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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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平渡口待了好幾天,他們才啟程去益州。

登船的時候,戚繁音對上次的經歷仍心有餘悸,那回吐得太慘了。但是進益州乘船最為便利,若是坐馬車走山道,山高路險不說,所費周折也不比乘船輕松。

她深深吸了口氣,人這輩子,有的困難總是要勇敢地跨過去。

她鼓足勇氣上了船,倒是李恪,一萬個不放心,反覆對她說:“乘船可能會有暈船癥,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提早跟我說,別不好意思張口,白白受罪。”

這些時日,多虧了他的照料,戚繁音感動盈滿胸襟,卻又很為難。因為她知道,對於他的好,她丁點也回報不了,只能盡力克制,與他保持距離:“多謝恪公子費心,我省得的。”

“這裏到益州左右不過三天船程,就算路上耽擱些也是快的。你萬萬不要逞強。”李恪仍是不放心,絮絮叮囑。

戚繁音覺著好笑,只差賭咒發誓了,好說歹說,他終於下令啟程。

登了船之後,戚繁音到底還是覺得有些不舒服。

但是比起上次坐船吐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次委實好得太多,只是胸口稍微有些發悶。

好在李恪體貼,知道她們是弱不經風的女子,沒怎麽坐過船,擔心她們在船艙裏走來走去會有不適,每日的餐食和用度都是讓人給她們送過去的。

這日丫鬟到李恪的船艙去,又領回了一大包東西,戚繁音和顏容打開,看到裏頭竟然有一盒小小的線香。丫鬟道:“這是公子特意給姑娘準備的佛手香,味道清新甜美,若是覺著不適,點上一支,可稍稍緩解。”

戚繁音覺著李恪委實有心了,他每日事務繁忙,卻連她要用的小小線香都考慮到了,一時間心緒覆雜。顏容喜香,約摸好讀書的文人都喜歡沈醉在香氣的韻神之中,當即歡歡喜喜地點了一支,插進香插裏,頂端乍明還暗,青煙裊裊騰起。

屋子裏的潮氣一下子就被蕩開了,戚繁音嗅著那清新的果柑味,心頭果然好受了些。

晚上丫鬟取來晚膳,戚繁音看著滿滿一桌子吃食,胃口不大,她笑著對顏容說:“許是坐船坐成了菩薩,看著肉就膩味得很。”

顏容對吃食不怎麽上心,素來是有什麽吃什麽,聽了她的話,十分雲淡風輕地附和:“你近來胃口都不怎麽好,要不讓準備些清粥小菜?”

戚繁音眨了眨眼,她看到油花,莫名又有了想吐的感覺,懶懶地說:“算了,何必多添麻煩,左右就兩三天的功夫,下船之後就好了。”

顏容料想她是前段時間太過勞累,身體虧空了,所以這段時間又是乏力,又是想吐,等下船了安定下來得找個大夫好好給她看看。她憂心忡忡,沈默了半晌,最後絮絮道:“下了船之後,一定先去找大夫瞧瞧。”

聞到油花就想吐,又吃不進東西,戚繁音生生捱了好幾天餓,終於抵達益州。

船靠岸之後,李恪先下了船,他站在棧道外等戚繁音。不過片刻,便將丫鬟攙著戚繁音下了船。

戚繁音這幾日都餓著過來的,此時頭暈眼花,腳下發虛。走到甲板外,看著茫茫江心,清晨江面上冷冽的風吹得她人稍稍清醒了些。

只身上還是沒勁兒,腳下步子一步重過一步。

她看到李恪唇角漾著淡淡的笑意,快步朝她走來。那人影起初只有一個,隨著他的靠近,慢慢變成兩個三個。

“梵姑娘。”李恪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她聽到聲音,眼前卻是茫茫一團,努力想朝他擠出一個笑,眼前卻突然黑了一下,人就沒了意識。

戚繁音感覺自己睡了一個很舒展的覺,夢裏還是陽春三月,天氣暖烘烘的,寧安侯府沒有敗,父親在綺霞苑的院子裏給她搭了個秋千架,她正蕩得歡快,樹上的花不期然從她臉龐拂過,癢酥酥的。

她伸手撓了撓,然後便醒了。

她再睜開眼時,顏容坐在床邊,看著她問道:“素素你醒了?餓了嗎?要吃什麽?”

戚繁音輕輕搖了搖頭,她這會兒什麽也吃不下,一轉眼看到李恪竟然也在屋子裏,不由一驚。他一向是個端方的人,怎麽會無緣無故在女子閨閣之中。他的表情也很古怪,眼睛很紅,看他的眼神仿佛有些痛心,一對上她的目光,他便匆匆別過眼,留下一句:“我讓他們給你送點粥過來。”

人就走了。

戚繁音納悶,又看向顏容,顏容表情也很古怪,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眸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佩瑤姐姐,怎麽了?”戚繁音訝然望向她。

顏容嘆了口氣,道:“你有身孕了,已經三個多月了。”

戚繁音傻眼了。

她之前和顧衡同房,一直都喝避子湯,後來他不給她避子湯了,她就不許他碰自己,怕的就是有孩子。怕什麽,來什麽,真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這段時間的各種不適忽然有跡可循。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趕路太累太辛苦,卻沒想到是肚子了有了另一個小生命。這個生命連接了她和顧衡。

“大夫說,你宮寒嚴重,要懷上孩子十分不易。”顏容道:“若是這個沒了,可能往後再也不能生育了。”

最難為情的是第一句話,等第一句話說出口,後面的就容易多了。

她問戚繁音:“這個孩子,你有什麽打算?”

一時間吸納了太多的消息,戚繁音有些吃不消,人還懵著,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仔細回憶了一下,在葳蕤園的事情又湧入腦海。那回她小日子痛得要死,顧衡請了溫太醫來給她看病,之後一直讓她喝藥調理。

想必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病,所以才停了避子湯。

只是老天喜歡作弄人,還是讓她懷上了。

她心裏很猶豫,若是留下孩子,勢必會過得辛苦些。可要說殺了它,又沒那麽決斷。

她在心裏計量要與不要的好處和壞處。

這個孩子從出生就沒爹,這輩子都要受人恥笑,她未婚產子,就算是在民風開化的益州也不一定能為世所容。

好像留下它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她一時間拿不定主意,長長嘆了口氣:“我心裏亂得很,容我想想再說吧。”

顏容知道她勢必為難,也不強逼她立馬下定決心,只說:“要是不想要就早點下決心,趁著現在月份還小,好處理些。”

戚繁音胡亂地點了點頭。

之後幾天,她身子還很虛,仍舊和顏容住在李恪益州的別院裏。李恪每日都會打發人來過問她的飲食起居,丫鬟們日常對她照顧得也很周密仔細,只不過從那天之後,李恪就沒再露過面。

戚繁音雖然羞窘,但也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樣也好,讓他早早看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什麽心思都能放下了。

身子稍微好了些,她便開始著手置辦宅子的事情,這麽一直借住下去名不正言不順,也不是辦法。

這天她剛從外頭看了宅子回來,到了別院,看到李恪的身影在院口徘徊。

她遲疑了一下,開口喊他:“恪公子。”

李恪沒想到她從外頭回來,先是微微一怔,下意識想轉身離開,但不知想到什麽,還是鼓足勇氣朝她走了過來:“梵姑娘。”

幾日不見,他瘦了些,站在她面前心事重重。

戚繁音大概能猜到原因,也不點破,只道:“既然來了,進去坐坐吧,我給你泡盞茶喝。”

她笑得很溫柔,李恪點點頭,道了聲也好,跟她走了進去。

戚繁音說了句稍候,便到廊下的火爐上倒了熱水,拿到屋子裏,嫻熟地給李恪泡了茶。當她親手把茶捧到李恪面前的時候,她看到他眼眶是紅的。李恪接過茶盞,有些失神。

戚繁音嘆了口氣,道:“茶要趁熱喝,不然涼了。”

李恪回過神來,看著手裏的茶,一口喝盡了,溫熱的茶水灌進肚子裏,他好似生出了無限力量,終於擡頭看她,目光真誠地問她:“梵姑娘,是不是有人欺負了你?”

戚繁音淡淡笑著看向他,並不說話。

她這樣的笑,讓他的心很亂:“他欺負了你,拋下你一個人來益州了?”

他眼神焦灼地看向戚繁音,渴望從她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可戚繁音只是搖了搖頭,道:“沒有,沒人欺負我。”

看到李恪怔楞失望的表情,戚繁音苦笑了下:“承蒙公子愛護,只可惜你看錯了人,我就是如此卑劣。”

“不,不是的。”李恪道:“我會看人的眼睛,你眼睛很清澈,你不是那樣的人。”

戚繁音楞了楞。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李恪看著她,一咬牙,橫了心腸說:“我這個人很笨拙,不會講話,但今天我想告訴你,這幾天我想明白了。”

他眼裏添了幾絲堅決:“我想照顧你。”

目光游移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又沈重地添了句:“還有孩子。”

這一句話,用盡了這個為人正派端方的公子大半的勇氣,說完之後,他定定的看著戚繁音。

戚繁音下意識楞了下,她以為自己這個樣子,早就嚇跑他了。當他誠摯地看著自己說出那番話時,她心頭微微一暖。可她早已過了因為只言片語便感動的年紀,她搖了搖頭的,道:“公子的好意,素素心領了。只不過我千裏迢迢到益州來,早就下定決心,這輩子一個人過。”

“可是……”她直白的拒絕讓李恪臉色猛地變白,急切道:“你帶著個孩子會很難的,盡管益州民風開化,但到底開化得有限度……”

說完,又解釋道:“我絕沒有趁人之危的意思,我……”

“我明白的。”戚繁音對他溫溫柔柔地笑:“但我已經拿定了主意。”

“至於這個孩子……”她輕輕摸了摸平坦的肚子:“恪公子,請你幫我準備一碗墮胎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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