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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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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深秋時節離開雲京,回去時已是初春。

一場春雨淅淅瀝瀝,雲京城的街道被雨水沖刷之後,泛著冷冷的青色。馬車緩緩駛入葳蕤園,穩穩當當停下。

顧衡先下車,伸手扶戚繁音。

戚繁音就著他的手,走下馬車。一行人前後進了院子,謝嬤嬤早前得知他們今日就要到,早已領了眾人到門前來迎接。

把戚繁音送到上房,顧衡便道:“你一路上辛苦了,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我先回府上,晚點再來看你。”

戚繁音把傘遞給他,扯了扯披風的絳帶:“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歇著吧。”顧衡摸了摸她的頭,說:“乖乖在家。”

說完,就撐著傘出門去了。

顧老夫人早前收到顧衡的信,知道他最近就要回京,每日都翹首以望,盼著他回來。人剛進府,她便忍不住將人捉了來,上下打量:“出去一趟,人又瘦了不少。”

張氏在旁也笑著附和道:“行走在外,不比家中方便,哥兒辛苦了。”

孟忍冬微微抿唇,上前行了一禮:“表哥。”

顧衡頷首,坐下陪她們說了會兒話。他一向不喜歡坐在女人堆裏,聽了一會兒,兩廂無話。顧老夫人問了些他在路上的事情,關心叮囑了幾句,轉頭又看到顧甄,笑著對顧衡道:“沈國公家的人來請過期了,說是想今年就把甄甄的事情定下來。我想著,你爹不在了,好歹要和你這個做哥哥的先商量一下。今兒順便問問你的意思。”

“哦?”顧衡擡頭看向顧甄。

女孩兒面皮薄,一聽這話臉都紅了,低著頭抿著唇,輕輕推了推顧老夫人的手臂,嬌嗔著撒嬌:“母親~”

“顧甄今年十七?”顧衡問她。

“過了六月就十七。”顧老夫人說:“尋常人家的姑娘,這個年紀差不多也嫁人了。”

十七……

戚繁音才跟他的時候也是十七,那樣嬌滴滴軟弱的一個女孩兒,他實在無法想象她嫁了人之後,每日早起伺候姑舅、操持家務,正天真爛漫的年歲每日在內宅日覆一日消磨。

她喜歡睡懶覺,性子又嬌,若是嫁到梁家,還不知道婆母會怎麽嫌棄。

“之舟。”見他神思游離,顧母喚他道。

顧衡收回思緒,端起手裏的茶,輕輕呷了口:“才十六,倒也不急,在家裏再養兩年也好。嬌生慣養的女兒年紀輕輕就到別人府上伺候公婆、服侍夫君,怪可憐的。”

顧夫人一呆,轉而笑道:“姑娘家早遲都要嫁的。”

“嫁出去哪有在家裏自在。”顧衡聞言搖頭:“照我的意思,才十六,再留兩年,到十八再嫁也不急。”

顧甄聞言,緩緩擡起頭看向他,眼神中充滿不可思議。以前這位三哥冷冰冰的,才不會管這些事情,現在怎麽話裏話外還會心疼人了?真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不過她本來也不想這麽早嫁人,聽說沈國公府的人來請期,母親話裏話外又有辦事的意思,她心就一直懸著。這會兒聽三哥如是說,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地。

“咱們去年就定了親了,也不是十三四歲的姑娘,再留兩年,他們怕是等不了那麽久。”顧母有些許擔憂。

顧衡淡淡道:“等不了就算了,他若等不及便另外訂別的人家,咱們家的姑娘也不是非他不可。”

顧母皺皺眉,家裏就顧衡和顧甄沒有成婚,早日把他們倆的終身大事料理清楚了,她也就少兩樁事情。

她原本還想拿顧甄的事情來說教說教他,豈知他一口把事情否決了。

“這怎麽行?說好的事情……”

“姑母,表哥這是心疼甄甄呢。”孟忍冬從旁開解道。

張氏跟著打圓場:“是啊,阿姐,就說姑娘年紀還小,暫時舍不得離開家裏,還想再多盡兩年孝,料想他們也是理解母女天性的,不會強求。再者說,若是非不同意,這樣不同人情的人家,不要倒也罷了。”

顧夫人嘆了口,只得拖長音調說一句:“也罷,既然之舟說多留妹妹兩年,那我就舍下臉皮跟沈國公府的再商議商議。”

顧甄聞言一喜,起身盈盈朝顧夫人盈盈一拜:“多謝母親體恤孩兒。”

又轉過頭對顧衡道:“多謝三哥。”

顧衡擡眸淡淡看她,女孩兒眼角的歡喜溢於言表。他和顧甄不是一母同胞,平常也不親厚,不過自從白氏去世之後,她的子女都記在了母親的名下,由母親親自教養。母親對他們都很寬厚,不曾苛待,雖是庶女,比許多官宦人家的嫡女都過得自在。

從小嬌生慣養,在家裏呼奴喚婢,依偎母親懷中撒嬌逗趣,又怎會盼著早早嫁去別人家孝順公婆,服侍夫君。

不由得,又想起了葳蕤園裏那個小小的姑娘,她也是這般年紀,原本也該在父母身邊撒嬌,卻遭遇那麽多的事情。

顧衡微不可查地嘆了聲,心裏竟然覺得有些錐錐地疼。

“之舟。”顧夫人又喚了他一聲,“你這孩子,這回回來坐這麽一會兒,怎麽就失神好幾回。”

“有些公務還沒理順。”顧衡摸了摸鼻子:“母親剛才說什麽?”

顧夫人看著他,她是拿這個兒子無可奈何了,只得道:“我問你晚上想吃些什麽,好讓廚房準備。”

那道小小的身影在腦海裏不斷盤桓,終是道了句:“不用麻煩了,回來還沒進宮面聖,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說不定到時候還要去衙內一趟。晚上你們不必等我了。”

他推脫說有公務,顧夫人便不好再勸,只能又囑咐幾句好好照顧身體之內的場面話,讓人走了。

孟忍冬一直坐在顧夫人下首,想看卻不敢擡頭正眼看他,只敢偶爾斜起眼角的餘光打量他的豐姿。

可是這人從進來到離開,眼睛一刻也未曾在她身上停留過。

目送著他人一步步走下游廊,她眼角雀躍的光漸漸淡了下去。

這頭戚繁音回到葳蕤園,最高興的還數謝嬤嬤:“姑娘出去一趟瘦了不少,沒少吃苦吧。”

“嬤嬤,你可不知道,姑娘好幾次差點嚇死我了,先是暈船,她那日暈得神志不清,整個人都吐得面帶菜色,上氣不接下氣,還有後來呀……”香如回想起那些事情就有種劫後餘生般的感覺。

“香如,你別瞎說嚇唬謝嬤嬤了,哪有那麽嚴重。”戚繁音睨了她一眼,拉著謝嬤嬤在屋裏坐下:“我這不是好生生回來了嘛,快來看,這是我從杭州給你帶的衣裳料子,你看看喜不喜歡。還要這些筆墨,是帶給你小孫子的,去年你不是說他去學堂啟蒙了嘛。”

她從杭州帶了很多東西回來,這是以前跟著父親學的,父親每日從外頭回來,就會給她和弟弟帶些東西,有時候是在路邊買的泥人、兔哥兒,有時候是隨意采摘的野花,那時候她和弟弟每天都盼望著父親回來帶給他們的驚喜。

後來她也有了這個習慣,只要出門總會給身邊的人帶點什麽。

葳蕤園裏上上下下都有禮物,就連雲蘭也得了一塊香膏。

她捏著那塊香膏,看著屋裏謝嬤嬤拉著戚繁音的手噓寒問暖,心裏十分不得勁。她一直以為大人對戚繁音只是乍見之歡,未必得長久,說不定過段時間新鮮勁兒過去了就會把她擱下,誰知道他竟帶著她外出處理公務。

外室坐到她這份上也算到頭了,比好多人家的正頭娘子還體面,除了少了個名分,別的樣樣不差。

到了晚上,謝嬤嬤做了好大一桌戚繁音愛吃的菜,滿滿當當擺了整整一桌子。

戚繁音看到都驚呆了:“謝嬤嬤,怎麽做這麽多菜。”

“你們在外頭辛苦了,好不容易回來,燒了些你愛吃的菜。”謝嬤嬤把筷子遞給她。

“等大人吧。”

話音方落,才反應過來,他們已經回雲京了,大人要回府的,不像在杭州,那個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可以光明正大等他。

在雲京,她連等他的資格也沒有。

“算了,他應該不會來了。”戚繁音笑笑,坐了下來,接過謝嬤嬤遞過來的筷子。

正要夾菜,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顧衡的聲音跟著腳步聲響起。

“誰說我不來?”跨進門,看到戚繁音舉著筷子,臉稍稍一沈:“戚繁音,你越來越本事了,不等我就用膳。嗯?”

戚繁音沒想到他會過來,楞了下才緩緩眨眨眼,問他:“大人怎麽來了?”

“我有說不來?”顧衡跨步進屋,闊步走到她身邊,拉開凳子,坐了上去。

謝嬤嬤從他進門那一刻就去拿碗筷放到他面前了。

“我以為……”戚繁音輕輕咬下唇,垂下眼睛,纖長濃密的眼睫投映下來,眼下一片陰翳:“你要回府。”

顧衡揉揉她的發,沒說他看到顧甄想起她一個人可憐巴巴地在葳蕤園,說:“吃飯吧。”

晚上吃了飯,他照舊宿在葳蕤園。

回來的路上,他憐她旅途艱辛,一路上規規矩矩,連她的手都沒有碰一下。

好不容易回來,晚上他纏著她不眠不休。

第二天戚繁音起床,身上的骨頭就跟垮了一般。

大人對她好的時候是真的好,對她狠的時候也是真的狠,一遍一遍,仿佛永不疲倦似的。

吃過早膳,謝嬤嬤照例端來一碗湯藥。

戚繁音瞥了眼,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就接過來喝了。

避子湯麽,她早就喝習慣了。

顧衡不會讓她生他的長子,她也不想給顧衡生孩子。

一碗湯,讓他放心,讓她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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