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顏氏女

關燈
瑯琊顏氏。

顧衡的到訪讓顏氏滿門覺得詫異。

顏氏是當世儒學大家,根基深厚,培養了許多國之重臣,其門生更是游走於各國之間,廣宣儒道,可謂是真正的桃李滿天下。但本朝推崇法學治國,對儒學並不看重,其在朝內雖名聲大噪,但始終不得帝心,很難真正地推廣實踐。

顧衡與顏氏並無往來,這一次突然造訪,令一眾顏氏人萬分驚訝。

顏氏如今的家主顏泓接待了顧衡。

顧衡進門,略寒暄了幾句,便直入正題道:“當初我在濟州游學時,曾與貴府女公子顏容有過一面之緣,彼時她談吐不凡,談古論今無所不知。不知如今,她在何處?若是還在府上,我倒想冒昧見一見她。”

顏泓聞言,怔忡片刻,久久沒說話。

顧衡端起案邊茶盞,輕呷了口,微微擡眼看向他:“我忘了,我與女公子相識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她比我只小了三兩歲。這個年紀怕早已出嫁,不在府上了。”

顏泓訕笑,搖了搖頭:“大人不知,小女一直還未議親。”

“哦?”顧衡拖長了音調,疑惑道:“這卻是為何?”

顏泓長嘆了口氣,顏容打小就聰明伶俐,三歲會作詩,五歲起陪他周游天下講學,學的是滿腹詩書,一肚子學問。加上人生得嬌美,如一朵初綻的荷花,美好妍麗。她八歲那年,有人推算出她乃是中興命數,許是能推動顏氏走向另一個輝煌的人。

當世不興儒道,顏氏徒有滿腔抱負,一身治世之能,卻始終不得皇帝器重。表面上仍保持著大家輝煌,實則內裏早已顯露頹敗。

算命人推算出她的命數之後,闔族上下更是對這個女兒疼愛不已,真真兒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顏泓周游天下講學,亦將她隨處帶著。

從小跟著父兄耳濡目染,學得一身好學問,十歲上下便成了聞名遐邇的才女。

顏容過了十三歲,慕名而來求親的人絡繹不絕,毫不誇張地說,顏氏那兩年門檻子過不了多久就得換。

但當時顏容道年紀還小,不願出嫁。顏泓思量女兒還小,確實也不著急,這一拖就到了十六歲。尋常女兒到了這個年紀,就算不成婚,也早早定下婚事,只能年紀到了舉辦婚禮。可顏容還是推脫,左右不願意。顏氏確實疼愛,一邊明裏暗裏勸她,一邊為她挑選合適的人,可她一直不松口。

她僵著到了二十歲,還遲遲不肯議親,正是這一年,皇後因病去世,皇帝挑選新的皇後,將目光轉向了瑯琊,私下裏著人來問過顏氏的意思。

宮中的消息傳來,顏氏自是喜不自禁,要知道顏氏如今不尷不尬,若是能出一名皇後,對整個家族而言都是無上榮光。

可顏容不肯,她一把剪子抵在脖子上,口口聲聲說什麽不想嫁人,只想周游天下講學傳道,死也不肯進皇宮。

顏泓氣得吐了一口老血,但畢竟是疼愛了二十來年的女兒,真要她去送死也是不可能的,只好忍痛拒絕大內。

從那以後,顏氏徹底放棄了顏容。

顏泓在後山圈了一塊地,修了三兩間屋舍,讓她挪過去住了。

起初為了懲罰她,除了吃穿,連紙筆都沒讓她帶一張過去。到底是肚子裏掉出來的肉,夫人不忍心,悄悄讓人給她送了過去。

顏泓後來見過她寫的文章。

平心而論,若不知著文者是誰,他定會好生讚嘆一番。偏偏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女兒,不肯嫁人,連累了滿門的期望落空。

恨歸恨,氣歸氣,他終究是個惜才的人,肯讓她繼續寫文章,卻不許她用顏容這個名字。

平素她住在另一邊,一年到頭也不露幾次面,權當沒這個女兒了。

“讀書讀傻了。”千言萬語,顏泓都匯成了這一聲長嘆。

他時常都很後悔,若是從小不讓她讀書,不帶她周游,她沒見過外面的天地,是不是也能安心在後宅,好好長大,老老實實嫁人。

他簡短地跟顧衡說了事情的始末,臉上神情甚是覆雜:“真是不怕大人笑話,這個女兒讓我傷透了腦筋。她鬧著要出去講學授道,實在鬧得我頭疼。”

顧衡卻是笑笑:“既然她在府上,那我能否見見她,或許能幫你勸勸她。”

顏泓道:“大人既是要見,那我讓人領你過去,只不過她多少年不與人往來,常說些瘋話,還請大人不要見怪。”

顧衡道了句那是自然。

顏泓稍作安排便讓小廝領著顧衡去見顏容了。

嚴家府邸奇大,府內有座小山,顏容的小屋就在山上,安靜得就跟不在府裏一樣。

門外守了兩個粗使婆子,身體健碩,想必是顏泓放在此處盯著顏容的。方才他也說了,顏容住在山上,跟往日在閨中一般,吃穿不缺,只是不許她出去。

變相圈禁了她。

他進去的時候,顏容正端坐在書案前,她身著青衣,一頭長發僅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簡單到了極致。

屋內的青瓷香爐,飄著淡淡槐花香氣。

她柔和的五官,在煙霧裏添了幾分柔和。

看到顧衡,她似乎並不怎麽詫異:“顧大人來了,我不及遠迎。”

她的目光十分柔和,看他時波瀾不驚。

“我到瑯琊來辦事,順道來看看你。”顧衡開口道。

顏容沈默片刻,提起案上的茶壺,斟了兩杯茶,分給顧衡一杯:“大人找我有何事?”

和聰明人打交道便是有這點好處,不用整些虛頭巴腦的,有什麽就直說了,顧衡提了提嘴角,問她:“還不想嫁人?”

顏容把玩著手中的茶盞,笑了一下:“嫁人無趣,嫁到別人家,在後宅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這輩子都能望到頭了。守著個男人,一輩子苦苦盼著,毫無意趣。讓我嫁人在後宅了此一生,我要麽一頭撞死,或是絞了頭發去山上做姑子。”

“做學問便不無趣?”

“不會,學問是做不完的,日日鉆研,日日有收獲。”顏容道。

說完她看了顧衡一眼,苦笑道:“想必你也覺得我在說瘋話。”

顧衡提了提嘴角,道:“是瘋了。”

頓了頓,又喃喃:“但誰又不是瘋子呢?”

若說做出為世道所不容的事情便是瘋子,那他和顏容一樣,也算是瘋子了吧。

顏容狐疑地看向他。

顧衡也擡眸看他,幽幽道:“我幫你,如何?”

“代價是什麽?”顏容反問他。

顧衡輕笑了一聲,果真,和她說話真是輕松,他道:“你顏氏女的身份。”

“我的身份?”顏容一臉困惑。

“沒錯,我幫你離開顏氏,但從此以後你就不再是顏氏女,不能用這個名字,不能用這個身份。”顧衡雙眸深深看向她:“顏氏女另有其人,明白了嗎?”

“是誰?”顏容看著他的眼睛。

顧衡像是想起什麽,輕輕笑了下:“我的妻子。”

顧衡走了之後,顏容沈思了很久。她和顧衡當年在濟州相處過一段時間,她那會兒才十二三歲,顧衡比她大些,兩人性子都內斂,在書院裏都喜歡獨行,往人少的地方去。兩人好幾次在書院的藏書閣偶爾,又恰好看的書目都是類似的。

後來不知是誰起的頭,兩人說上了話,時常在一起談經論道。

世人對女子的期待大多是賢良持家,並不認為喜好讀書是好事,對她們多有偏見。譬如在外頭那些恭維稱讚她的,明面上誇她,背過身去便道“一個女子有這麽多學問有什麽用”之類的話。他們願意多同她說幾句話,不過是為了變相賣弄自己的文采。

小小年紀的她就能分辨一個人是真誠還是虛偽。顧衡不以她年小便輕視,不因她是女子而鄙薄,是少數能真誠平等和她交談的人。

久而久之,兩人聊得很投機。

當時她還年少,不過顧衡已是半大小夥。他在書院裏,那叫一個惹眼。喜歡他的女子多如毫毛,其中佼佼者一個當地的富家女。

她愛戀顧衡,甚至到了癡迷的地步,為了追求顧衡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孤註一擲悄悄去了顧衡屋裏……

十六七歲的少年郎,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一個嬌滴滴的女子到了屋裏獻媚,這種誘惑有幾個人能抵擋?

但結果呢?

半夜從藏書閣回去的顧衡一進屋看到身著寸縷的女子,毫不留情地把衣服扔到她身上就把人推了出去。

這件事,書院裏很多人都知道,顧衡不近美色的名聲也是從那時候傳出來的。

她覺得很奇怪,這樣倨傲無情的一個人,究竟是誰叩開了他的心門,竟讓他費盡心思替她周全謀劃?

誠然,他找到顏氏有順帶幫她的意思,不過更多的是為了給那個女子安一個顯耀的門庭。

放眼天下,很難找出如顏氏這般根基深厚,和顧衡結親又不惹眼的門戶了。

他們這何嘗不是互相成全呢?

至於顏氏女這個身份……

她現在著文立說,早就不用顏容這個名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