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父親所在的城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五點多鐘。暮色籠罩下的汽車站，人來車往，有種不切實際的喧囂，充滿哀傷。

父親接了電話，馬上趕到車站，在人群裏我一眼就看到他。只見衣著鮮亮的父親在吵雜骯臟的人群裏，左顧又盼著，茫然而且焦急。

我悄悄走到父親身後，拽住了他的衣角。父親回頭，一瞬間憤怒的表情，陌生如初。

父親見到是我，臉上馬上掛起笑容。隨即看到我空著雙手，只背著個小挎包來，他皺著眉頭問，怎麽，沒行李麽。

我點點頭，疲倦地回答他，我來取了奶奶的東西就馬上回去。

父親沒說話，帶我轉出汽車站，在附近的一個停車場裏開出一輛白色小車，招呼我坐上副駕駛室。

一路上車開開停停，父親說，你累了吧。現在下班高峰期，路況就是這樣。一會回了家好好洗洗澡，先休息下再說其他。

我看著前方亮著的汽車尾燈，說道，我拿了東西就走，不多打攪你。

父親嘆口氣，輕聲說道，喜樂，你乖，聽話。現在沒有回去的車了。這樣吧，你就先住下一個晚上，明天一早我就出去給你買票。

我不想多說話，表示默認。

父親把車開進小區，停好車，沒有馬上帶我回他的房子。他說，先去買些你要用的東西吧。很方便，這裏出去，就幾分鐘的路就能到沃爾瑪商場了。

我跟在他後面走出小區，這裏的環境很不錯，交通也很方便，看得出來是高檔住宅區，我想父親當年離開的決定是正確的。

父親見我不應答他的問話，便自己出主意，給我拿了毛巾、牙刷、牙杯一類的生活用品，還挑了很多袋包裝好看的零食，末了，拐進服裝區，給我挑了一套淺藍色運動服和一件淺綠色的睡裙，還打趣地說道，綠色，環保。對了，中號你應該正好穿吧。說話間，父親順手從內衣專櫃裏取下兩條肉色內褲，他的動作和表情都那麽自然。

我居然想起母親來，她似乎都沒有這麽細心地照顧過我的生活，而她當初若是享受過父親這樣溫情的一面，還會舍得與他爭吵分離嗎。我加緊腳步跟上父親，偷偷地打量起他挺拔的背影。

父親住在這個市中心的高層小區的二樓，比較低的樓層，父親說，怕買的高了，老了，該爬不動樓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深處流露出一閃而過的孤獨和無助感。

我想，當年，父親離開故鄉，離開母親，離開妻子，離開女兒，短暫激情之後，會有深沈的寂寞和不舍嗎。

父親在廚房裏給我做晚飯，招呼我隨便參觀。房子很大，裝修得相當有檔次，客廳有一整面墻陳列著各種風格迥異，質感上層的工藝品，每一件都讓我驚喜得移不開目光。

父親喊我吃飯，很家常的兩菜一湯，用透明玻璃碗盛著，擺在木制的餐桌上，看上去相當可口。

我居然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父親給我夾菜，我低頭都吃下了，心裏漸漸飽和起來。

收拾碗筷的時候，父親忽然說道，喜樂，你和嘉茗的事，我不反對。但是，嘉茗的媽媽，她……

我扭頭不再看父親，硬生生地接過父親的話，她不喜歡我。這我知道。還有，我和嘉茗，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父親連忙把話題扯開了，說，喜樂，你難得來爸爸這裏一趟，想去哪裏玩，可以和爸爸說。

我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說道，怎麽，你工作不忙了啊。

父親套上圍裙，尷尬地笑笑，說道，這不是正趕上周末嗎。沒事的。喜樂，這麽多年了，你還怪爸爸，是嗎。

我搖搖頭，說，奶奶讓我別記恨你們。

父親把我手裏的那副碗筷收了過去，對我說，恩，奶奶的東西我沒放家裏，要星期一到公司上班了給你拿回來。你就多住兩天。爸爸不騙你。

我沒任何語言，他挽留我的理由足夠充分，只是最後那句畫蛇添足的話讓我十分反感。於是，起身走出了餐廳。父親在我身後喊道，喜樂，你可以先洗澡。衣服從剛才提回來的那兩個袋子裏找。

我反鎖上衛生間的門，心裏有些莫名的感覺，不是悲，更不是喜，只是覺得心裏深處某個封閉很久的窗戶被打開了，一些氣息一些片段，開始不斷地碰觸那塊柔軟。

摸索不出熱水器的使用方法，我直接拿出冷水的蓬頭從頭淋到腳，夏天夜晚的城市的自來水管裏，出來的水是溫熱的。

我把換下的衣服也在蓬頭下搓洗幹凈，拿到陽臺上去晾。掛起了衣服，我站在沒開燈的陽臺上，聽著新洗出來的衣服“滴答滴答”的滴水聲，空氣裏還飄著股檸檬沐浴露的清香。

父親不知什麽時候也走了出來，站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看著夜空。我說，晚上，我睡嘉茗的房間。

父親微微吃了一驚，遲疑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我轉頭看著父親，他的輪廓模糊在夜色裏，恍惚中我以為見著了童年時候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哀傷地說，這七年來，你和嘉茗，是否一直知道這中間存在著我這個尷尬。你徹底地消失在我的視線裏，終究還是要和我糾纏。

父親楞在那裏，沒動，也沒開口說話。

這是我第一次對父親表露出我的內心想法。他沒有答案給我。

我轉身回屋裏，走去書房。

這裏擺著一臺白色鋼琴。安靜華貴，留著時光的痕跡。我想象著少年時候的蘇格，端坐在它面前，費力地敲擊著那排整齊的黑白鍵。我想蘇格如果堅持學畫，他的手指就不會象現在這樣白皙修長。

我伸開十指，看自己右手那長相醜陋的食指和無名指，難過地笑了。七年來，我為蘇格堅持著他兒時的愛好……

踱步到隔壁的房間，嘉茗的臥室，寬敞的雙人床上，鋪著海藍色的床單，藍色還延伸到書架，桌面，窗簾，椅子，坐墊，清涼，不帶任何感情。

我走到那占了整面墻壁的書架前，拉開深藍色的玻璃門，才看清楚裏面裝的不是書本，而是排列整齊的大大小小的陶瓷擺設品。我奇怪嘉茗怎麽從來沒有和我說起過他有這個收藏愛好。

隨手拿起一個，居然沈甸甸的，這時我才發現那些不是一般陶瓷擺設品，而是儲蓄罐，而且每兩兩組合成一對。

我正摸著這些可愛的小富翁的時候，父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嘉茗從高中開始，就往家裏買儲蓄罐，甚至把整錢換成硬幣，投進去。他媽媽沒少說他怪癖，不過他也不解釋，一直這麽做。

夜裏睡不著，閉著眼，睜著眼，怎麽都感覺陌生。

我起床，走進廚房倒水喝。

黑暗的客廳裏，父親坐在沙發上，他輕輕叫住了我，喜樂，睡不著是吧。來，和爸爸說說話吧。

我搬張椅子，與父親相背而坐。

父親嘆著氣，自我解嘲地笑笑，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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