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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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仰頭望著那望不見的孤清朗月。

他事實上望不見那月,也望不見那一縷孤清。他揚起頭來,能望見的只有那參差斑駁的樹影。

望不見月,卻能感知到月光的存在。

正如他白日裏也望不見太陽,卻能看到樹的影子,和那虛弱疏離的日光。

事實上,他也望不見風。

但風的聲音就在他耳旁,不容他懷疑。

他還能隱約瞥見自己翩起的白色衣袂。那衣袂是白色的,他看不見,但清晰地知曉。他從不穿白色以外其他顏色的衣裳,甚至從不允許自己的白衣被其他顏色所玷染。若是有人不小心濺落了臟水在他的衣襟上,他會用劍將那片衣襟割去,甚至,直接將這件衣服脫掉丟棄,無論是在哪裏。

盡管此刻,在充溢著黑暗的叢林的映襯下,他的白衣也變成了深灰。

被黑夜浸染的衣衫要不要棄?

從他踏入這片樹林中起,也曾想過這個問題。但他終究還沒有瘋狂到這種地步。

只是他在不久前,還剛剛割下自己的袖口,被濺落了兩滴血跡的袖口。

如今兩只袖子參差不齊地耷拉在身體兩側,被割斷的那一只下面冒出一段劍尖,劍尖下還在滴著血。

風是無端掠起的,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包圍著他看似削弱的身體,不斷撕扯著他那一衾薄衫。尋找每一處有機可乘的角落,似乎也在爭著搶著鉆到他衣服裏取暖。

樹林中除了他這個過客之外,都尋著溫暖的角落躲了起來。

只有他不怕冷。他已有許久不曾感知到寒冷的感覺了。

盡管許久,在他僅十八年的歲月中,不過短短兩年而已。

但他真的感覺已經過了許久。

他少年的時候是很怕冷的,很怕很怕冷。

沒有棉被,沒有暖爐,他只是裹著破廟裏的帷布,躲在墻角中瑟瑟發抖。唯一溫暖的地方,只有那個人的懷裏。

不知有多少年,他一直都是那樣被那個人抱在懷中,躲在石像的身後,相互依偎著,度過一個又一個寒冷的夜晚。唯一感知到的便是彼此的溫度,和那個人身上傳來的氣息。

他依賴這個氣息,也依賴於這個溫度。

只要貼在那個身體上,他很快便可入眠。

無論外來的風怎樣搖晃著破敗的欄桿,擊打著老舊的門栓。身子底下巖石的冰涼,也被那個人帶走了。

他如此地依賴,以至於在他離開那個人很多年之後,他依舊會在夜裏失眠。

失眠是一種病癥。

這是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說出來的。他也相信了這句話。

所以他想盡辦法來治愈自己的失眠,為此他不惜翻看了很多醫書,拜訪了很多名宿,所得的答案只有一個。

既然睡不下,那就不睡好了!

以他如今的內功修養,兩天兩夜不眠也不會覺得疲倦。

他當真就兩日兩夜未眠,但他也是真的有些困意了。

從他走入這片樹林中起,他就一直在走路。不停地走路,不間斷地走路,喝水吃飯也都是走著完成的,未曾有過一絲休息。如今他是真的有些累了,他同時也知道,樹林裏的另一個人一定也和他一樣。

他忽然停下了腳步——並沒有休息,只是停下腳步站著。

風聲也在此時戛然而止,消弭殆盡,如同它的掠起一般毫無預兆。

樹林中立時靜地出奇。

他能聽到他手中的劍滴血的聲音。

他手中的劍仍在滴血。但那並不是他的血,而是殘留在他劍上的,另一個人的血。

這樹林裏並不是只有他一個過客,他是追隨著另一個人闖入這片樹林中來的。他在樹林中不急不緩地行走,他走了兩天兩夜,都是為了追上那個人。

他劍上的血自然也是從那個人身上留下的。

他的劍尖貼近那個人的喉頸肌膚,甚至能夠感受到從冷劍上傳來的隨著那個人呼吸心跳的些微震動。那個時候那個人已經跑不掉了,至少那個人是以為自己是跑不掉的。那個人甚至已經閉上了眼,引頸受戮,等待劍鋒劃過。

他的劍沒有刺下不是因為他不想刺,而是在那一瞬間,他最擔心的是他的衣服,會不會被噴濺而出的血汙染到。這是他最討厭的事情,為此很多想殺的人都在他的一個遲疑間從他劍下逃脫了。那個人也沒有例外。

那個人本來是不想逃的。

他兩日前追著那個人闖入這片樹林。這個樹林立馬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狩獵場,他自得其樂地進行著自己的狩獵游戲。

只可惜他的獵物只會跑,而且跑得很快——輕功遠勝於他——卻從來不做抵抗。

不知是因為明知抵抗無用,還是原本就不想抵抗,他出劍的時候,這個人手中明明持著劍,卻絲毫沒有抵禦或是反擊。

仿佛認命了一般。

即便如此不代表這個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誰都想活著,再想死的人,還臨近死亡的那一刻,許多還是會被那一絲生的信念勾勒住,盡管多數已是為時晚矣。

他不想和他交手,不代表他不想逃命。

眼看著他的劍中顯露的遲疑,他立刻側身奪路而逃。

他此刻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獵物將要逃脫,劍鋒一轉,已將那人的肩臂刺穿。

他的劍向來很快。他也努力追求更快。

更快的劍越不容易濺出血來,他的衣服也更不容易被弄臟。

他幾乎已被公認為江湖裏最快的劍,但這還遠未達到他的期望。他在追求完全不見血的劍。這樣他在每次出劍之時便不會有那麽多的顧慮。

目標雖遠,他亦年輕。

他總是相信著自己的目標可以實現。

但至少目前還是實現不了。

刺進那個人肩頭的劍還是濺出血來,他在血濺在他的衣服上以前及時躲閃掉了,同時也讓那個人有機可乘逃掉了。

他首先做的事情不是去追逃掉的那個人,而是先將自己帶有血跡的袖子用劍割掉。待他做完的時候,早已望不見了那個人的人影。

讓獵物跑掉了,他也沒有失望或是懊惱。

仿佛狩獵於他原本便是一件消遣的事情,便和吟詩作畫是一般的。可惜他既不會吟詩,也不會作畫,他卻會彈琴,也彈得一手好琴。他在狩獵之前首先學會了彈琴,他的第一次狩獵卻是在一邊彈著琴,一邊進行的。

他的極端的潔癖也是從那時形成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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