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遍了所有的售票窗口，最早的回家的車也要等到第二天的上午了。

站在空曠的售票大廳門口，心裏是大片大片的荒涼，舉目四望，一切都陌生而且冰涼。回憶開始變慢，那年的那個黑夜的那個無助的路燈下的哭泣揮之不去，想著，我的淚水洶湧地流往心裏去，浸漫傷疤，痛，無法忽略和排遣的痛。我幾乎站不住腳。

那時候想，蘇格在哪裏。這時候想，嘉茗在哪裏。原來我一直等待的,是他。

急急地摸出手機，一遍一遍地撥著嘉茗的手機號碼，如果這時候上帝能發揮出他萬分之一的神力帶我去嘉茗的身邊，我願意獻出我餘下的生命，只為得到嘉茗溫柔的一個眼神。

可是手機裏只有那個毫無同情心的女聲在重覆著“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內，請稍後再撥”……

我想不用那對夫妻操心，嘉茗也已經放棄我了，我們面前太多的阻礙，他又一次選擇沈默地離開了我在的地方。

當我猜明白這些，只覺到眼前一片朦朧，自己成了失魂落魄的小鬼，再也想不起很多事情，只剩兩只腿在機械地邁開，就這樣走吧走吧，走進夜的深處，肆意悲傷。

忽然手機響起，我欣喜萬分地接起來，以為是嘉茗感應到我的暗號，回應我了。我像抓著救命稻草，緊緊捏著手機，顫抖著聲音連聲說道，嘉茗，嘉茗，我在汽車站，你過來找我嗎。

你站著別動，我們馬上過去接你。是父親的聲音。

我掛斷電話，征在原地，好一會才想起，自己剛從嘉茗的家裏逃跑出來，而嘉茗根本沒有在那個家裏，他怎麽會給我打來電話呢……呵呵，我嘲笑自己，關了手機，朝反方向快步走去。

也不知是哪條路，大大小小有好幾家網吧。我想進去先躲一夜。

找了一家規模比較大的網吧進去，拿出身份證登記號碼，交了十五塊的包宿費，坐進了貴賓區的單人包間。

腦子很亂，想父親應該找不到這裏來。他們再也找不到我，逼著我回去……

可沒預兆的，小林又出現腦中，這魔鬼一般的男人最後摔出的那一句詛咒又轟隆地在我耳邊響起。只感覺脖子上那道閉合多年的裂口又在生生地痛著了。

緊接著，嘉茗也出場了，畫面停留在大一上學期末，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個五秒鐘，是他的手指停留在了這道疤上，對我說不痛。就這麽輕輕的一句話，俘獲了我飄忽的心，以為自己開始愛了。

可是短暫溫暖後的那些接二連三的歷史重現，逼得我步步後退，沒有誰告訴我要怎麽做。我只是個孩子，缺乏安全感和耐性，只會一味地逃避，可也不見得換來了半點輕松和解脫。

是否，我錯了，對嘉茗錯了，對自己錯了，一開始就堅持要獨自承擔的想法錯了。

如果嘉茗在，會幫我擋過去這些欺負嗎……我要上哪裏去找到他呢……而且真見到了，是否還是無話，我們之間，何時堆積起那麽多的與愛情無關的人和事……

我理了理紊亂的發型，用手背擦幹眼淚，脫了鞋子，蜷進單人沙發裏。

習慣性先登陸了郵箱，一看未讀郵件有十幾封之多，打開收件夾，都是些做廣告的。我點了全選，正準備刪除，忽然看到其中有個無比熟悉的郵箱地址，無題，來自DREAM。

是7月下旬的時候發來的，信很簡短，建議我去他家玩。

DREAM。夢想。遠離現狀。

我沒做考慮，抄下了前往他家的乘車路線和他的聯系電話。然後，關了電腦，出了網吧，直接打的去了火車站。

我只想馬上回趟奶奶家，為自己接下來的這次出行做準備。

很多想法是這樣突然冒出來的，沒有計劃，沒有安排，想到什麽就果斷做了，來不及後悔，也不知道下一步會是怎樣。

到達自己的家裏，已經是淩晨三點多鐘了。我洗了澡，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聽陳珊妮的《不夠放肆》，想著自己終於可以離開這城市了，漸漸眼皮重了，居然也睡著了……

上午九點醒來，我開始給屋子做清潔，不確定自己什麽時候會再回來住，所以特別細心地擦洗著，仿佛在對它們做盛大的告別儀式。

先把廚房裏用過的鍋啊碗的都刷了，把冰箱裏不能保存太久的食物都丟進垃圾桶，把陽臺上晾曬的衣服都收起來疊好放進衣櫃，然後鋪好床，把桌面椅子上散落書本，畫紙，鉛筆什麽的都收好放在書桌裏，接著檢查了煤氣水龍頭窗戶是否都關好，最後提起行李袋和垃圾袋，鎖門下樓了。

經過小區的報欄時，我無意間看到玻璃反光裏，自己的一頭海藻，忽然覺得它們很誇張。

我想我是去見DREAM，對他，不需要任何演示和躲藏。我想我是要離開這座城市了，可以不再理會任何熟悉的人的猜測和好奇了。

於是我拐進了一家美發沙龍，說我要把頭發做離子燙，再染回黑色。我讓美發師在最後反覆幫我洗了兩次頭發，他驚訝地看著我說，那樣會影響頭發垂直的效果的。我說，我只想自然些，而不是筆直。

一直待在美發店的冷氣裏，到下午兩點，太陽正毒辣的時候走了出去，冰涼的肌膚從寒冷裏突然接觸到陽光的熱情，竟然覺得有些舒服。我坐上公交車到火車站，直奔一號窗口，排隊買當天的車票。

莫名地有些興奮，長這麽大了，別說爸爸媽媽從沒帶我出去玩，就連奶奶也不曾和我一起出過遠門，前兩天去父親家，那也是帶著目的性地出門。而這是我第一次將坐著火車將出這個城市，去探索未知的別處的遙遠的美麗。

拿了車票坐在候車廳裏，我看著外面陽光燦爛，候車廳裏不相熟悉的男女老少，我忽然有沖動想跑去告訴每一個人——我要開始我獨自的旅行了！

坐上火車，我按DREAM給的電話號碼撥號過去，一個很年輕的聲音對我說，丫頭，小心點，三個小時後，我們車站見，我去接你.

DREAM是我兩千年開始上網起就認識的網友。他和我不在同一個城市，卻有一樣的年齡一樣的想法，很多時候一樣認真驕傲。

人正是因為相似性同質性而成為朋友彼此信任的。

16歲，我剛上高中，母親改嫁，我跟了奶奶住，生活讓我覺得很不安全，幾乎沒有什麽是不會變化的，沒有人可以給我長久和穩固。年齡長了，想法多了，自我保護意識日見漲了，所以知己沒了，交談少了，心像水泥慢慢變硬了。

而DREAM出現在網絡。

那個窄小的顯示屏後面的世界，翻滾著虛幻的形色人物，上演著真實的喜怒哀樂，讓我感覺陌生又新鮮。這裏，可以偽裝可以天真，可以欺騙可以相信，可以投入可以消失，沒人真正見過你，足夠自在。

這種距離感，給了我一種安慰和感動，DREAM總能安靜耐心地聽我說話忍受我發脾氣，他象一塊海綿，無論我怎樣善變和反覆，他都能照單全收，並恰如其分地表示理解和慰問。

我問他為什麽對我好。他答我需要他，他一直都在。

那時我很飄，心浮氣躁，我不知道DREAM是否會和爸爸媽媽蘇格那樣突然有天就離開我。一方面我依賴著他的文字他的電話他的關心，另一方面又不斷提醒自己，這裏是網絡，柔軟得禁不起現實裏半點的風吹雨打。我一次一次驕橫地叫DREAM走，我想我要在他消失前趕走他，不讓別人傷害到自己，那就先擊退別人。

後來奶奶給我買了電腦，我整晚整晚地泡在語音聊天室裏的傑倫空間裏消磨時間。那段時間，我狂愛周傑倫，喜歡他保持沈默，喜歡他沈靜的眼神，喜歡他自信的音樂，喜歡他的低調和內斂。

傑倫空間裏有很多熱愛唱歌，青春沖動的孩子，他們爭唱傑倫的歌，學傑倫臺灣腔的國語發音，他們鮮明地表達著自己的喜怒。直接徹底，毫不做作。我一樣很喜歡。

因為上網時間固定而且長，我當上了空間的管理員，每天晚上12點開始，我接管房間，拿麥對著一群野貓說，在北京時間的零點整，歡迎各位新老朋友來到我們的傑倫空間。我是今晚的主持OP，簡單愛愛。希望在這裏能分享到你真誠的歌聲和真實的心情。

這種游戲曾一度讓我狂熱，OP的名字是排名在菜單最上面供人瞻仰的位置的，而且有管理游客的功能，這極大程度上滿足了我的虛榮，使我樂此不疲。也偶而叫DREAM來聽我主持，他總表現得很冷淡，我對他這不為所動的態度咬牙切齒。

終於逮到報覆的機會。

空間那時最紅的歌手T向簡單愛愛求婚。

結婚是語聊的一道重頭戲，而且T和愛愛都是紅人，所以決定舉行婚禮的當晚，空間人數爆滿，要不斷刷新才能擠進房間。

我換上空間婚禮特定的新娘馬甲，在游客名單裏發現了DREAM，我的臉上陰險地掛起冷笑，我要挑戰他的冷靜和耐性，挫敗他，讓他後退，讓他記得我的破壞力。

語聊的婚禮流程和現實結婚大致一樣，所有角色都換上統一的婚禮馬甲，把房間的說明改成可愛的雙喜。先是司儀講話，介紹新人；然後伴郎伴娘唱歌送給新人，也表示把兩位新人接到一起了；接著新郎新娘分別拿麥說話，向來賓講述兩個人怎樣相識相愛走入婚姻的；T很會做秀很能說話，把新房的氣氛調節得很HIGH。游客們瘋狂刷屏，說要鬧洞房，要求新人叫床。

其實事先我是知道語聊裏結婚有叫床這個程序的。而真要上場，我竟覺得尷尬無比，正當我支支吾吾時，DREAM打出了一句悄悄話，“新婚快樂”，然後迅速下線。

我忽然發現自己像個差勁的演員，被單獨丟在了舞臺上，直冒傻氣，自取其辱。

DREAM再沒上QQ，我給他發了很多信息，也一個不見回。

我終於明白這個玩笑，這個打擊，對DREAM的傷害有多大，他可以容忍我的怪脾氣我的無理取鬧，可這種原則性的背叛和挑釁如一盆冰水，澆滅了他的熱心。

他對我，只剩沈默了。

時間一晃，兩年過去。

這次見面，會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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