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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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裏的空寂是深沈不浮躁的。

就因為這空寂太過純粹,太過絕對了,所以他才要栽些花兒種些菜兒,從前的那般空寂是會把人嚇跑的。他栽這些花兒也是為了他歸來的游子騰出一條路出來。棠兒是喜歡花的,盡管因為被當做女孩子的習性,他表面上厭惡,心裏卻是十分歡喜的。

他坐在柵欄邊的石頭上,用手扶著那花兒柔嫩的瓣,心裏一直想著。

棠兒的個子有沒有長高一點呢?

還是像從前那般瘦小嗎?

他總是那麽愛哭嗎?

修煉了上層內功,至少身子不會像從前那般弱,三天兩頭生病了吧!

他想了許多,腦中定格的卻總是棠兒七八歲時的樣子。

那時的棠兒是最氣人的,卻也是最可愛的。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可以回到那個時候。

他轉念又一想,無論什麽時候,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棠兒永遠都是棠兒。他到老了也一樣是他的棠兒。

他這樣想著,竟又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樹林的寂靜卻在此時被打破了。

無端闖進的不速之客跌進了花叢裏,壓毀了大片的鮮花。

男人緊皺著眉頭,但並沒有說什麽。

他走過去,發現這位偶然闖入的客人已經暈倒在他的花壇裏,右肩一灘嫣紅的血跡,將身下的白花染成了紅色。

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輕聲嘆了一口氣,將傷者扶起。扶到他剛剛坐著的,尚有餘溫的石頭上。

他自己查看著他的傷口,發現只是失血過多,再加疲憊過度暈倒了。

他這裏每隔不久就會有一個獵物偶然闖入,大多都是被獵人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步。見到了這裏的房子,也不管是福是禍,總是當成了個希望,向著這裏跑來。

他們把生死福禍都壓在了這個房子上,這房子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個庇護。他們似乎完全忘記了,這房子是有主人的。他們只覺得躲進這個房子便安全了,全然不知他們是從一個獵人的手裏跑到了另一個獵人的手裏。

不過這房子裏的獵人也不是必然就將他們當做獵物的。

心情好的時候,他會救下他們。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甚至會將他們綁好了送到獵人的手中的。這一起全憑男人飄忽不定的意願,就連男人自己也是無法估量自己的。

毋庸置疑的一點是,男人是這個樹林的主宰。闖進這樹林的無論是獵人還是獵物都會一樣成為他手中的玩物。他看熱鬧一般的看著樹林裏上演的一場又一場的悲喜劇,事不關己,卻又感同身受。是從中找樂子,打發閑散時光的。

但今天這個獵物有些不同,是他無論如何也要救下的。

他將他的孩子們全部叫了出來,著兩個將這暈著的男人擡到屋子裏去,囑咐著給他們上藥。其餘的,在他看似不經意的一點頭中,四散鉆進了叢林中,片刻便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男人還做在石頭上,嘴邊淡淡地笑著。口中喃喃地說道。

那孩子,究竟找不找得到回家的路呢?

這樹林太安靜了。

安靜地讓他有些不想走了。

他覺得他應當找個地方,靜靜地坐下,靜靜地守護這寂靜。而不要再去管那什勞子獵物了。

他的腳步卻同心不一致。他心裏想著停下來歇一歇,兩只腳卻還在不停地動著。

他感覺到自己的獵物已經不再那般重要了,他卻是感覺到樹林深處有其他的東西在召喚著他,讓他無法停下腳步來。

他甚至無法容忍自己休息。

他若是停了下來,那份感覺也就斷了。

他憑直覺是不想斷的,他總覺得有份意想不到的物事在前方等待著他。

正在耐心地等待著他走到那邊去。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感覺,此次也是毫不例外。

感覺總是要比自己猜想的,自己推理的要準確地多。至少跟著自己的感覺走下去,即使錯了,也不會對自己感到懺悔。畢竟,他還是相信了自己的價值了的。

他卻在此時忽然停了下來。

就好像流水的琴弦忽然割裂一般戛然而止的停蹙。

他的身子不動,耳朵卻是在動著的。

他聽得見從遠處灌草裏傳來由遠而今的沙沙聲,不是狐貍在奔跑,便是有刺客在行走。

而且他聽得出來,這些聲音都是在向著他而來的。且是對準了他了位置,急速奔來的。

他暗中握緊了劍。

聲音越來越近。他卻絲毫不感覺到害怕,反而是十足的興奮。

這興奮並非來源於逐步逼近的危險感,卻是來源於這危險感的不確定性。

就是因為不知道要發生什麽,就是因為不知道這些人是來做什麽的,他才感覺好玩,感覺到“有趣地緊”。

這種興奮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在他成名之前的每一次打架交手是最有趣的事情,便是死了他也心甘情願的。成了名以後,自己的能力,和他人的分量都已了然於心,反倒是覺得無趣了。

所以當下的這種情形讓他十足地興奮,甚至興奮地有些拿不住劍了。

他屏氣凝神地等待著,小心地拿捏著對方與自己的距離。

算準時機已到後,他笑了一笑,身子忽然淩空而起。只一眼間,他已躍進左側一灘看似平靜無瀾的草叢裏。

他方才站過的地方,已然綻開無數朵銀白色碎花。

只有左側的草叢裏,飄散出來的是嫣紅如血的零落花瓣。

他的身體輕盈地流動著,所到之處必然會有紅色水滴狀的花瓣濺出、滴落。他出劍恰當好處,一劍便已挫傷對手的還擊能力,且不傷及性命。

他還摸不清對方的來歷意圖,他不想讓對方同他一般年輕的生命這般無端雕謝。他知道他們只是“武器”而已,他們的身後必然有“主人”在的。在見到這個“主人”之前,他還不想殺人。

他的獵物從走進這片樹林起便已決定好了的,如何能在此時反悔?

草叢裏的數人拖著傷跑掉了。他回轉過身,又望見一群向著自己翩飛而來的銀白色“花瓣”。

他躍起身體,揚袖一一擊落。就好像在淩空躍著舞一般。

但這舞步是由別人為他設定好了的,這讓他不禁有些惱怒。

短劍從袖中躍出,將前方的草叢削掉了一半,卻已是沒了半個人影。

若不是他身前身後的地面上漫步的銀白色暗器,他甚至有些懷疑方才那一幕究竟是否曾經存在過。

這些人,莫非是那個男人顧來的?

他心裏想著。

但這些已經無關緊要了。這些人已然挑起了他的興致,他的興致一旦被挑起可不是那麽輕易能放下的。

這些人既已挑起他玩樂的天性,他便必然要他們陪他玩到底不可。

他閉上眼睛,靜靜地站立了一小會兒。

再睜開眼時,他的瞳孔便已閃爍出不一樣的光芒。

他施展起輕功,如一只叢林裏年輕的蒼鷹一般,對準一個方向,毫不遲疑地飛去了。

蒼鷹是很少沒迷路的,但他卻迷路了。

他憑著自己的直覺,不知追到了哪裏。

四周都是樹,樹林裏是極少有其他的景色的。不時飛過一只鳥兒,竄過一只兔子,已算是別致的風景了。

原本安靜的樹林裏,忽然響起子規的啼鳴。

他原本是不容易傷感的,現在卻不知為何傷感起來。

他想自己原本便是沒有家的,他打小便是被人拋棄了的。又被唯一當做親人的人拋棄了。

這感覺是有些苦澀的。

在他還在他身旁的時候感覺不到,一旦離了他,這種感覺日益刻苦銘心。

他愈來愈想回到他身邊去了。

前方有花。

很多顏色的花,有紅的,藍色,絳紫的,還有他最喜歡的白花。海棠花一樣的白花。雖然他不認得那是什麽花,他喜歡那白色,純潔地毫無瑕疵的白色。

各色的花兒陳鋪在道路兩旁,像是在歡迎著誰似的。

他忘記了狩獵,也忘記了方才的游戲。

他不由自主地向著花兒的深處走去。

一直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被花朵鋪就而成的林間小路的盡頭處,一株巨大的白花樹下。

男子靜靜地坐著。

他正仰頭看著頭頂的白花,悠然地滴落。

然後男子轉過頭來,對著帶著愕然歸來的游子柔聲道。

歡迎回家。

他忍不住又哭了。

掩著臉,哭得像個小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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