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一切恩怨情傷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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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前,吃的東西也只是些流質食物和水果,而且食量大減。

我陪奶奶聽閩劇,給她念她年輕時保存下來的那些家信。奶奶總是拉著我的手,一臉安詳,時不時給我回憶她年輕時候的事。

喜歡追憶似水年華,說明她服老了。

晚上奶奶不讓我和她睡一屋。保姆說她老太太是怕生重病的人氣息不好,擔心把病氣過給了我。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再深的感情,對於疾病災難,也是無能為力嗎?當我們意識到那些平日司空見慣常伴身邊的,有可能隨時要失去時,我們才明白珍惜和擁有有多重要。

深夜我會聽到奶奶房裏有細微的響動,房間的燈也還亮著,去敲門卻沒有回應。第二天問起,奶奶只是說怕黑,開著燈睡。我說,奶奶,看您瘦的,睡不好我陪您啊。奶奶搖頭,臉上的表情從容平和。

我不止一次想象奶奶年輕時驕傲青春的容顏,心裏很酸楚。

五一假期的最後一天,我一早出門,想著今晚就要返校,奶奶一個人怪孤單的,買兩盤新的閩劇VCD回去給她。整個上午在跑了好幾家音像店,才挑到合適的碟。

興沖沖地往回趕,爬到二樓時,迎面撞上一個鄰居,手裏的碟滑落,從樓梯扶手的拐角空隙處摔了下去。我的心揪緊了一下,趕緊下樓揀起VCD一看,盒子已經碎裂了。

走到五樓,看見奶奶家的門敞開著,屋裏很吵。我傻了眼,一時間竟邁不開腿。低頭看看手裏破碎的VCD盒子,心裏一個勁地說,不會的,不會的,就這麽一會兒,不會有事的。

保姆走到門前,看見了傻站在樓梯上的我,忙趕步上前把我往屋裏拉。她聲音沙啞地說,你早上方走,我去給老太太送早飯,她夜裏著涼了,一直咳嗽,說喉嚨眼兒裏有痰堵著,喘不上氣。我急忙找藥給她,才一轉身去,她這一口氣沒上來,就……

我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坐到地上。

幾個住的較近的親戚趕來了,一頭紮進奶奶的房間一陣呼天搶地。保姆說給我爸打了電話了,很快就到。

有種想笑的感覺,這怎麽可能?昨天還在聊天牽手的人,今天就忽地不能動不能說話不再看你了!開玩笑吧?一定是這樣的。

我猛地起身沖進奶奶房間,奮力把那些人往屋外趕。我沖著他們大叫,你們都出去!不要吵我奶奶睡覺!你們都出去啊!出去——!

幾個人上來,使勁拉著我到隔壁房間,把我按在床上不讓我亂踢亂動。

我好難受,眼淚奪眶而出,頭痛欲裂。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你們給我放開她!

是嘉茗。

我掙脫他們,一下子撲進嘉茗懷裏。

這是在夢裏嗎,嘉茗居然出現了!

我哭著喊道,你去哪裏了你去哪裏了,我好多天沒見到你了啊,他們說奶奶死了,不會的不會的,奶奶睡著了是吧?

嘉茗緊緊摟著我,他說,乖乖,不怕,奶奶是見爺爺去了。你別傷心別胡思亂想,奶奶知道你這樣會很難過的。

我泣不成聲地哽咽道,奶奶,奶奶在哪了?她不要我了。她突然就沒了……

嘉茗撫摸著我的頭,說,樂樂,有些人是在這裏的,他永遠不會失去。

嘉茗拉起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他重覆道,這裏。

…………

嘉茗,你做什麽呢!

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只見一個著一身黑衣的中年女人正推門走進房間,雙手抱臂,很不友好地四處打量著。

媽……,嘉茗起身,把喜樂往後倚在了床頭。

那女人走上前來,盯晴看了看我,轉頭問嘉茗,怎麽,才一會時間就這麽熟啦。

喜樂和我是一個學校的。我們認識的。

認識怎麽了,認識也不能這樣摟摟抱抱的,讓人看見了要笑話的。那女人拉住嘉茗要往外走。

嘉茗推開她的手,說道,我還想陪陪喜樂。她心裏不好受。

我看著他們拉扯,不明白這是怎麽了,眼淚滾滾流下來。嘉茗怎麽知道我家,怎麽知道奶奶去世,怎麽來了,還有他母親,幹嘛來了……

這時候門口又進來一個人,我幾乎認不出他是誰,如果不是他叫出我的名字,我不能想起他就是七年前拋下我的父親。

父親對那女人說,你先出去,外面還有很多事要弄呢。讓喜樂靜靜休息會,她跟奶奶生活四年多了,這一時間怎麽接受得了,嘉茗,你在這陪陪她。

說話間,他用眼的餘光偷偷看我,顯得小心翼翼和躲躲閃閃,我知道他是在等待我的譴責和哭喊。

嘉茗扭頭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那女人沒好氣地說道,陪?有什麽好陪的。人老了,都要死的。

死?奶奶死了!我忍不住又哭出了聲。

嘉茗上前抱著我,拍著我的後背,輕聲說著,乖,不哭,不哭。

林嘉茗!你羞不羞!她是你妹妹!那女人上前一把扯開我和嘉茗,厲聲說道,她是你爸前妻的女兒!她是你妹妹!

夠了!嘉茗站了起來,打斷他母親的話,握緊拳頭,低頭站著。

我什麽話也說不出口,只覺得撐在腦海中的那枚定海神針不知被哪個偷兒抽了去,心空空腦空空,只剩那無邊無際的悲傷在湧動。接二連三的事,象炸彈投來,一下一下,炸得我魂也掉了。

我緊緊拉住被子蒙著頭,什麽也不想再看,什麽也不想再聽。七年的逃避,父親對我,蘇格對我,在奶奶走了的這天終於又面對面了,一切恩怨情傷重現,卻只是相對無語了。

我在郵件裏和DREAM說,這兩個星期來發生太多的事情,我的腦子根本轉不過來,哭了安靜了。我看著每個人都覆雜起來,對錯已經無所謂了,只是我該怎麽接受先這些因因果果。

也許時間可以幫我覆原。只是破碎的鏡子,即使再粘好,那些裂痕恐怕也無法忽略。

能不能不再想起,我試著努力拋棄過去,向未知的空白的未來大步跑去。

八月八月,盛夏,我的二十歲生日。奶奶以前和我說過,二十年一個輪回。也許可以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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