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初夏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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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新的異鄉生活如夏日的黎明躍然而出。

每天早起,嘉茗帶上我,滿山上跑,采來各種野花,用草莖捆成一束一束,帶回家裏,每個房間每個桌上的花瓶裏都插上一束。

叔叔吃過早飯,就走路去學校取當天報紙,回來砌杯茶,就坐在門口的小石凳上慢慢看報。有新鮮的事情發情,他就大聲念給在屋子裏的我和嘉茗聽。

中午時候,我們三個一起在廚房裏做飯。可他們把活都搶去做,最多讓我幫著洗菜揀菜。叔叔說,你是客人,不能讓你幹活。嘉茗說,不對。她是一家人,是我舍不得讓她幹活。

我低頭忍著笑,用拳頭輕打嘉茗的背。他們父子倆卻開心地哈哈笑起。

下午午休起來,我和嘉茗一起去學校,給那幫孩子上課。

晚上回家裏,叔叔已經做好晚飯等著我們了。都是清淡的食物。蔬菜和瓜果是在自家院子的菜園裏現采下來的,出鍋的時候顏色還鮮嫩可人。就著它們,我能吃下滿滿一碗的飯。嘉茗說我好乖。

吃過飯,我們三個一起把裏屋的那臺十四寸的電視機搬到外屋,不一會,屋裏就擠進七八個小孩,嚷嚷著要看動畫片。

這天傍晚,嘉茗和叔叔說不在家吃飯了,然後拉著我跑出門。一路上,嘉茗對我的提問始終只笑不答。

我們奔跑在鄉間蜿蜒的小路上,看夕陽把所有都鍍上了金色,時不時有鳥從我們頭頂飛過,快活地唱著歌。嘉茗輕快的腳步帶著我,旋轉,跳躍,像一種即興的歡快的舞蹈。在這,音樂和舞臺,無處不在。我們盡情得歡笑,起舞。

過了一個小土丘,就看到一群孩子正歡呼雀躍地喊著“老師老師——”。他們站在一大片收割完的稻田邊,像跳躍著的音符,每個人都笑得燦爛如花,每個人都把手藏在身後。

嘉茗過去,摸摸他們的小腦袋,說道,來,把東西拿出來給樂樂老師炫耀炫耀哦。

一群孩子紛紛伸直手臂,捧出了大大小小的許多只還粘著濕泥土的番薯,對著我開心地笑著。

我站在原地,面對的仿佛是從天而降一個大禮盒,驚喜得不得了。我說,嘉茗,這是做什麽呢。送給我啊。好好。

嘉茗神秘地眨眨眼,叫上這群孩子,開始往田埂上刨坑。他轉頭對我說,樂樂,你帶小女孩們去揀柴火過來哦。

三五個小女孩不用我帶領,四下散開,我還等沒想明白“柴火”的概念,她們就已經捧著各種幹稻草枯樹枝把我圍住了。我連忙稱讚她們能幹,讓她們把戰勝品放到那些新土坑旁邊。

只見男孩們把紅潤的番薯大致分配了下,幾個幾個一起,放進了土坑,再重新蓋上土,輕輕拍了拍土面。然後往上面堆柴火。嘉茗拿出火柴,用一把稻草引火,不一會,空曠的稻田上燃起了幾個大火堆,熊熊地燃燒著,“劈啪劈啪”。小孩們圍著火堆又笑又跳。

嘉茗把孩子分組,讓他們繼續出去拾柴回來,添旺火。然後他牽著我的手坐在稻田旁邊,輕聲和我說起話。

樂樂,你能想象出地下那美味的晚餐嗎。

樂樂,你開心的笑起來,是我見過,最美的畫面。

樂樂,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我天天陪著你,哄你笑。

樂樂,你可以很開心的。一直這麽開心。

樂樂,樂樂……

我偏頭看著嘉茗,他的眼睛裏閃爍著讓我砰然心動的東西,輕柔的,仿佛可以恒久不變,一直溫暖。

嘉茗說話間也轉頭看我,我們的目光交接在一起,兩個小人在彼此眼中紅了臉頰。嘉茗的呼吸慢慢靠近,我輕輕閉上了眼睛……

“嘩——嘩——”

孩子們不知道從哪裏又都鉆了出來,站在我和嘉茗身邊拍手笑著起哄著,大膽的男生還嚷嚷著,老師在學電視裏的親親——

我連忙坐正了身子,局促地低下頭抿嘴笑,還緊張地搓起手。

嘉茗拉我站起,對著那群調皮的孩子說道,快快,火堆快燒到樂樂老師了,你們看她臉都紅透了。哈。番薯也要熟透了。

我們一起蹲在火堆邊,用根大樹枝弄熄了餘火,撥開了還在發紅的木炭,男孩們迫不及待地找來石塊拋開泥土,摸出了熱騰騰的番薯。大家一人一只,吃得好不快樂。

嘉茗說,好了,大家一起走去小溪邊洗洗吧。看你們,小手小嘴臟的。呵呵。

我們拿著番薯邊走邊吃,很快到了各種石頭林立的小溪邊,女孩們蹲在溪邊摸鵝卵石玩著。男孩們則爬到大石塊上得意地嬉鬧著。

我對著那些孩子喊,小心哦——

話音沒落,一個小男孩就失足滑到溪裏,還好溪水很淺,剛淹沒他的腰。小男孩撲騰著站穩腳,沖我們羞澀地笑著。

他的玩伴們紛紛回頭,指著他哈哈大笑。其中一個帶帽子的稍大點男孩甚至在石塊上站起,誇張地取笑著那小男孩是落湯雞。

笑聲還飄蕩在小溪上空,溪裏又濺起了大朵喧騰的水花,帶帽子男孩太得意忘形,前合後仰得把自己也丟進溪裏了……

時間在歡笑聲中,輕盈而過。

8月一天,照例早起,把房子裏裏外外,院子前前後後都跑了一遍,就是沒發現嘉茗人。我走進廚房,幫叔叔盛飯,沒等我問什麽,他先開口說了,嘉茗說他有事出去了。下午應該能回來。

我在學校帶孩子們畫畫,沒有水彩筆也沒有顏料,我教他們用線條和黑白來表達眼睛所見情感所現。

嘉茗不在,我總覺得心裏少了什麽,做起事來也不幹脆。我讓孩子們以“夏天”為題目做幅畫。自己則跑到走廊上,往校門口不停張望,我想嘉茗回來,一定來學校找我的。

太陽下山了,孩子們嚷嚷肚子餓了。我收了他們的畫,放他們先回去。坐在教室裏,我看著外邊的天色越來越暗,心裏開始擔心難受,甚至有些埋怨嘉茗怎麽出去不事先和我說說。

喜樂——

我聽著操場上有人叫我名字,第一反應是嘉茗回來了。我趕緊跑下樓,想著見著嘉茗可一定要狠狠罵罵他。

喜樂,天都黑了你還待學校啊。怎麽了,快跟我回去吧。叔叔找到我,拉著我往家走。

我沒吃飯,我說我要等嘉茗回來吃。

嘉茗也怪了,說好下午回來的,這是怎麽了。

叔叔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不時到門口轉轉。夜越來越深,嘉茗回來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叔叔的嘆氣越來越頻繁,他讓我別等了,回去睡。他說這麽晚了,也沒車了,他不會回來了。這孩子,也不打個電話說說情況。哎。

我坐在門口沒動,叔叔出來喊我進去,我仍沒動,叔叔拉我進了我的屋,他說,沒啥事,可能路上耽擱了。你快睡去。

我躺在床上,聽著床頭的電扇“呼呼”轉著,好象時間流走的步伐,嘉茗呢,他去了哪裏,難道他又不告而別了?

我側過身,扯過被單整個包住自己,我咬緊下唇,拼命和自己說,不會的不會的,嘉茗不會丟下我的。如果他可以很快趕回來,他當然不會選擇在路上逗留。我要相信他,等他。

窗外的月亮爬的老高,明晃晃地照著屋子,我沒有半點睡意,躺著又覺得怎麽樣都不舒服,於是坐了起來。

擰亮了床頭的臺燈,隨身拿起一本書翻閱,我必須讓大腦暫時從嘉茗失蹤這事件裏解放出來。不能得到答案的時候,不如不想。

《人淡如菊》。這書我是讀過很多遍的。亦舒說,男人不分國籍,實質都是一樣的。這裏面多少有些無奈和寵溺。再怎麽傷害,都會原諒。她想告訴我,男人脫去了女人給的愛的神衣,也只不過是一個人,平凡的人。會犯錯會頹敗會沖動會膽怯。

這麽想著,心裏更慌亂,那些想不明白的不能分析清楚的事情都齊齊跳進腦海,在那裏你說一句我說一句爭來吵去,攪得我心一陣一陣地難受。忽然想喝酒,喝得痛哭流涕,喝得不醒人事,讓嘉茗看著了,內疚,心疼,自責。我想讓他知道他這樣做很傷我……

眼淚控制不住了。我一把抱過枕頭,緊緊地咬住枕邊,不能讓自己哭出聲。心裏那個說嘉茗壞話的小人已經打敗了替嘉茗辯護的小人,他告訴我,嘉茗,不要我了,不想回來了。嘉茗又玩失蹤,又要一走好幾年了。諾言越華麗,越不被圓滿。

枕頭濕了一大片之後,我終於沒感覺那麽憋屈了,稍微平靜了下來,我想,嘉茗,一定有他的原因的。我應該站在他的位置想,不能只是看到放大自己的委屈和等待。

這麽想著,心裏好受了些,默默祈禱嘉茗別出什麽事,趕緊回來啊。我抹了眼淚,悄悄地開門出去打算洗把臉。經過叔叔房間時,看見那緊閉的門縫還透著燈光。

我試著輕輕敲敲門,叔叔很快過來開了門,他看著我,輕聲問道,怎麽,睡不著。那進來和叔叔聊聊。

我坐在床邊,一時間也不知道可以說什麽,但是看著叔叔親切的眼神,我會覺得寬心。嘉茗身上有很多地方很像他這位父親。

叔叔拉開書桌抽屜,從裏面翻出一個舊相冊,一邊遞過來給我,一邊說著,來,丫頭,給你看看這個惹你哭的臭小子小時候的照片。

我把相冊放在書桌上,往前坐了坐。

叔叔搬了凳子也坐到書桌前,他把臺燈擰得更亮了些,然後為我翻開了相冊。

前兩頁都是黑白小照片,四邊剪著鋸齒似的花邊,照片上的人需要仔細辨認才能認得清楚。

叔叔指著其中一張兩人合照,說道,這是我和他母親結婚時候拍的照片。你看,他媽媽那時候還梳著兩小辮呢,長得好看吧。呵呵。這是我倆唯一的合照。她跟了我,是苦了她了。

叔叔很輕地嘆了口氣,戴上了眼鏡,盯著照片裏的人看著,他沒再多說什麽。我聯想起了奶奶去世那天,闖進我房間的那個趾高氣昂的中年女人,她一定不會是叔叔記憶中的人。我小心地說道,叔叔,你別這麽想,她放棄的只是這種生活方式,這不代表是你不夠好。

叔叔笑著又嘆了口氣,翻過那一頁,故作輕松地說道,她帶蘇格走了以後再沒回來過了。都好多年了沒見到了,也沒什麽的。

你看,這是蘇格小學一年級入學那天照的。笑得多歡快啊。別看他背的書包鼓囊囊的,裏面裝的都是我給買的小人書。叔叔邊說邊笑,我點著頭表示可以想象那畫面。

叔叔翻到相冊最後,取出夾著的幾張已經泛黃的紙,他說,喜樂,你看,這是蘇格第一次描的小人書上的畫。他從小喜歡畫畫的。不過後來進了城,他媽媽一定讓他去學鋼琴。

叔叔,你這麽喜歡蘇格,為什麽當初要讓他媽媽帶走他。

丫頭你不懂,蘇格跟著他媽媽,才能受更好的教育,有更優越的生活環境。他們過得好就好啊,事實上,你爸爸是比我本事多了。

叔叔剛說出這話,馬上收口,尷尬地看著我。我把那幾張圖紙放回相冊,沒所謂地說道,是。我父親厲害,我小時候記事起,他就一直是個大忙人。

叔叔把相冊移到我面前,說道,你看看後面的幾頁,都是這幾年剛照的,彩色的。蘇格上高中以後,節假日就常回來看我了,他是個有心的孩子。他說等他大學畢業了,就帶你回來和我一起。

我略略吃了一驚,低頭看相冊,沒接話說。

丫頭,你的事蘇格都和我說了。他一直很心疼著你。那時候小,很多事情由不得他做主,但他很努力,努力學習努力長大,他說他要好好照顧好你。象小時候那樣,讓你可以依靠他。

我說,叔叔,我知道的,你別再說了。弄的我又很想他,他……

叔叔摸摸我的頭,說道,沒事的,等他回來。

第二天睡到快中午才起來,因為前天一直和叔叔聊到天邊泛白才回屋睡下。

我睜眼,看著蚊帳裏的床,潔白簡潔,象這個小鎮,幹凈得讓人沒有任何生氣郁悶的理由。走出去,滿眼是綠色,仿佛希望在哪都可以放飛,升起。

我換了衣服,抓抓頭發,下床,低頭套上拖鞋,開門走出房間。心想著,嘉茗還沒回來麽。叔叔怎麽也不來叫我起床呢。

這時,我被眼前所見給驚呆了。從我腳下開始,一個由陶瓷儲蓄罐排列成的長隊伍,一直延伸到大門外的院子裏。

我俯身拿起一只儲蓄罐,沈甸甸的手感。我忽然想起暑假去父親家的時候,看到的嘉茗房間裏的那占了整面墻的書架上的小富翁們。是它們!嘉茗回來了!

我順著這個可愛的隊列方向,跑到了院子裏。

再擡頭,一眼望見房子側面那空地上綠油油的瓜棚下,掛著一件藍色紗裙,陽光透過瓜葉的縫隙,停留在它輕盈的裙擺上,風兒也忍不住一陣一陣地吹撩起它。

我使勁搓搓眼睛,確認了一下眼前所見。

這抹藍色!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夢裏無數次穿在了自己身上的裙子,此時卻驚喜地一步不敢再向前,怕自己還是在夢裏,走過去,它就隨風散去了。

是“初夏”,那個掛在繁華的商業街壁櫥裏,遙不可及的“初夏”,它曾經那麽熱烈地在我心裏飛揚,讓我欲穿上它,飛向晴朗愛情。

它怎麽會在這?

樂樂。你在郵件裏和我說過的“初夏”,是它嗎。送給你的。

嘉茗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回頭,見著他正笑著望我,那溫柔的眼神如水那麽清涼,靜靜覆蓋了我,親密無間。

樂樂。生日快樂。

樂樂,你看這些儲蓄罐了嗎。每個儲蓄罐的塞子底都粘著一封你給DREAM的郵件,我手抄下來的。樂樂,我一直都在。

樂樂,我們把儲蓄罐裏的這些錢,都掏出來,用它們抹掉你脖子上的那道疤。過去的,都抹去。

樂樂,謝謝你把愛一直都留著等待我。

樂樂,你要堅信,沒有什麽比我們在一起更重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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