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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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衡到皇城衙內處理公務,整整一上午,只看了數十份公文。

攤開薄薄的折子,上面的字裏浮現出戚繁音的臉,他楞了下,集中精神將她揮散開去。

卻怎麽也不能像從前一樣處理公務,始終心有掛礙。

這種滋味說不清道不明,總是牽腸掛肚。

不到晌午,他嘆了口氣,稍作收拾便出了衙內。

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春雨淅淅瀝瀝,下得很溫和,只堪堪將漢白玉的地面潤濕。

春榮撐著傘,送他上了車,他站在車外問:“大人,這會兒是回府上,還是去葳蕤園。”

顧衡想到還躺在床上的戚繁音,道:“去葳蕤園。”

春榮道是。

一行人往葳蕤園的方向走,剛過順慶大街,路卻被堵了。

前方烏壓壓的人,把路堵得水洩不通,看熱鬧的百姓裏三層外三層圍著一座小角樓。

“大人,前面有個女子在尋死覓活,看熱鬧的百姓把路圍了,這會兒過不去。”春榮擦了擦額角的汗,回頭望了一眼,後面的人將退路也堵了,只能牽著馬車在道旁停駐片刻。

顧衡打起車簾,遠遠望過去,前面一座小角樓上的確有個人站著,離得太遠,看不清是什麽人,只隱約能辨認是個女子。

下面烏泱泱的人裏倒有一個他認識的,正是禮部侍郎裴慶,他許是剛從皇城出來,身上還穿著烏金朝服,官帽早已摘了,仰著頭同角樓上的女子在說什麽。

此時,周圍的百姓越來越多,顧衡的馬車外也站了幾個人。他們被人群擠到馬車外,擡頭一看車裏坐著的人是顧衡,忙拱手作揖。

顧衡掃了一眼,意外發現梁瀚文也在人群裏。

“前面是怎麽回事?”顧衡倚在車窗,此時見了同僚,讓春榮把簾子高高打起。

其中一人道:“裴大人後院起火了。”

另有一人看著顧衡不解的神情,解釋道:“裴大人之前在香蘭園裏討了個相好的,聽說那女子有幾分能耐,將裴大人哄得團團轉,把她從香蘭園裏接了出去。起初他說跟著裴大人不求名分雲雲,裴大人將她養在外頭。誰知道後來她有孕了,但裴大人家裏那個又肯定容不下她,裴大人就一直猶豫,這不,人狗急跳墻了,自個兒給自個兒謀前途來了。”

“外室的嘴都能信嗎?沒想到裴大人精明一世,卻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人心都是貪婪的,或許起初她跟著裴大人什麽也不想要,日子久了就保不齊生野心,孩子想要,名分想要,說不定最後連這個人都想霸占了。”起先那人說道。

顧衡看了眼角樓上衣角翩飛的女子:“她鬧這一出,裴大人往後還能在雲京立足?毀了裴大人的前途,她又能落得什麽好?”

那人便笑了:“大人你沒娶妻不知道,這女人啊,心一貪起來,哪還顧得上男人的名聲和前程,就說她鬧這麽一場,雖然裴大人以後臉上不好看了,可她從此身份走到了明路上,裴家不敢不認她和肚子裏的孩子,就算裴大人仕途不順,裴家的家底也夠她一生衣食無憂了。”

言下之意倒是顧衡沒有家世,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

“女子若是對一個男子上心了,便會生出獨占的心思。”梁瀚文悠悠說道,他深深看了顧衡一眼,道:“所以,還是要珍惜羽翼,切莫讓個女子毀了前程才是。”

顧衡何等聰明,一下子就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只笑笑:“吃飯噎死的也不少,難道咱們就不吃飯了嗎?梁大人年紀輕輕,切不可因噎廢食,遠離居心叵測之人是對的,但莫名其妙退了婚也不對。梁大人既看不上李家姑娘,那改日本官為你保一樁媒,如何?”

眾人一聽這話,紛紛跟著起哄。前段時間梁瀚文從南方回來,莫名其妙退了同李家的婚事,在雲京城裏很是掀起了一陣風波,多少人想去打聽內情,梁瀚文卻一個字也不肯吐露,讓眾人掃興而歸。

梁瀚文聽了他的話,臉色微微一變,一字一頓道:“多謝大人的好意,只是我現在無意娶妻,只能辜負大人一片好心了。”

顧衡沒再說什麽,借口風大,又放下了簾子。

車裏點著戚繁音親手合的香,她用香很講究,每個時節用的都不一樣。

春日裏用的梔子和忍冬合香,香味兒淡而清新。

他聞著絲絲縷縷的香味兒,想的卻是另一樁事。

他不喜歡梁瀚文這個人,卻不得不承認方才他說的那句話是對的。

若是一個女子喜歡上了誰,便會生出獨占他的心思,想給他生孩子,想問他要名分,想向他求一生一世的承諾。

這世間,大抵女子變蠢,都是從愛上男子開始的。

想到這裏,他心頭滾過一陣熱浪,烈火灼燃,好似就要將他燒成灰燼。

梁瀚文那話說得並不全然對,並非只有女子會變得貪婪,男子也會。

譬如他,此時心裏便貪婪地想要戚繁音對他貪婪。

過了許久攔在路上的人群才緩緩散開,顧衡得以通行。

回到葳蕤園,戚繁音已經起來了,她坐在院子裏,謝嬤嬤正在哄她喝藥。

她雙手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喝著。

顧衡在廊下看著,那碗很大,遮擋住了她全部的臉。

“怎麽坐在院子裏?”等她喝完了,顧衡才大步走過去,摸了摸她的手:“手還這麽涼。”

“在屋子裏憋了一天,我太悶了,所以出來透透氣。”戚繁音剛吃了藥,嗓子眼裏都是苦味兒,下意識皺了皺眉。

顧衡拿起桌案上的食盒,打開蓋子,拿出了一顆什錦糖,遞到她的嘴邊,戚繁音楞了一下,然後張口,就著他的手把糖吃了下去。

“透過起來了就回去歇著,溫太醫說你的病不能著涼。”顧衡道。

“不嘛。”戚繁音仰起小臉,乖乖地看他:“屋子裏都是藥味兒,太悶了。”

看著她求情的小臉,顧衡沒辦法拒絕:“拿你沒辦法。”

又喊道:“香如,給你主子把披風拿來。”

香如忙進屋,把她的披風抱了出來。顧衡伸手:“我來。”

接過香如手裏的披風,他抖開輕輕披在戚繁音的身上,又仔細給系上絳帶,這才道:“以後出來可以,不過要把披風穿上。”

看了眼她的衣衫,又叮囑了一句:“春衫先不急著換,過了四月天暖和了再換過來。”

戚繁音嘟囔道:“到四月都熱死了。”

“提前換了,我罰香如。”顧衡坐在她身旁的椅子,桌子上只有一個茶盞,他看了一眼,然後端起來,湊到嘴邊喝了。

戚繁音納悶,今日顧衡怎麽這麽啰裏啰嗦,連她穿什麽都要管。

不過也是,昨兒自己疼了那麽一場,折騰得園子裏誰也沒有休息好,他也跟著擔驚受怕。

想必是溫太醫囑咐她要多穿,便不再跟他理論這個。

看他端起自己的茶盞喝水,她道:“給大人另外倒茶。”

“不用了,我坐坐就走。”顧衡道,他從懷裏把盧家的玉拿出來,遞給戚繁音。

戚繁音楞住:“這、這是……燕娘的玉。”

顧衡說是:“莊宴那人欺軟怕硬,你去找他要多半不會給,我就給你討回來了。”

戚繁音看著那塊玉,神情覆雜,望向顧衡,眼裏多了些東西,她低聲道:“我總是這麽麻煩你。”

“你不麻煩我,又想麻煩誰?”顧衡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

顧衡掌心的溫度從頭頂一路蔓延到全身,戚繁音感覺到一股熱流沿著四肢百骸漸漸擴散開來,她仿佛泡在一池溫水中,身體全然暢快了。

這種感覺是那般微妙。

她低下頭,把玉緊緊握在掌心,心頭暖暖的:“大人待我真好。”

顧衡嘴角微微揚起,說:“我得走了。”

戚繁音起身要去送他,他把人摁回椅子上:“不用送我,最近幾天我可能都沒時間回來,吃飯睡覺都不用等我。”

“不回來嗎?”戚繁音擡頭看他,眼神暗了暗。

顧衡把她這點情緒的變化看在眼裏,莫名覺得開心,點點頭道:“我讓溫太醫每天來給你請脈,你好好養著,等你好全了喲差不多就忙完了。”

戚繁音只好點點頭。

顧衡邁步離開,出了二門,雲蘭正好從外頭進來,看到顧衡,想起昨天晚上那一碗劈頭倒來的紅棗水,仍心有餘悸,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等顧衡先過。

顧衡的腳步卻在她身邊留下,然後她聽到顧衡冷冷的聲音傳來,他在對春榮說:“不想在這裏伺候的,就送到秦英州的莊子上去。”

雲蘭一聽,面色煞白,忙跪下乞饒:“大人,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我老子娘都在雲京城裏,求求您不要把我送去秦英州。”

秦英州距離雲京城四五百裏路,鳥不拉屎雞不下蛋,去了那兒,這輩子就完了。

顧衡卻是一個字也沒聽,擡步離開了。

春榮道:“大人的意思你都聽見了,收拾收拾東西,下午就送你過去。”

雲蘭癱軟地坐在地上,地板的涼意快滲進骨頭裏了。

她身上涼得害怕,止不住地顫抖,腦海裏有個聲音不停在說“完了,完了”。

意識一片渾濁,忽然一道身影仿佛暗夜中的一道光似的。

劈開混沌,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秋喜。

她恍然大悟,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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