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父親試探性地問我說，晚上嘉茗媽媽要回來了，要往家裏帶客人。可以嗎。

我面無表情地說，和我有關系麽，一會我出門。還有，請你明天下班回來一定帶奶奶的東西給我，順便的話，給我買回去的票。

父親舔舔嘴唇，神情極不自然，竟然用央求的語氣說道，喜樂，給爸爸一個面子，一起吃個飯。

我反問，為什麽非要我一起吃飯，我不過也是個過客。

父親搖搖頭，繼續低聲下氣地說道，喜樂，別這麽說，爸爸和你在一起的時間那麽少，你就當陪爸爸。而且來的人都是你認識的。

我面無表情地丟了兩個字出口，再說。

父親居然拿著鑰匙，把鐵門反鎖上——多麽可笑的舉動。

下午三點鐘，嘉茗的母親就回來了。我聽著她開門進來的聲音，條件反射地起身往嘉茗臥室裏躲。

只聽見她在我身後輕蔑地說了句，呵，沒家教，也不知道她奶奶怎麽教出來的。

我吸了口氣，停住腳步，掉頭走到她的面前，向她欠了欠身，面帶微笑地說，阿姨，你回來啦。我這兩天過來取奶奶的東西，不得不打攪你們了。現在感覺有點累，先去休息了。

看她楞在那裏，我驕傲地仰著頭，步伐優雅地走進客房。

天剛黑下來，父親就來敲房門，喊我出去吃晚飯。開門，就聽到客廳裏有談笑聲，似乎有三五個人，有男有女。

我對父親搖頭，說，頭疼，不想吃飯。

父親說，喜樂，乖。嘉茗的媽媽讓我來請你的。

我想起那個趾高氣昂的女人說我沒家教的刻薄嘴臉，心裏就堵得慌，我必須出去面對那應酬，不能丟了奶奶的臉。

我對父親說，那你先去忙，我馬上就出去。

坐到梳妝鏡前，我仔細地檢查了自己的發型，衣著，然後對鏡子裏的自己擺個勝利的笑臉。明天就要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我必須留一個不卑不亢的背影。

走到客廳，嘉茗的母親一反常態，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親熱地拉著我的手，對坐在沙發上的兩男一女介紹道，這就是喜樂。暑假過來玩呢。

她邊說著話，邊把我拉到電視機前，讓我喊那些人，叔叔，阿姨，哥哥。說他們是爸爸十來年的好朋友了。

我強忍著心裏一陣一陣的厭惡，努力擠出笑臉，對他們每個人笑。

這時，其中一個年輕的男子站了起來，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聲音洪亮地說道，喜樂，好久沒見，長大了，漂亮了。

嘉茗的母親轉頭對那對中年夫婦說，你看，這兩人還真投緣呢。沒想到好幾年沒見，你們家小林還記得我家喜樂哦。

小林！！！

嘉茗的母親使勁用手肘撞了撞我，說道，喜樂，你楞在那做什麽啊。叫小林哥哥啊。你十幾歲的時候還去他們家做了一個月的客呢。不記得啦。你這孩子的記性哦。

三個大人笑得滿臉皺紋綻放。

小林哥哥！

我盯著眼前的青年男子看，他全然不顧我眼裏燃燒著的火焰，依舊滿臉是笑，顯得無比的虛偽和輕薄，那兩片嘴唇不停地張合著。我聽不清楚任何語言，空氣裏只有他放肆的笑聲。只有我才懂得那笑裏的意味深長。

我甩開嘉茗母親的手，跑進衛生間，迅速關門，一個箭步沖到洗手槽前，“嘩——嘩——”往臉上潑水。

好一會，我停下動作，對鏡子裏的自己不停地說著，冷靜，冷靜。不要露任何破綻。不要給別人取笑了。

強迫自己鎮定，可雙手還是不聽使喚地握起了拳頭，兩排牙齒狠狠咬緊，全身鼓脹得如一觸即爆的大刺球。

這時，有人來敲門，問我是否有事。

是小林的聲音。

我拿毛巾擦幹了臉，把打濕的劉海用梳子梳理好，深深吸進一口氣，心想，七年前，輸給了他。今天，我不能讓他還放肆打敗我。

開門，我看沒看他，就從他身邊擠過去，向餐廳走。

嘉茗的母親看我倆過來了，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喊著“開飯”，還有意無意地把我和小林安排在隔壁座位坐著。她把碗筷遞給我，示意我起來給客人們擺放。

當我把碗筷放到小林面前時，嘉茗的母親又很合時機地誇起了小林，喜樂，你可要和小林哥哥學習哦。人家學習很好的，大學馬上畢業了，前途一片光明的。說著還轉頭對小林說，你以後有時間可要多教教我們家喜樂，這孩子平時不喜歡說話的。你們同齡，有共同語言。

我低頭一動不動坐著，聽他們客套地相互吹捧，直反胃。真想把面前那雙筷子插進小林鼻孔，再揚長而去，讓他裝一副謙謙君子樣。

嘉茗的母親喊我進廚房幫忙端菜，我順從地跟了進去。我知道自己在這個別人的地盤裏，不過是具被操縱的木偶。我在心裏大聲乞求上帝，讓時間像光速般過去吧。

我走到嘉茗的母親旁邊，正想伸後接過她手裏的菜盤，沒想到她無比溫柔地看著我說道，喜樂，你多笑笑嘛。自己抓住機會哦。

心裏有種巨大的無力感和無助感。

莫名其妙地我又被重新推到小林旁邊的位置，腦子裏冒出許多問號驚嘆號省略號。嘉茗母親的笑臉和話外話讓我心裏象有千萬螞蟻在爬，陰森森的。

飯桌上，小林不時給我夾菜，引得大人把他一頓誇。我沒說客氣話，直接把他夾來的菜撥出了飯碗，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嘉茗的母親咳嗽了兩聲，壓低聲音說道，喜樂，你怎麽這樣沒禮貌。讓叔叔阿姨看笑話了。

小林接過話說，阿姨，沒事。我想喜樂是不喜歡吃肉。

嘉茗的母親呵呵笑起，說，你看你小林哥哥多懂事。你真該好好和他相處，多從他身上學來東西。

我面無表情地推開凳子站了起來。父親連忙問我，喜樂，怎麽，你不吃了嗎。我沒看他，怕自己會加劇對他的反感，輕輕對著空氣說了句，吃飽了。轉身就離開餐廳，回客房了。

嘉茗的母親在我身後說，小林，喜樂這孩子從小這樣的。你以後有時間多找她說說話……

我把房間的門反鎖上，無力地倒在了床上。感覺自己的這顆心忽然被懸掛到了身外，氣息微弱，跳動無力。空氣裏任何的風吹震動，都是赤裸裸地打著它，看得我眼淚忍不住要流。

視線模糊了，意識模糊了，滿眼滿心都是淚水，潮濕，洶湧。

……

小腹突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痛，我用力地用手掌壓住腹部，十個指頭深深地扣進了身體，疼痛似乎得到減輕。這時，我感覺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下身流出。

我弓起身子，蜷縮成一團，頭發散亂地披下來，幾乎擋住了我全部的視線，只覺眼前是一片黑，心裏好無助。

隨著我身體輕微地轉動，身體裏大量地流出血液。我站起來，從鏡子裏看到血跡已經從內褲裏滲出來了。

我把衣褲脫了下來，套上了睡裙，找來一個塑料袋裝上換下的衣服，悄悄地打開房門，聽外面的動靜，出乎我意料的安靜。

我快速走去陽臺收下自己的衣服，低頭往衛生間裏躲。從最快的速度洗了澡，換上衣服，搓洗臟衣服，然後跑到陽臺上把它們晾起。像只害怕挨打的過街老鼠，驚慌失措。

當我轉身要回房的時候，陽臺入房間的臺階上不知什麽時候站著了一個人，我差點沒撞上他。

怎麽，這麽害怕見到我。可現在家裏就我和你，他們都出去逛街了。小林倚靠著門邊站，伸出手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做了個吞咽的動作，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滾開。

小林放下手臂，聳聳肩膀，問道，難道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嗎。

我低頭從他身邊快步走過，沒有理會他的問話。

小林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拉近我和他的距離，低下頭在我耳邊說道，喜樂，再見到你真高興。我們很有緣呢。就算你什麽都不開口說，我也知道你內心的不平靜。

我第一反應揚起了巴掌，朝著小林的臉狠狠抽去。卻被他敏捷地伸出另一只手抓個正著。

小林挑挑眉毛，不知廉恥地笑了起來，對我說，喜樂，你還是這麽沖動。不過，我還真喜歡你呢。

恥辱的淚水頓時充盈了整個眼眶，我憤怒地瞪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放！開！我！

我怎麽舍得放開你。小林又湊上來，說道，兩星期前，你的爸爸媽媽就邀請我來見見你的。呵呵，說通俗點，叫相親。

相親？這個詞這樣陌生並且刺耳。我忽然想明白，父親是怎麽騙我過來住了一天又一天，嘉茗的母親又是怎麽稍微客氣地接待的我。他們不希望我和嘉茗發展，所以計劃著把我推離他們的三口之家。我總是不被祝福的那個小孩。

我緩慢地別過臉去，不再說話，也不掙紮了。只覺心一沈，眼角有淚滑落。小林的力氣很大，被他鉗著的手腕和胳膊開始覺得痛。

小林松了松手的力道，放低聲音說道，喜樂，你從小就不多說話，你知道你的沈默和超年齡的冷靜，真讓我瘋狂。

我試圖掙脫小林的手，卻又不能成功。這個近距離，讓我幾乎要窒息了。仰起臉，我甚至擺出哀求的表情——

放開我吧。

那你要乖。

你想怎樣。

和我交往。

可我恨你。

小林的面孔，還有那些遠去的黑夜深處的破碎片段，不斷地疊加著閃現在腦海。當年是他粗暴的入侵，打退了我對蘇格滿心的憧憬和追隨。於是整整七年，我選擇卑微謹慎地生活著，甚至躲避所有的歡笑和信任。

最大的恨意，不是想著報覆，而是渴望忘卻。

然而，今晚，那些張牙舞爪的往事又卷土重來，我已經不知道哪裏還可以讓我躲藏。

小林松開了我的胳膊，擡手撩起了我左胸前的頭發，順勢把他的手從我頭發裏穿過去，攬住我右肩膀，硬生生地把我抱進他的懷裏。他說，如果你現在和我好了，那過去的那些又有什麽關系，你脖子上的這道疤，只有我這個制造者可以接受下來。

我擡腳踩在這個厚顏無恥的家夥的腳上，使勁在上面蹉了幾下。

小林推開了我，抱起他的腳，一邊揉，一邊大叫道，靠！難道不是嗎！你自己看看那個疤，誰會要你！

我後退兩步，抓起桌面上的一個玻璃杯子，狠狠地朝他身邊的門板上砸去。印象中自己從未這麽使力氣地做過事，我沒想傷害到他，只是想讓他知道我的憤恨和抗爭。

小林抱著頭慌忙蹲下，嘴裏漫罵不止。

我扭頭沖出這個黑暗的房間，到客房裏提了自己的小挎包，奪門而出。小林跟著跑到大門外，沖我的背影喊道，你跑！你能跑得出去嗎！這傷疤是一輩子跟著你的！

……

我跑上了父親的城市這完全陌生的街道，淩亂的長發甩在腦後，脖子上的傷疤在一陣一陣地火辣辣地痛著。我知道它痛是因為粘上了腐壞的回憶。縱使我怎麽加緊腳步逃跑，仍然甩不開小林那詛咒。

是誰在開我的玩笑。

街上閑逛的行人紛紛對我行註目禮，他們甚至對我指指點點。我沖上馬路，狂揮手臂，一輛出租車停在我面前。我一個箭步上前，拉開車門，沒頭沒腦地撞進後座，扶著椅背，大口大口地喘氣。

司機嚇了一跳，不敢開車，他似乎不確定我是否神志清醒，回頭問了我好幾遍去哪裏。

我說，汽車站，去汽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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