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緩緩進站，停穩，我拎著行李包跳到站臺上。這是一個小站，列車只停站兩分鐘，幾乎沒幾個人上下車的。我擡頭看指示牌，朝出站口走去。我想，我終於到了。

車站外和車站裏一樣破舊，兩邊是幾間矮小的磚房，賣些日用百貨和食物水果，門邊支個小臺，放個電話機，用紅色油漆刷著“公用電話，長途三毛一分鐘”。前面是一條坑窪的石頭路，彎彎曲曲不知伸向哪。

我有些沮喪地站在路邊，不停地打DREAM的電話，“嘟——嘟——”響了半天，就是沒人接聽。

這時候我才想起，我根本不知道DREAM是長個什麽樣，身高胖瘦，甚至連他來接我用什麽接頭方式都沒說清楚；而且我也沒告訴過他有關我的任何長相衣著方面的特征。我茫然地站在灰暗的車站口，心想，這下即使面對面，也未必認得出對方。

手機沒電了，我只好走到“三毛一分鐘”那給DREAM打電話，左打沒人接，右打沒人接，我拿著話筒一直播號，店老板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大概以為我是在搗亂。

終於老板發話了，小姐，這個號碼打不通，你換個號碼打啊。

我放回話筒，買了瓶礦泉水，低頭走了。

小妹。等等。一個中年男人跑著追上我。

我回頭，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著這個陌生人。他穿著白色襯衫，深色褲子，黑色皮質涼鞋，頭發因為奔跑，顯得有些亂了，但還是給人幹凈的感覺。

男人見我看他，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說道，我在旁邊看你很久了，見沒人來接你，你自己也不走，你在等人是吧。

我點點頭，沒說話。

他低著頭，搓著手掌，擡頭看看我，又低下了頭，一副很猶豫的樣子，就是不開口說話。

我看看表，快四點了，既然沒見著DREAM，就只好自己找住的地方了，剛才問了售票處，人家說最快回城的車也要到明天。我換了只手拎包，沒再理那個男人，自己轉身走了。

小妹。你等等。那個男人幾步跑到我前頭。他試探性地問道，你是在等人吧。網友？DREAM？

我吃驚地看著他，怎麽，是你？

他連忙搖頭，解釋道，我不是。我幫他出來接你的，你是喜樂吧。我是他爸爸，你喊我叔叔吧，他這會有點事不能來。

我跟在那男人後面走，七拐八彎的，小路上的石頭粒子硌得腳底疼。男人伸手要幫我拿包，我說不用。他一個勁地說，快到了，很快的，再拐兩個彎，很快。

原來這個男人所說的再拐兩個彎要到的地方是個小碼頭，我們坐上了小輪船，“突突”地向對岸挺進。

我和男人迎風站在船頭，我看著四周完全陌生的景象，心裏居然覺得輕松，在這裏不會有人提醒我我的那些過去，在這裏不會有什麽熟悉的要勾起我的相思和眼淚。

我臉上肌肉慢慢放松了，我微笑著問那男人，DREAM這個時候在做什麽？他很忙？

男人眼睛看著前方，說道，他在學校裏教一群孩子呢。

學校？不是早放假了？

男人繼續說道，我們這鄉下偏僻，請不到那麽多老師，孩子平日上課就學學語文和算術。他平時在外地上學，假期回來時我讓他帶了套城裏孩子的小學課本，他有時間，每天下午就給孩子們上上課，教唱歌畫畫，也講些歷史地理的知識，有時做做手工。這時候田裏也沒活做，孩子們樂意跟他學。

男人說這些的時候一臉驕傲。

下了船，又東拐西拐走了好些路，男人說，上了這個坡，就到學校了。你上去去找他吧。我先回家裏，給你們做晚飯。

我點點頭，擡腳要走。

男人叫住我，他說，這包，我給你拎回去吧，怪累的你。

我笑笑，把包遞給了他。

男人接過包，拍拍上面的塵土，把包往腋下一夾，說道，好了，你上去吧。見著他，告訴他一聲我可把你接到，安全送他這了。恩。孩子，開心點。什麽事往這大山大河裏一放，就渺小了。

我回味著叔叔的話，一路小跑上了土坡，很快看到一堵矮磚墻，右邊開著扇厚厚的木門，門上的橫梁懸著塊長牌子，寫著“XX小學”。

我推開虛掩的門，悄悄潛進學校。

校園裏不大，三座兩層高的青磚樓呈“門”字行排列著，中間是個小操場，黃土的地，四周的花草長得很茂密。

我走到操場中央，把這個小學的全貌收進眼中，正面的較新的那棟是教學樓，每道門左邊墻上都釘著個小木牌，寫有幾年幾班；旁邊相對矮小的那棟是教師宿舍樓，有幾個陽臺上擺著書架，放著舊書和一些雜物；另一邊的那棟二樓是教師辦公樓會議室，一樓應該是活動室。在樓和樓之間的轉角裏，放著幾張乒乓球桌，是用磚頭水泥砌成的，這個時候正被留校的老師們用來晾曬菜心一類的東西。

我在學校裏漫無目的地轉，碰見一個穿著白色背心，深藍色短褲，出來收菜心的老先生，他告訴我，孩子們在教師辦公樓二樓最靠右邊的那間教室裏上課呢。只有那裏有架琴。

我輕手輕腳順著樓梯走上二樓，剛走到樓梯轉角，就隱約聽見了孩子歌聲，好像在唱《讓我們蕩起雙槳》，童聲旋律很美。

我站在二樓的走廊上，閉著眼睛聽那清脆悅耳的童聲合唱。此刻太陽已經收起了它的熾熱，溫和地喚來了晚風，絲絲縷縷，吹拂進我的心，好像熟睡時享受美夢那般舒服。

歌聲停住了，隨即飄來一串歡快的琴聲，“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叮叮咚——”。

我不由邁開步子，朝那間教室走去。

我站在教室後門，看到一群個子小小的孩子正圍成一個圈，跟著琴聲一起拍手。其中幾個小女孩還邊打拍子邊搖頭扭腰。

這時，站在門對面角度的男孩發現了我，他停下動作，伸手去搖正坐著彈琴的人，大聲說，老師老師，有人找你吧。

一群孩子紛紛回頭看，我抱歉地笑著，連聲說，沒沒，你們繼續，我不是……打攪你們上課了。對不起。我先走了。

被孩子圍在中間的青年男子站起來，他摸摸身邊孩子的頭，聲音洪亮地說道，孩子們快，鼓掌，歡迎你們的新美術老師。

我還沒回過神來，就被一群孩子圍住，“老師老師”，脆生生地叫得起勁。我頻頻點頭，連連答應。

男子拍拍手，說道，好了，下課了，都先回去吧。慢慢走，別跑摔了。明天來要帶上筆和本子哦。

我目送著孩子們從我身邊歡呼雀躍著跑開了，像一群快樂的小鹿。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天真的，青草的，樸實的，自然的，盡納心底，一種從未有過的欣喜充滿我心。

再回頭，只見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幾個大字，“樂樂，你的笑最美！”。

我看見嘉茗正站在一邊，笑盈盈地溫柔地註視著我。

蘇格……

DREAM……

嘉茗。

我笑了，原來如此。

嘉茗鎖上教室的門，和我並肩走出了校園，走上撒滿夕陽餘輝的陌生卻可愛至極的田間小路上。我第一次能這麽輕松地再叫出，蘇格。

他輕輕伸過手，牽住我的手。一瞬間，嘉茗的溫暖從他的手心傳導到我的手心……我的腦中不禁閃現出七年前，14歲的少年和小女孩待在一起的冬日午後，少年那個鄭重地承諾。

不需要再多問起什麽，蘇格，DREAM，嘉茗，他們都對我說，他一直在。是的，他們一直在安靜細心地照看著我的成長，一直都在。

我說，嘉茗，這是真的嗎？

嘉茗拉起擡高我的手，比畫著不遠處大山的輪廓，他輕輕對我說，樂樂，記得嗎。我14歲生日，在你家陽臺上，我也這麽畫著大山，那時候我就想，總有一天，我要帶你來這裏。不讓你傷心，不讓誰氣你，安安靜靜的，長長久久的。

我的心平靜下來，像一面嶄新的鏡子，我看到了我一直想要的生活正在我面前展開，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嘉茗叫我笨笨，他的唇輕輕落在我的眼上，帶去我的淚。

他說，樂樂，我想我已經等到自己足夠長大，能承擔你所有的生活和未來了。樂樂，我再也不會放手。

他說，樂樂，沒有什麽比我們在一起更重要的了。

恩。

13歲蘇格離開，我遭遇的種種，我一直叫自己不要多想要淡忘要愛護自己，可是我一個人，我根本無法實際行動起來。

現在，我一直等的終於出現，他牽著我的手，不再放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