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關燈
他養了一個比他小了七歲的男孩子。

他撿來那男孩子的時候,那男孩子只有四歲。也不知是養不起孩子的人家故意扔下了,還是自己家人走失了。他發現他的時候,他躺在馬路牙的溝子裏,眼看就要不行了。

這樣的小孩子這城市裏的每個角落都有的,多數都是隨著這城市一起腐爛了。

腐爛的屍體圍著一群蒼蠅,惹得行人紛紛躲避,卻沒人去幫上一把的。就連收屍也沒人去收的,最終慢慢便被流浪的野狗叼走了。

他也見過不少的,都是無動於衷,走過看一眼便算了的。

但這天他也不知怎的,許是感到一個人生活太無聊了。許是因為發現這男孩子還是活的,還沒化成令人作嘔的腐屍。他便將那男孩子救了起來,把他手頭僅剩的能吃的能喝的都給了他。

他這才發現,這男孩子竟是平常人都虛弱的。

不單是被人棄了的緣故,原本的身子便是弱了許多的。

連著幾天,男孩子都是半昏迷的。眼睛也沒睜開過幾次,他餵他吃的他才吃幾口就吃不下去了。整個一副垂死的狀態,眼看是活不了的了。

他原本也是一時興起,玩玩而已。玩夠了說不定就扔了的。

此番他卻是鐵了心將男孩子救起了的。

他在郎中的店前徘徊了幾日,偷了不少滋補的藥回來,煎了為他服下。男孩子這才慢慢有了生機。

等男孩子病好了以後,開始活蹦亂跳起來,圍著他跑上跑下。他走到哪兒都要在他屁股後跟著。他嘴上總是在喊飯,心裏卻是說不出的開心。他原本是混日子的,感覺活著死了都沒什麽區別。有了這個男孩子他才開始有了活著的感覺,感覺到了他是真的在活著。

他開始為了兩人的生計奔波勞碌。如他從前一般養活他自己是沒什麽問題,養活這個男孩子卻是有些困難。

他先後幹了不少活,到酒樓餐館裏當小廝,到碼頭搬東西,勉強能夠兩人填飽肚子。小男孩卻總生病,又一次病得已是垂死了,他和他說著話,他只是從喉間勉強發出一些聲音作為回應,眼睛睜不開,頭也擡不起來。

他抱著他跑遍了城裏的郎中都被攆了出來。人家一看他便知是街頭的小乞丐,拿不出錢來的,連看也懶得看的。有些隨意瞟了一眼直接說道活不了了,別白費力氣了。

他仍是不死心,又去偷藥。這次卻是被人發現,被打了一頓。

他所有辦法都想遍了,那男孩子還是沒後好轉,眼看著是要死了。

他也最終是死心了,同時也覺著這男孩子若是死了,他自己活著也是沒什麽意思的。

他活也不幹了,飯也不吃了,就坐在男孩子身前等著死去。

卻在這時那個男人出現了。他對他說他能救得了這個男孩子,前提是要他給他幹活。

他想也沒想便答應了。

直到那男人將男孩子救活之後,他才知道這男人是做什麽的。

男人沒有強迫他,給了他第二次選擇。只要他肯跟著他做,他保證不擔可以養活他們二人,還能讓男孩子過上很好的生活。

他想了許久,最終還是答應了。‘

他如今已是覺得自己怎樣都是無所謂的,但這男孩子他一定要讓他過得好。只要他過得好,他自己就會開心地很,其他一切都不在乎了。

這男孩子名叫棠兒,海棠的棠。

他第一次從男孩子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便覺得像極了女孩子,男孩子的容貌更像女孩子。卻是比女孩子多了一股英氣,比男孩子多了一份秀氣,總之是很好看的。

他足足養了這個男孩子十年,從他四歲到他十四歲。

棠兒十四歲的時候卻還是離開了他。是他讓他走的,他總覺得他所在的這個地方不適合他,雖然吃好穿好,卻是一個黑暗見不得人的地方。若他留下來,恐怕只會走上和他一樣的道路,這是他極不想的。因他是從這條路上走過的,他知道這條路走上便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因此他必須要他離開這裏。也是鐵了心將他攆走的。

棠兒不想走,怎麽也不想走。

離了這個人,他在這世間便沒有盼想沒有依靠了。

他硬是要他離開,態度很堅決,一副絕然要將他拋棄了的架勢。那時他已做了這組織的首領,他便將組織的駐地從城市的角落遷徙到了這個樹林的深處。他由此成了這片樹林的主人,成了這樹林裏的主宰。樹林裏發生的一切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闖入這片樹林的,無論是獵人還是被狩獵的人,他們的生死其實都是掌握在他手中。只是他們不自知而已。

采好了一籃子的菜後,男人坐在鮮花簇擁的柵欄邊的石頭上。此時的他看起來就是農家裏常見的那種年輕漢子,還是新婚不久,對未來充滿希望的那種溫柔的男人。

幹他這行的自然是不會有家的,他只有兄弟,甚至連兄弟也沒有,他只有自己,有自己就夠了。他唯一希求的是能有一個男孩子陪在他身旁,雖然這男孩子已經不再是男孩子了。

他已經有多年沒有見過棠兒了。

他離開他時仍還是個小男孩。他本來長得就比普通的男孩都要小。十四歲卻像十一二歲的。如今過了四年了,也不知這個男孩子有沒有長高一些呢?

他雖然從來沒有再見到過他。卻一直能聽到他的消息。

從他兩年前成名起,直到如今。盡管他已不在他身旁,他依舊在看著他長大,一如他小時候一般。他修習劍術的時候,他是在看著他的;他與人決鬥的時候,他是在看著他的;他出手如風,一戰而成名的時候,他是在看著他的;他惹人嫉妒,受人恐懼,被人冷落,甚至被人找上門覆仇的時候,他都是在看著他的。

他看著他,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就好像在他身旁一般。

他一路走來的辛酸榮辱,他都是看在眼裏的。他苦的時候,他也隨著他苦;他得意的時候,他也為他開心,同時也小心地為他排除未來的隱患。

這兩年來,他暗地裏為棠兒做的事情,也不知棠兒知不知曉。

他小心翼翼地,盡量不露出馬腳。他不想讓他知道,他的成就,他的名聲,也是有了他一半的功績在裏面的。

他待他其實是像孩子似的。他註視著自己遠方的游子一點點地成長,心裏卻是比他還要歡喜的。

如今這游子已經長大,羽翼已經豐滿,已經能獨當一面。他幾乎不能再為他做什麽了。

他自己的仇自己會報,找上門來尋仇的,也無一例外橫著回去了。

如今他武功比他高,名氣比他響,雖然一直特立獨行,還是有一些仰慕著追隨著的,搶著為他排憂解難。這其中不排除某個或是某幾個武林世家的千金小姐,或是名門的女弟子。

也有不少年邁的,有勢力的想收他做女婿,未來讓他繼承或是輔助家業的。

這些裏,男人知曉的,都會暗地裏動些手腳,將事情挑黃。為此甚至不惜敗懷他的名聲。

他終究不是他的孩子。父母對孩子都是沒有私心的,他們甚至迫不及待地讓自己的兒女或嫁或娶,讓他們有個好的歸宿。

但他不同。他對他是有私心的,也是有很強的占有欲的。

他讓他離巢只是為了讓他快點長大,長大之後的鳥兒卻只能是屬於他的。

他想他養了這男孩子足有十年,這十年可是費盡了他的心血的。他含辛茹苦地將他撫養長大,不能說是沒有期望他有所回報的。

他要的便是這個男孩子自己,他要這個男孩子回到他身邊來。直到他老去,一直陪在他身邊。

他養他十年不是為他人養的。如美玉一般地細心雕琢著他,是只能供他一人觀賞的,其他的人,只有遠觀的權利,他不會允許他們靠近。

棠兒愈長大,他這種感覺愈加清晰,愈加強烈。

若說他從前是無欲無求,如今卻是強烈地渴望著占有。

這鳥兒已在外漂泊了四年,如今他希望他能早些歸來,回到他身邊來。

他知道這鳥兒也是渴望回來的。在外漂泊的旅途,看似風光無限,總是沒有家裏來得簡單的。他渴望回來就如同他渴望回來一般。

只是不知道這個迷失了太久的孩子找不找得到回家的路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