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的敲門聲有節奏的響起，兩人對視一眼，自幼聽慣了的聲音，站起身，“爹，進來吧。”

看著她們兩人相攜而立，溫柔的笑臉，谷天的心中瞬間柔軟起來，“樂樂也在？”

樂樂嘟起嘴，“爹，難道你有什麽寶貝給小環，還得支開我啊”

谷天戳戳她的腦門，“就你貧，是啊，當著你的面什麽寶貝還不得被你搶去了，誰是你的對手啊”

“爹，你欺負我”

“哈哈哈”，谷天爽朗的笑開來，瞥她一眼，從袖中掏出一件物事，遞給小環，“將軍，這？”

谷凡樂噤了聲，規規矩矩的聽著老頭子發話。這兵符，她原以為爹是要交給皇上的。

谷天握住小環的手，將兵符放在她的手心，“爹一向是知道你們極懂事，你們長這麽大，我也很少過問什麽。這次你決定了嫁給賈大寶，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你在我眼前長大這些年，你們若真相愛，我自然會把他當女婿來待。這東西，放在你那裏，對你總是好的，倘若有一日，受了什麽想不到的危險，絕計是有些用的。你們只要記得，只要有我在一日，絕不會由著別人在這世上欺負你們的”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淚眼婆娑的撲到他的懷裏，“爹”“將軍”，就像小時候兩個人迷了路在外面睡著了，被他如夾沙袋那般的夾回去，一路酣睡回軍營，安安心心的不知身在何處一般。

谷天拍拍她們的頭，“好了好了，都這麽大了，還撒嬌，都聽爹說正事。關於嫁妝，我已經讓紫玉全辦好了，還有一樣東西，是我送給小環的”

從右邊的袖口中拿出一個鏤金的盒子，打開來，一個白玉鐲通體游走著碧綠色的光芒，猶如遠古叢林中蟄伏的上古神獸，又如同深海中的藍精靈，潛伏在黑暗的水底，四周圍繞著泛著星光的海生物和水藻，悠悠的睜著閃爍的眼睛，堪堪的看透這世間的錯綜與覆雜。

谷天輕輕握住她的手腕，鐲子套下去，大小正適中。“這是崖晨留下的，還有一副耳環，留著將來樂樂出嫁的時候”

一滴眼淚落在手鐲上，激起一陣亮花，“娘留下的，怎麽沒聽您說起過？”

“將軍，這是夫人留下的，我不能。。。”說著就要摘下來，谷天已經止住了她的手，“傻孩子，都一樣的”

都一樣的。

是啊，一晃十年過去，一路的教導和關懷照料，在生命裏沈澱下來，早已經成為這一生的幸運。但無論何時，她都只是喚他將軍，依舊當年幼兒時脫口而出那般。無論將軍怎樣疼愛她，她的爹都只有那個發瘋離世，被無情拋下的男子。而面前這個，是上天的恩賜的長者，慈父，最好的老師。

婚期定在下半個月，訓練新兵的事也已經開始緊鑼密鼓的進行，谷凡樂托著下巴坐在滿架的葡萄藤下，手指有節奏的敲打著石桌，小環去約會，爹去查閱軍隊，個個都這麽忙，為什麽就我這麽閑呢。

不耐煩的站起身，原地打著圈圈，晃蕩著衣擺，“要不再把春秋劄記看一看，不行，昨天晚上剛看完的。”

“要不再練練劍，也不好，早上練過了，不想再練了。”

“要不去軍營，不行，上次去闖了禍，爹說一個月不準我再去的，否則就要軍法處置了。”

“要不去找玉羅。也不行，小環說她得靜養”

仰天長嘯一聲，“好無聊捏，為什麽就我沒事做？”

一旁的丫鬟送上果盤，谷凡樂低低的叫喚了一聲，“剛吃完點心，又來水果”

一旁的小丫頭看她臉色不尋常，瞄著她的眼神也十分的不尋常，小娜幾步側側的靠近他，“小姐您有什麽心事嗎？要不要奴婢幫您分擔一些”

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眼中精光乍現，“那，說說看，你最近都在忙什麽？”

“在廚房收拾一上午，忙完了還得洗衣洗碗，打掃地方”“對了，小姐，最近我們還有一個很大的事情要做”她煞有介事地說道，谷凡樂好奇的靠近她，“我們得給小環小姐做嫁衣啊，大到被褥，小到絲帕，將軍都讓我們自己繡，說人家弄得再好都不放心”

“哦”搖搖頭，無力的擺擺手，示意她離開，“繡花，讓我死一死吧。”

門外有人來報，“小姐，有請柬。”

她接過，打開一看，目光中有些不解，竟是蘇旭寧請她赴宴，她應該已經封妃了，怎麽還有閑情雅致出宮請她吃飯呢。“來者不善”，腦中突然閃過這樣的話，她晃晃腦袋，為自己的想法感覺到有些好笑。

她閑閑的坐在轎子裏，有些犯困。都怪他老爹，幾百年沒有嫁過女兒，緊張的什麽似的，說怕她騎著馬到處溜達，容易闖禍，小環大婚在即，決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麻煩，沒收了她的小爐子，害得她只要出個門就得坐在轎子裏掂來掂去的，腦子只想進入休眠狀態。

蘇旭寧坐在窗口，看著她悠閑的從轎中出來，穿一身鵝黃的紗裙，頭發沒有過多的修飾，只松松垮垮的梳幾個髻，插兩只銀簪，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谷凡樂揉了揉睡得有些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的往樓上走，看上去像個懵懂的孩子。可是她至今都記得，第一次在花壇外見到她時，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冷峻的目光，像伺機而動的鷹和灌木後的豹子，那樣的鋒芒。

只有真正放心，才能這般的坦然輕松吧。她這個樣子，倒是和她在禦書房無意間撞見的那一張慵懶嬌俏的模樣一模一樣。她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杯子，癡心錯付，是什麽樣的感覺，谷凡樂，你懂麽？同時進的宮，我的容貌即便不是傾城，也絕不會比你遜色，詩詞歌賦，哪樣比不過你了？還是是皇上當真只喜歡那種策馬揚鞭的女子嗎？

她百思不得其解，卻終是看著她近在眼前的笑顏再也恨不起她來，笑吟吟的眼眸，那般的可親，離開了皇宮，脫去那束縛，現了原形的她竟是這般清風般恣意的。

谷凡樂掃一眼四周，不就是雲空上次帶她來的地方嗎？要不要這麽巧。

她想歸想，還是客客氣氣的行過禮後坐了下來。“娘娘今日怎的這般有閑情？還能出宮來？”

“家父今天五十大壽，我在家裏，個個見了都慌，還是出來省事些。別人清靜，我也清凈，不用娘娘，娘娘的叫，那些虛銜，從你嘴裏說出來，總有些別扭”

谷凡樂看她的臉頰瘦削了許多，面色也有些蒼白，原本一個天香國色的人倒像染了一層輕煙，不真實的很，“你過得還順心嗎？”

抿一口茶“有什麽不順心呢，錦衣玉食，奴婢成群，世上多少人求得到呢？”

她的心思谷凡樂曾經撞見過，自然心裏是明白的。看她這副驕傲受挫的模樣，加上連強顏歡笑的意思都沒有，根本是看得分明，過得不太好。她本不欲多事，不知怎的，想到她送的花種，心就軟了，“皇上待你不好嗎？”

問的這般直接，蘇旭寧的手抖了抖，還是穩住了，這才擡眸直向著她，“樂樂，你喜歡皇上嗎？”

谷凡樂一楞，坦然答道“自然是喜歡的，那樣風神俊秀，愛民如子的一個人，”

“是麽？”她低下頭，不願表現的太過卑微，自幼驕傲慣了，還不曾這樣的受過氣，日日獨守空閨，自己主動示好，又總是尷尬收場。要不是看到那幅出神入化的畫，她當真是不知道緣由的，再想到那日在殿上的暧昧氣氛，心中就全明白了。

說不傷心那是假的。今日叫她出來，其實也不是為了什麽，只是想見一見，圓自己一個念想。可是，見了，反而更傷心，她自己原就是喜歡她的。谷凡樂不論為了什麽離宮，但他們彼此喜歡，她情願老死深宮，反倒不願在他們中間再插一杠了。那樣看著別人恩愛，自己做個賢妻的氣度她沒有，也不屑。

谷凡樂心裏嘆一口氣，癡情女子總是苦的。她伸出手，握住蘇旭寧冰冷的指尖，“我喜歡他，正如天下百姓都喜歡他那樣，因為他是個好皇上，他愛百姓，百姓自然敬仰他。我喜歡他，正如許許多多小女子看到英俊不凡，氣質獨特的男子回眸時會臉紅心跳一樣，那是一種欣賞。我喜歡他，並不是你的那種喜歡，你明白嗎？”

蘇旭寧萬萬料不到她說的這般直爽，一字一字的敲著心扉“可是，他喜歡。。。”

谷凡樂感受到她指尖一點點的回暖，打斷她的話，“一個巴掌拍不響，感情的事總得心甘情願才行啊。我是不明白你的那種愛到底是什麽樣，可，能為他黯然憔悴，放下所有的驕傲，這種感覺，確是我萬萬沒有過的。這麽說，你明白嗎？”

她不是傻瓜，雲空看她的眼神，急促許多的呼吸，一顰一笑，她都是感覺的出來。可是，她能幫他打天下，守天下，做一個忠心的臣子，赴湯蹈火的子民，卻不會是他的妃子。

也許，她是對他動過心，但在賈家的屋頂上，那支飛箭射來的一霎，她被丟下的透骨冰涼，已經烙在她的心裏。盡管他離開，也是為了她。但那一刻已經鑄成，事實就是事實。她膽小，懦弱，她怕了。所以，她及時地離開，也在不容許他進來。

蘇旭寧輕笑，“你真是個奇女子，難怪大家都那麽喜歡你，你這麽說，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谷凡樂也笑，眼睛瞇起如朝露，“你也不害臊，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夾一塊蝦到她的碗裏，“你瘦了可不好看，都成孫悟空轉世了”

一筷子打到她的頭上，“死丫頭，你拐著彎說我醜呢”

谷凡樂捂著腦袋，“這可不是我說的”。

蘇旭寧瞪她一眼，細細的去殼，將細膩滑嫩的蝦仁遞至她的唇邊，谷凡樂“嗷唔”一口咬下，兩人相視一笑，似乎從第一次見，就有熟悉的感覺。

沒人知道這是劫是緣，之於蘇旭寧，之於谷凡樂，都是一樣。她們的前面，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