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離開,遭遇新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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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學校,我找了班主任,辦理了寄宿手續,那個平時總對我指手畫腳的女人這時候也輕聲對我說節哀順便。

周五下午嘉茗有課,我特意挑了這個時間回了住的地方收拾自己的東西。

小艾在,依舊穿著她那件白色絲質睡衣,單薄地站在我們的房間門口。我盡量避開與她的目光碰撞,害怕自己會不由自主表露出對她的生疏。我知道她心裏一定也難受,幾次欲語又止。

生活如手心糾纏的曲線,隨著歲月增長,脈絡越來越多,我們越來越無法純粹和自我看清。

我把許婷的日記本放在桌上,提起行李包,出門前告訴她老師暑假會回來收回房子的。

小艾拉住我,緊張地不知所措,不停地說著,喜樂,對不起,喜樂,你別走好嗎。喜樂,對不起……

我對她勉強笑笑,說,小艾,你沒錯。可我得走。

小艾使勁搖頭,情緒激動地說道,不!喜樂,你只是不想面對我,對嗎。我不得不說,可我並不想有這樣的結果的。我,我……喜樂,我是不是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我怎麽一直做錯……

我撥開她的手,看了她一會,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被雜亂的劉海擋去了大半,露著雙濕潤的黑眼睛,怯生生地不知道該往哪裏看。我並不怨恨她,但也不想再心疼著她了。

我說,小艾,我需要時間,我甚至和你一樣想不到會有這麽多事情……好了,我住學校裏挺好的。我先走。

等我走到樓梯口了,小艾才反應過來,匆忙跑出來,站在我身後小心地問,那嘉茗呢。他一直讓我要留住你。他說他等再和你在一起,已經等得太久了。喜樂,你別躲他,這對他不公平啊……

我搖搖頭,沒等小艾說完,就快步跑下樓了。

我被安排在四號女生宿舍樓。這是學校裏比較陳舊的宿舍樓,坐落在學校的邊角地帶,緊挨著那條已經渾濁的說不上名的河流。這裏多數住著美術系的學生,煙頭酒瓶躁聲垃圾的制造者。

找了管理員,跟著她走到一樓最裏面那間小倉庫裏領了一套被褥等生活用品,然後左手拎著行李包,夾著床單棉絮枕頭,右手提著水桶開水壺,再夾個大臉盆,活象大螃蟹。

管理員冷冷地看著我,說,315寢室,這是鑰匙。看我再沒手有空閑接過鑰匙了,她不耐煩地走到我前頭,說道,怎麽也不找人來幫忙下,這個時間才住進來,怪。我陪你上去,真是的,快點,快點了。

我象逃難的災民,艱難地仿徨地向未知的地方移動。

管理員把鑰匙放在315寢室的窗臺上,看都沒看我,自顧自地下樓了。

我把東西放下,拿來鑰匙正要開鎖進去,門倒自己開了,同時從裏面“飛”出兩個人,其中一個有點胖的女生狠狠撞在我身上,然後踢翻了我的桶啊盆的。

我揉揉被撞疼的鎖骨和肩膀,目瞪口呆地看著身旁還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

其中那個胖女生顯然在身材和體力上占了優勢,使勁揪著另外一個長發女生的馬尾辮把她拖來拖去。長發女嘴裏罵罵咧咧,手腳在空中胡亂出招,卻占不到半點便宜。

走廊上的人一下多了起來,胖女放開了長發女,重重地跑下了樓。長發女沖著看熱鬧的人罵道,看什麽看,找抽啊,媽的。然後走進房間,狠狠摔門。

我撿起地上散亂的東西,低頭進了屋。

我把自己的東西放到靠衛生間的那架床的上鋪空位,開始整理。沒有誰和我打招呼或者問些什麽,屋子裏只有三個女生在,那個長發女還在罵著,另外兩個女生正幫著她說胖女的壞話。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咒罵著,我漸漸聽出來事情的大致前因後果。先是胖女躺床上接電話,伸腳擋住了過道,長發女叫她讓,她沒動,長發女就說她大白天接個電話還發春似地犯嗲,還說她長那個大個自己也不嫌惡心。胖女就扔了電話,揪著長發女的辮子就開戰了。

長發女坐在桌子上,一手揉著頭發,一手夾著香煙猛拍桌面,憤恨地吼著,那個可憐蟲,媽的,整天說接她男朋友電話,說她男朋友多帥多好,我大一進來就是她同學,連她男朋友的照片都沒見過半個。靠,就她那德性,屁股比樹樁還大!會有男人喜歡?我看她是想男人想瘋了。媽的,這種人就活在自己的想象裏,還自信的不得了。氣死我了。

我用抹布擦了自己的床架抽屜衣櫃,然後脫了鞋爬上床鋪,開始系蚊帳,套床單,鋪涼席。這時我看見鐵制床沿貼著的小條,下鋪的名字是王可伶。我想這大概就是她們口裏那又肥又壞脾氣的可憐蟲。我回憶著胖女的形象,居然有些認同長發女她們的觀點,這名字真被糟蹋了。

我不緊不慢地整理著那些書啊本啊衣服鞋子的,不知道自己下步可以做什麽,只好盡量放慢手裏的動作。腦子象有飛機開過,轟轟亂響,想著以後每天都是八個人待一個屋裏,總這樣吵吵鬧鬧的,沒人會因為你的悲傷和沈默而改變她的笑容或憤怒。

那些女生一起出門了,說是吃飯去,並不叫我一起。她們走了,我一下覺得屋子的空氣好了許多,一邊做事一邊打量起這間不很大的寢室。墻壁應該新粉刷過沒多少時間,潔白得很假,其中有幾個鋪位的墻上被貼滿了各種被畫花的明星海報和漫畫圖紙。兩邊各兩架床位,加上我,總算睡滿了人數。屋子裏還有兩張大書桌,橫在床之間,桌面上堆滿了各類書本零食化妝品小工藝品電線插頭,顯得擁擠雜亂。走到陽臺上,左手邊是衛生間,可以洗澡洗衣服。陽臺也不大,晾滿了各式衣裙,角落裏還擺著盆發育不良的蘆薈。

我深深吐了口氣,仿佛要把這段時間裏的記憶全部清除體外。然而,腦子還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沒什麽次序,小艾,嘉茗他們一起沖了出來。我從兜理掏出手機看,沒任何來電或者短消息,因為關機中。我想他們下步生活會怎樣,嘉茗會怎麽對待我的離開呢,不能相見,我和他之間橫著那麽多是非,即使有愛,也嚴重變質了。那不是我想要的。也許也許……

你新住進來的吧。

我回頭,是剛進門的可伶在和我說話,出乎我意料,她的聲音溫和輕柔,象山泉丁冬,讓我莫名其妙產生好感。

我點點頭,轉身回了屋裏。見她找來個飯盒,把從外面帶回來的混沌從塑料袋裏倒出,坐下開始吃,似乎忽然想起什麽,擡頭問我是否要。我搖搖頭說不餓。她三口兩口就把一碗混沌消滅幹凈了,刷了飯盒,回來坐在自己床上,滿足地吐著氣,說,那些人不在,真輕松。

我已經收拾完畢,坐凳子上,一時間想不起自己接下來該幹嘛。

可伶站起,走到她的衣櫃裏,開了鎖,從裏面捧出臺筆記本電腦,回到她的書桌前,笑笑和我說,她是學廣告策劃的,大二,其實學習都不怎麽用到電腦,買來純粹為了玩游戲。還說平時人不在寢室不敢把筆記本放外面,怕那些女人胡亂使用。

我問她玩什麽網游。

她說傳奇。大一就開始玩,很喜歡傳奇的畫面質感。

我的集體生活就在混亂忙碌吵鬧中開始了。

沒幾天我發現了,寢室裏分幫結派的現象比較嚴重,三人三人一個小團體,平時裏基本和和氣氣,暗地裏卻使心眼互相攻擊。然而那些女生卻有個共同特點,平時沒課的時候除了在寢室睡覺,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象蝴蝶似地快樂地飛出門趕赴約會,有時徹夜不歸。

相對來說,我和可伶一起待寢室裏的時間會多些。她多數時間裏興致勃勃地玩傳奇。我是不願意多出門,怕遇上不想遇上的,又不知道可以走去哪。奶奶在遺囑裏把房子和一筆數目不小的錢都留給了我。可是那房子已成了一間空屋了,只有綿長的往事潛伏在那,我不敢輕易回去。

我和可伶閑時也說說話,互相幫著做點小事。她其實是個很自卑的女生,卻用堅硬的態度和故做的傲慢來武裝自己。我覺得她活得很辛苦。所以平時她有要求我都會盡量順著她的意思。這是人在面對比自己弱的對象時,慣用地同情和幫助。

正如長發女開始說的那樣,可伶幾乎每兩三天都會接到一個電話然後說個沒完沒了,她拿著電話誇張地笑,捏著嗓子說些暧昧的話,似乎是在做戲給誰看。這時寢室裏的其他女生都竊竊笑著,我知道她們是在嘲諷可伶,可是可伶卻一臉驕傲的表情。我始終無法理解。

慢慢地可伶也和我說起給她打電話的那個男生,說是在傳奇裏認識一年多的戰友兼男友,兩個人一直都一起練級,說話很投緣,彼此很喜歡很了解。那男生是海南的,大學剛畢業,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了。見我沒對她的故事有太大的反應,她似乎有些失望,繼續說道,這兩年來,從開始到現在那男生都很體貼她的,一直把她當女朋友一樣疼愛關心,電話留言郵件幾乎每天都有。

我說這樣堅持和單純的男孩子很難得。她得到認同,這才開心地笑了。

談話末了,她特意交代了我一句,喜樂,你可別和那些人說他和我是網戀,我都是和她們說他是我現實男友。

我盯著她筆記本上看了會,點點頭,表示答應她。我看著傳奇裏那個穿著漂亮衣服叫“小可”的女法師,她拿著很帥氣的武器,站在一群低級數的新手裏,擡頭挺胸,無比神氣。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她自己也知道這份情感有著網絡和現實的差距,卻還精心編織著美夢。

我偷偷看了看臉蛋圓圓雀斑成片的可伶,她正投入地在和她的傳奇老公說著她今天的心情和昨天上課的見聞。我想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空間,哪怕是虛假存在,但可以圓滿自己的夢想,它也是瑰麗美好。我說,可伶,你和他保持這樣也好呢。

接近期末考試的一個周末,外面在下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窗臺陽臺上,發出喧囂的聲響。我看著灰蒙蒙的天幕,打消了去上自習的念頭,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天馬行空地想著不知道想什麽的想。

忽然有人走到我的床邊,撩開蚊帳,輕輕地搖晃我。

我坐起,一看是可伶,什麽時候屋子裏就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睜大眼睛奇怪地看著她。

她似乎猶豫不決,低頭扯著蚊帳邊角,開口想說話,一擡頭見我看著她,就慌忙改成傻笑。

我說,可伶,你怎麽了,有事說。

她指了指桌上的張嘴的筆記本,羞澀地說道,想請你幫個忙。

我跳下床,一邊用手指抓順頭發,一邊問道,我對電腦也不很通的,怎麽,你說。

可伶從抽屜裏拿出一只嶄新的攝象頭,把它接上,低頭說,我想請你幫我和他視頻。我無語。她咬著下唇,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她請求道,喜樂,拜托,就一小下就好。他知道我買了攝象頭,非要看看我。喜樂,我沒理由拒絕的。可是……

我搖頭,說道,可伶,你不能騙他。這樣不好。

可伶漲紅了臉,沈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吐出一句話,喜樂,我是不想失去他。不想!不想!呵,你也和她們一樣看不起我是嗎!好,你不幫我……你……

我有些不忍心,可伶的眼睛濕潤了,我再搖頭,她的眼淚一定洶湧而下。我想如果這樣可以保持住她的愛情,那麽欺騙也是善意的。於是我點頭默認了這個荒誕的請求。

換下睡衣,把頭發稍微梳理下,可伶已經幫我調整好視頻,答應了那男生的視頻邀請了。

她坐在我旁邊,又不敢太挨近我,我心裏一陣荒涼,敲擊鍵盤的手指冰涼如窗外落下的雨水。再理想的愛情也都是要走到現實,愛情的成功與否就一定是和長相外表掛鉤的嗎,表象美好就真的可以打敗內心的殘破嗎。

視頻接通,我先看到自己蒼白的臉被裝在那個窄窄的視窗裏,海藻似的長卷發幾乎要占據了半個畫面。可伶說,喜樂,你笑笑。

這時,QQ聊天窗口右上角的視窗裏顯示出一個大男孩可愛的笑臉,仿佛能感覺到他身邊有充裕明亮的陽光。他拿著麥,用南方口音和我打招呼,叫我小可,讓我笑一個給他看。

可伶在我身邊捂著嘴,笑的花枝亂顫。

我抿抿嘴,對那男孩說,好了,游戲裏再聊。關視頻了。

事後,可伶買回一大袋零食說要酬謝我,我尷尬地搖頭。她還沈浸在對那男孩相貌的想象裏,她說,他長得比照片裏還帥呢,真好……說話間,她消滅了那堆零食。

這事很快被我忘記。

期考的壓力和忙碌,讓我記不起很多事情,我象只陀螺,不停奔走在圖書館,自習室,課堂,書本,習題,論文之間,甚至沒時間多照鏡子,連對自己都沒來得及細看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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