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期末考試，學校裏的人紛紛離校，各自回家或者出游，三五成群，歡呼雀躍地飛走了。

在這滾燙的夏天開始的時候，我的大一生活也終於結束。父親打來電話，讓我假期去他家裏住。奶奶的離去，讓他想明白了什麽。

我說，不用。謝謝。

掛了電話，我決定回奶奶的房子去。小羽送我走出學校，在公交車站，他說，別壓抑著自己，有些情緒說出來，比較容易快樂。

推門走進屋子，一股黴味撲鼻而來，我心裏不禁酸楚起來。走進奶奶房間，空空如洗，她生前用過的衣物鞋襪被子枕頭全都拿走燒了。我想奶奶真的不在了，甚至不出現在我夢裏，她說過，怕嚇到我。

房子一個多月沒人住了，廚房裏的水龍頭和衛生間裏的抽水馬桶都莫名其妙地壞了，我也不知道該找誰來維修，只好在衛生間裏多放個盆，接水用來沖馬桶。

看著屋子裏到處都是厚厚的灰塵，家具都灰頭土臉地傻呆著，我不由地搖頭嘆氣，把行李袋往鞋櫃上一放，找來圍裙一系，開始打掃衛生。

從上午到傍晚，一直沒歇過；從窗臺玻璃、桌面椅子到地板，一處沒落下。我想讓房子變得空氣清新，有人氣。

最後才提水走進奶奶房間，裏面空蕩地都看見墻角結出的蜘蛛網了。

我擰幹抹布，走到那張大木床前，奶奶最後的半年似乎都沒怎麽離開過這張床。我仔細地把床板床欄一一擦凈，邊擦邊想起和奶奶在一起的那些時間，眼睛不由地潮濕了。

我坐到床沿，撫摩著這張老木床上的紋路，自言自語地說著，奶奶，我回來了，你一個人孤單嗎。

我把抹布放到床頭櫃上，把櫃子的抽屜一個一個拉出來，打算拿到陽臺沖洗晾曬下。拉最底下那個抽屜時，才發現它是鎖著的。我猛然想起辦完奶奶喪事的時候，父親遞給我奶奶的存折時，還給了我兩只小鑰匙。

我跑回自己的房間，把書桌的抽屜裏外翻了個遍，終於找到那串用紅繩系在一起的鑰匙。我捏著它看了好一會，才又回到奶奶房間，在櫃子前蹲下。不知道它們是否能打開這隱藏的遺物。

我緊張地手心直冒汗，奶奶走得那麽突然，這抽屜裏的東西一定是她之前就準備妥當的。奶奶究竟還有什麽要給我。

我一點一點拉開抽屜，一個深色的盒子慢慢現身了。我輕輕拿起它，這是一只不大的木制盒子，存在的年歲應該不短，盒子的八個角已經磨得很光滑了，盒身上有許多劃痕。盒蓋上還掛著只生銹的金色鎖頭。

我取出另一只鑰匙打開了鎖，一手托著盒子，一手打開盒蓋，裏面躺著一雙做工粗糙的鞋子。我把它們取出來，放在手上仔細端詳，這小鞋子是手工制作的，材料說不上是哪種木頭，左右兩只並不很對稱，看上去是女式鞋，有著細高的跟和圓潤的鞋頭。

我把木鞋放一邊，再拿起木盒看，盒底壓著一封信，上面寫著孫女喜樂收。

是奶奶的筆跡。

我的樂兒：

奶奶感覺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從前了，也不知道還有幾天活頭了，這個五一假期你在家待的這些天，奶奶能天天見著你，和你一起聊天聽閩劇，奶奶很開心。但是奶奶能看出來你心裏有事。

奶奶嘴笨，當時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你。你晚上看我睡著，坐在我床尾和我說話，其實奶奶都聽著了，聽得眼淚忍不住要流，奶奶知道你苦。但是奶奶能為你做什麽呢，奶奶怪自己。

奶奶只有你爸爸這麽一個兒子。

在你13歲的時候，他放棄了你媽媽和你，帶著另一個女人和她兒子離開了這座城市，也離開了我，過他所說的幸福生活去了。

在你16歲的時候，你媽媽把你送來我這，她說她要開始新生活，她決定忘記你爸爸，而面對著你，她就永遠無法擺脫和你爸爸的過去。

你的父母他們是大學一畢業就結婚生下你，一家三口開始生活得也很樸實快樂的。後來你爸爸變了，他好象突然發現了自己愛錯了人，選錯了生活，匆匆逃跑。他們也都是孩子，不明白責任和忍耐。

過去的事情多說也沒意義。奶奶希望你忘記。

記得你剛來奶奶家的時候，長得小小的，都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你媽媽讓你喊我“奶奶”，你站在那好半天，就是不開口。奶奶知道你心裏有太多猜疑和委屈，你不信任人。

那時候你常去網吧，很多個晚上奶奶偷偷跟去看你，想喊你回家，可是我羞於開口，“家”這個字對你我說不出啊。後來我讓你爸給你配了電腦，你待家裏上網，我能看著你就好。

奶奶一直怕你學壞，怕你的心被怨恨充滿，但很欣慰的是我的樂兒是個很善良的孩子，她很聰明。你高二的班主任就是這麽和我說的。張老師是個好女孩子，她真心想幫你，好幾次來家裏找我了解你的情況，她讓我多鼓勵你，信任你，陪著你。

高三時候你住校了，不那麽老上網了，還學畫畫了，奶奶多高興啊。我藏起了你的幾張畫，有客人來家裏，我就拿出來給他們看，說是我家喜樂畫的，他們都說好呢。

你考上大學了，奶奶以為一切都順利了，過去的陰霾可以遠離我家喜樂了。你和我說你在學校裏交了新朋友，奶奶很安慰。想以後我要是離你去了，你也不會孤單了。

可這次五一回來，聽了夜裏你在我床尾說的那些話，加上我去你爸爸那裏住的時候那些所見所聞，我慢慢反應過來，七年前蘇格的母親改嫁的人居然是你爸爸，當時的小蘇格一定是因為怕你怪他搶走你爸爸，所以一直不聯系你，而且蘇格也改了名字叫林嘉茗。

奶奶不知道嘉茗是怎麽和你上了一個學校，又遇見你，和你在一起了。也許都是緣分啊。

樂兒，當真相大白後，你是覺得尷尬和羞愧，覺得上天太捉弄人是嗎？奶奶不能勸你放棄或者堅持，一切聽你心的話吧，奶奶希望你可以原諒，並且幸福。

看到這裏，我的淚水已經打濕了信紙，我才明白過來為什麽五一假期裏每晚奶奶房裏都亮著燈。我仿佛看到年邁的奶奶吃力地坐起，在臺燈下，帶著老花鏡，一邊回憶，一邊流淚，一邊給我寫信。都是平平常常的字句，卻叫我無比心酸和感動。

奶奶是這麽地愛我，疼我。她是世界上最心地善良的人。

我把信紙順著折痕疊好，放進信封。這時，我才看到信封背面還寫有兩行字。

樂兒，這雙木鞋，是你爺爺當年送給我的，他告訴我——每個女人都應該有一雙木頭鞋子，因為堅固，可以用來追逐愛情。

晚上，點亮臺燈，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奶奶留給我的木鞋。我忽然明白奶奶堅決不肯截掉腳的原因，她是想到了那個世界，能穿上木頭鞋子，追上爺爺。

幸福，是兩個人，只是愛。

而道理我都明白，可我該如何去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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