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無人撼動你的地位

關燈
過了二月中,顧衡就不大讓戚繁音出去了,讓她沒事就在家裏玩兒,她乖覺,知道外頭應該是風聲緊了,乖乖地待在家裏,門兒都少出。

她一向是內斂的性子,在家也待得住。

到了二月底,事情便塵埃落定了,顧衡在杭州蟄伏了小半年,終於揪出常璟走販私鹽,漏茶稅鹽稅的尾巴。

這日回到府裏,戚繁音正在看書,南方早春的梨花也開了,院子裏那棵梨花樹墜得沈甸甸的。東風一吹,花朵紛紛飄落,在空中打了個璇兒,輕飄飄地落在她肩頭。

他大步走過去,輕輕拂開她肩頭的花。

“看書看得快睡著了?”顧衡屈起手指,輕輕從她的鼻梁上刮下去。

戚繁音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天兒漸漸回暖,我都春困了。”

她把書放下,起身問他:“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

顧衡點頭:“事情已經辦完了。”

戚繁音眨眨眼,露出歡喜的神情:“我們可以回京了?”

顧衡道是:“你想什麽時候回去。”

戚繁音毫不猶豫:“大後天。”

他倒有幾分訝異,沒想到戚繁音這麽著急回京:“這麽著急?”

戚繁音點點頭:“晚上我琢磨琢磨,明天準備收拾東西,安排這裏的東西,後天再收拾一天,大後天就能走了。”

他最近很慣著她,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也就隨她了,笑著說:“好。”

他們來時輕車簡從,在這裏住了好幾個月,置辦了宅子,東西也添置得不少,晚上戚繁音拿著賬本找顧衡:“大人,東西我都盤算清楚了。你看看賬簿,這是這段時間的花銷。”

顧衡掃了一眼,沒有細看,她每一項都記得規規整整,每一筆錢的去處都清楚明白,沒什麽好看的,瞥了一眼就放下。

戚繁音見他看得潦草,歪著身子在他身邊坐下,一項一項地給他講。顧衡手撐著頭,側過臉看她:“錢都給你掌著,就是你的。”

戚繁音眨了眨眼睛,訝然道:“你當家呀,我只是給你管著銀錢,花銷你應該知道的。”

“音音。”顧衡伸手捋了捋她的額發:“你又不是我的管事,沒必要每一筆賬都給我匯報。”

“那怎麽行?”戚繁音眼睛瞪得圓圓的,一板一眼地說:“錢是大人交給我保管的,是信任我,你當然要知道去向。”

她的賬記得很清楚,每一筆都明明白白,他掃了眼最近這段時日的開銷,大多都用得合理。

這段時間杭州宅子裏的人不算少,但每一個都被她料理得妥妥當當的,各司其職,家裏從沒亂過。她理家,很有幾分本事。

“你每一項都打理得很清楚,我不用看了。”他說。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是對戚繁音莫大的認可,她不無滿意地說:“那當然我當年可是跟宮中的嬤嬤學過掌持中饋的。”

顧衡看著她,忽然想起當初她為什麽會去學習掌持中饋。還不是跟梁瀚文訂了親麽,她興高采烈地準備做梁家婦,所以才苦學持家本領。

不知為何,想到這裏顧衡心上就隱約覺得不舒服,看她的眼神變得古怪。

戚繁音坐在她身上,仍低著頭在對賬本,絲毫沒有覺察到身邊人情緒的變化,仍絮絮道:“哪有你這樣的,不看賬本你怎麽知道自己在外頭打拼出來的錢財去了哪裏。”

顧衡有些無奈,問:“你若是成婚了,家裏每一筆開銷也要跟他說?”

戚繁音看著賬本,很認真地想了想:“大的開銷,當然是兩個人商商量量著來,小的就不用了。”

顧衡看了看她認真思索的臉龐,心裏明了,這人心裏涇渭分明,丈夫是丈夫,他是他,對丈夫兩人商商量量著來,對他,則像是管事對東家,一毫一厘都計算得明明白白。

他久不做聲,戚繁音歪過頭反問他:“大人呢?若是娶了夫人,就絲毫不過問賬冊之事了嗎?”

“不過問。”顧衡按捺下心中的不舒服,淡淡說道:“我把內宅交給她打理,是信任她,既然信任,怎麽花都是她的事,我又何必多問?”

戚繁音忽然想起之前京中的傳聞,他們都說顧大人是因為當年老侯爺太荒唐,以至於他不能人事,所以久未娶妻。

但戚繁音親身實踐,檢驗了一番,他並非不能人事,於是心中的疑惑就放大了。

“大人。”她慢悠悠開口,放下手裏的賬本,忽的問:“那你為什麽一直沒有娶妻?”

顧衡的手指落在她的頭上,她本能地嚇了一跳,以為他要打自己。但他沒有,手指從長發流連到她的臉頰,緩慢勾出她側臉的弧度:“因為太麻煩了。”

“麻煩?”

“嗯。”顧衡點頭,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說:“京城的人是不是揣測我喜男風、不能人事、床笫間變態?”

他的手在臉頰流連,鼻端也縈繞著他的氣息,戚繁音繃著身子,臉紅紅的,頭搖得飛快:“我不知道,沒聽說過。”

“你不知道?”顧衡在燈光下默默地註視著她:“我知道,甚至還有人說我做事太缺德了,說不定以後還要斷子絕孫。”

戚繁音確實不知道,她以前在閨閣裏的時候,哪會有這方面的消息流進她耳朵裏。就連不能人事的八卦也是在梨月坊順耳聽來的,而後到了葳蕤園,丫頭自然不敢非議他,她怎麽聽得到這些?

“在我這個位置上,娶了誰,誰就會被自然而然地認作我這一派的,我看得上的那些有骨氣的,不想背巴結權貴這個罵名,不會將女兒許配給我,那些主動來求好的巴結之輩,我又看不上。”

戚繁音嘆了句:“你可以去求娶啊。”

“求娶?”顧衡低聲一笑,手掌上移,揉了揉戚繁音的頭頂:“娶誰?”

“你喜歡誰就去求娶誰。”

顧衡低頭,看著她歪歪扭扭地坐在自己身邊,肌膚如雪,黑發四散垂在身上,有幾縷甚至飄在他衣服上。他問戚繁音:“你覺得我喜歡誰?”

戚繁音答不上來,腦袋飛快一轉,也是,他忙於朝務,女子多在內閣,根本沒有機會相識,又談何喜歡。再則,誠如他所言,他處在這個位置,求娶誰意味著拉攏誰,有骨氣的清流為了名聲會掂量了再掂量,而一般的庸俗附庸之輩,他也不一定看得上。

最最重要的是,他這個脾性,又怎麽會主動與人是好。

她一下子醒悟,想他這樣的人,能成了家才是怪事。

“哎……”她長嘆了口氣。

顧衡在燈光下默默註視著她。他娶妻並不是件小事,以前未在高位時,他一心謀高位。等到了這個位置,朝中上下都盯著他,很多人從他這兒撬不開一絲縫兒,都把主意打在他枕邊人身上。所以,他沒辦法全身心信任一個陌生女人,也不可能毫無芥蒂地把自己所有一切暴露給別人。

因為,他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娶個妻子回家彼此試探勾心鬥角,光是想想就已經累了。

再有便是父親當年內宅裏的那些破事,也讓他意興闌珊。

故而,他一直未娶。

但現在,他感受到戚繁音淺淺淡淡的呼吸從耳畔傳來,身上淡淡的香味兒若有似無地彌漫著,人柔弱無骨地靠在自己身上,心想,好似娶個妻子也不是什麽壞處。

戚繁音合上賬本,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起身往床邊走去。

手腕忽的被一扯,她低頭一看,顧衡用力拉著她的手腕,她眨了眨眼,還沒反應過來,顧衡突然擡手,在她屁、股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你幹什麽?”她痛呼出聲,下意識摸了摸屁股,眼巴巴地看著她。

話音方落,顧衡擡手又是一巴掌。

“你怎麽隨便打人。”戚繁音不高興了,垮著臉。

顧衡瞥著她泛著漣漪的眼,隨口說:“誰讓你胡亂打聽的。”

戚繁音脫口而出:“我又不是有意打聽,關著屋子咱們聊聊天也不成嗎?你不高興問,那我下次不問就好了。”

嘴角撇著,眼睛耷拉著,一看就是不高興了。

顧衡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軟榻上,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戚繁音下意識抵著他的胸口,滿臉不高興。

“打疼了?”顧衡手掌貼在戚繁音的後腰,一手握住她的纖腰,一手輕輕揉剛才自己打過的地方。

顧衡的喜怒無常讓戚繁音發懵,對於他這種打一巴掌再給顆糖的行為,她嗤之以鼻,堅決不予理會,碼著臉推開他,怏怏回到床上,扯過被子連人帶臉一並遮了。

顧衡無奈搖頭,走到床邊,拉了拉她蒙著的被子。她心氣兒大,攥緊被子不許他扯。

他摸了摸鼻子,放緩了聲音:“音音別怕,沒人能撼動你的地位。”

戚繁音一頭霧水,終於掀開被子,望向顧衡的眼睛。好半天,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聲音都抖了抖:“叔叔說什麽?”

顧衡低沈地笑著,像聽到了有趣的笑話,他知道她聽見了,理了理她耳邊的碎發:“小小年紀,心事不要那麽重。我這輩子可能不會娶妻。”

“怎、怎麽會?”戚繁音擡眼望著他翕動的唇齒,忽然忘了自己剛剛還在生他的氣。

顧衡垂著眼,寬大的手掌沿著她的臉輕輕撫過:“娶妻太麻煩,我不娶。”

“那、那……”戚繁音怔怔。

“那就無人能撼動你的地位。”顧衡說。

“好了。”顧衡說完,手掌輕輕上移,蒙著了她的眼睛,說:“你該睡了,明天還要收拾東西,收拾不完,回京的行程又要耽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