的活動的評論?

但當西弗勒斯首度面對那些獨一無二的作品時,他才不得不在一陣驚駭之中深切地感到:我是如此思慮不周的一個傻子。推理是一門如此高度仰賴邏輯的技藝,讀者可以不帶上腦子,但創作者絕對得思路清楚──而對於普羅大眾,我又怎能輕率期望之。

他不得不皺著眉一再刪改,以讓那些評論在符合大眾期望,以及堅守自身標準之間取得平衡點。

但也許是出於某種實驗心理,也許是一次突如其來的對冒險的追求。在他不以為然地侃侃而談而Leo731僅是表示理解並溫和地說道:你不能對一般人要求太多時,西弗勒斯忽然覺得,將那些……最原始的真實評價給這名年輕人看看又有什麽壞處呢?他付出了那麽多的心力,就在私人的閱覽室,他的腦海裏,然而在世上卻沒第二個人能欣賞那些陳列於其中的卷宗……不能說對此毫無遺憾,不是嗎?

在尚未轉念或後悔以前,西弗勒斯迅速地將那些文件檔扔進資料夾裏。在進行壓縮時他隱隱想到,要是對方將之外流呢?不,他不會。但如果答案偏偏是相反的呢?──如果他真那麽幹了,我只好從那堆推理詭計中挑一個來作掉他。

即使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的念頭,西弗勒斯仍然沈浸在諸如此類的假想之中,一邊將文檔發了出去。

十幾分鐘過後:

“Leo731:噢,現在我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Leo731:難怪你要選這個字當ID”

“Leo731:Atropine”

“Leo731:劇毒、雖然能當藥,就像你”

“Leo731:但劑量多了就……嗚呃”

“Leo731:*毒性發作,垂死中*”

“Atropine:很好笑。請繼續下去,不用等我。”

“Leo731:好啦說真的,其實內容很有趣:-p”

“Leo731:雖然形式像待審的論文”

“Leo731:你應該把它們匯整一下”

“Atropine:為了什麽?”

“Leo731:誰知道,也許哪天會用到?”

“Leo731:英國古典推理第XX屆研討會;-)”

“Atropine:多麽好的提議,也許還能用在墓志銘上?”

“Leo731:辦不到,你的句子太太太長了”

“Leo731:只能列一排字母縮寫”

“Atropine:人說:‘墓碑太窄,而句子太長。’”

“Leo731:就像被害者遺留在現場的暗號”

“Leo731:一類的”

“Leo731:ROFL”

當晚對話結束後,他點開分頁瀏覽了幾條新聞報導,接著又默默地回頭打開了稍早的對話紀錄,小心地一行行讀著(就像有人會窺探他此刻的行徑似的),將它們反覆地檢視了幾次。

自西弗勒斯有印象以來,生命中對於愉快時刻的記憶就如沙漠中的雨水一般珍貴;它們稍縱即逝,與期望相較總遠遠不足。特別是在……與人來往的這一部份。任他仔細回想也舉不出什麽值得一提的例子。

顯然,Leo731是一個例外。奇異、獨特,與西弗勒斯所熟知的任何情形都不同。

在他看來,那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即使見識了西弗勒斯真實的惡毒程度,那名年輕人依然顯得毫不介意。由他們談話的內容來看(西弗勒斯仔細檢查了任何一處可疑的漏洞),這種態度並非強裝,也不象是可有可無的敷衍;沒有指責,沒有批判。沒有任何“你不該這麽做”而就僅僅因為那些腦子不好使的人們的主張──象是某個他中學時代的教師。

對於“為何不能作某件事”、“為何又必須作另一件事”的提問,這類人永遠說不出所以然來。要嘛一再如跳針似地覆誦禁令,為一切他們反對的事;要嘛為權威遭受挑戰而發怒,說著因為她身份的位階比你高上許多。

在一場刻意的沖著他而來的人為事故之中,西弗勒斯學到了一課──那名曾告誡他“你不該這麽說話”的教師並未對加害者警告半句。相反的,她不感興趣地問了兩句即放走那些學生,繼續將註意力回到自己的指甲上。

於是西弗勒斯發現,你常常遭遇到的,尚未訂定在法律條文上的“行”與“不行”,二者之間的分界線僅是建立在某種人類的原始本能之上。人們之所以阻止你,因為他們害怕自己有一天得遭受同樣待遇;他們害怕因為缺點、犯錯或者玩忽職守而遭受指責,所以才玩弄著邏輯,說著人都是不完美的雲雲,所以你不該這麽對他人──其實“他人”一詞即直指他們自身。

是他們在以欺騙和詭辯逃避,推卸所有本該承擔的責任。

然而Leo731……西弗勒斯將心思又轉回到對方身上。他似乎不是那樣的人。他仍然沒有因為我是誰,或者是個什麽樣的人而說過什麽。那樣就足夠好了。

他不想去思考他們之間的互動能維持多久,而那名年輕人又能忍受他的尖刻多久。這份關系的保質期也許是兩星期,也許再過兩個月──又也許,他忽然想起,在他作出那個魯莽的應允之後,一切就差不多該結束了。

……就在這周五。三天之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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