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人行完禮，安靜地站在殿下。雲空看向谷凡樂，眉間一點朱砂，淺紫色的寬袖長裙束上玫紅色的腰帶，再加上發跡斜插的碧玉釵，整個人脫了那份活潑勁，顯得莊重了許多，再加上原本內斂的霸氣今日不知為何顯得冷冽許多，倒真的不知不覺中散發出母儀天下的氣勢出來。

“擡起頭來，讓哀家瞧瞧”太後沙啞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或含羞帶怯，或惶恐，或急迫，只有谷凡樂毫不猶豫的擡起頭來，直直的對上正打量著她的太後。

太後握著扶椅的手一抖，早在選妃開始，就已經在候選名單中看到了谷天之女谷凡樂的名字，她一直強忍著那股沖動去召見她。

今日在這樣的地方，盡管她們一直低著頭，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那麽鎮定，那麽從容，那樣的氣勢，就像當年那個不卑不亢跪在她面前，讓她恨得牙癢癢的女子，目光毫不畏懼，卻也不帶一點尊敬和害怕的看著她。

谷凡樂不在乎的帶著蔑視的撇過頭，卻正與雲空的目光相視，有欣賞，有笑意，有一些當事人才感受得到的火花，谷凡樂的臉有些發燙，幸好，他們早已達成協議，她拿回自由，他拿回一枚掌管城外駐軍的兵符。作為附加條件，他送她藍海碧玉當謝禮。

無論何時，天下對於君王永遠是最重要的。論及此，他不失為明主。

蘇旭寧站在她的身側，心裏像有無數的小鼓在搗，心臟漲得發疼，看見雲空這般旁若無人的樣子，說不出的苦澀滋味。

心不動，則不痛不傷；心若動，輕則身不由己，重則痛不欲生。

果然，選妃大典之後的消息令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谷凡樂沒有入選。盡管覺得不可思議，蘇旭寧的心中仍然升起從未有過的希望，無論是太後不喜歡她，還是雲空覺得她不合適，總之，她被淘汰了。在感情的路上，她不能走錯一步，否則，就是輸。

雲空看著她，自古以來，功高蓋主的事是家常便飯，只要能拿回兵符，放掉她也沒什麽，反正遲早有一天，她還是會成為自己的女人。

雲空如今已經不得不承認，他動了心，他喜歡上她的驕傲，喜歡上她的執著，喜歡她不計後果的孤勇，喜歡她笑起來亮晶晶的眼睛，喜歡她的單純和善良。但是，他不能為了任何人毀了自己的天下，盡管有她的幫助，這個天下不見得會比現在差，但很顯然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萬歲爺，谷姑娘走了”包有才一走進來，立刻匯報情況,卻沒有看見他有任何反應，包有才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便靜靜地退到他的身側，看他專註地批閱奏折。

谷凡樂老遠的就掀開轎簾，看到在門前東張西望的谷天。“爹”三步並作兩步的跳下馬車，挽住他的手臂，“女兒回來了”

安慰的舒口氣，心中長久的大石終於落了地，習慣性的看向她身邊，有些疑惑“小環丫頭呢？”

谷凡樂的笑容暗淡下來，“她到現在還沒回來嗎？那大海哥呢？”

“到底出什麽事了？大海不是一直在宮外守著你們的嗎？”

最後的希望也落了空，心裏有些堵得慌，“爹，進去說。”

玉羅靠在床幃，頭開始有些沈，她直起身，使勁的揉著太陽穴，盡力的使自己清醒些。孫老板推開門，有些不舍得看著她有些發青的眼圈，“玉羅，去睡吧”

她搖搖頭，看一眼床上臉色慘白眉頭緊皺的人，“姑姑，我不困”頓了頓，“我很擔心小環”

孫老板安慰似得拍拍她的肩，“知道你乖，來，把小環扶起來”

她聞到碗中有一股清香溢出來，“姑姑，這安神湯新添了什麽藥材嗎？”

“嗯，是神靈子，小環像是受了很大的驚嚇，我加了一點點讓她睡一覺。”

看著她喝下的極艱難，玉羅緊蹙著眉頭，擡起她的下巴，迫她咽了下去。幾番下來，身上都濕了一半。

像是困在極深的夢魘裏，身邊一片黑暗，只有遠處一道模糊的劍光飛快的閃爍，她好奇地走進，細細的瞇起眼來，一個女子在前面拼了命的逃亡，身後追著的是一個渾身血汙的男子，劍上汩汩的留著小溪般的血液，在他們跑過的地下匯流成河。

劍劈下去的那一剎那，她看到那個那個女子的頭顱滾落在地，她的眼睛依然睜得老大，瞪著她在的方向，像一道強光劈過來，陰冷恐懼，更有一絲不舍，她的嘴型定格在那一秒，她喊的是，“阿蔓”

阿蔓，阿蔓，阿蔓。。。

這兩個字成為她的生命裏最揭不開的傷痕，一旦揭下，剩下的就是血肉模糊和千瘡百孔的淋漓與猙獰，看得人只覺得惡心，同情，和恐懼，而她的身心，只覺得疼。

撕心裂肺的疼。

慢慢的，黑暗一點點的消散，眼前慢慢的現出朦朧的日光，照到身上逐漸的有些暖意，一團團的霧氣從遠方席卷而來，意識逐漸地陷入混沌，一片白茫茫中，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閉上眼，思緒終於陷入困境。

清晨，正準備開門，前面便傳來“咚咚”的敲門聲，“你好，請問小環姑娘來過這裏嗎？她是你們小姐的朋友”

舒硯眼眨也不眨，臉上始終保持者禮貌的微笑，“不好意思，這幾天沒有客人來過。”

大海有些洩氣，“她穿一身黃衣，看起來很清秀，真的沒見過嗎？”

她歉意的搖搖頭，紫玉垂頭喪氣的背著劍，低聲致一聲謝，轉頭往別處問去。確認他離開後，舒硯關好門窗，回到裏屋，“姑姑，將軍府的人來找，被我搪塞走了”

孫老板點點頭，看向睡夢中還蹙著眉的小環，是什麽事情，讓她連養育她十年的家人都不敢要了。

她伸出手，想撫平小環眉心的褶皺，不經意的就想到她們年輕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多少愛，多少恨，多少熾烈纏綿的過往，多少誤會，多少顧盼生輝的凝眸，多少美好的期望，多少擦肩而過的傷，都隨著時間，一點點的被埋葬在記憶的深處，變得淡薄，卻又揮之不去，如同一個清淺的烙印，只是在那裏，也一直在那裏。

谷凡樂攥著被角，個個都說找不到，一直找不到，為什麽找不到？小環，你到底在哪裏？

起初剛進軍營的時候，小環整天抱著醫書不撒手，好像這世上就剩這麽一件寶貝了，谷凡樂就整天圍著她打轉，說笑話，講她的種種英雄事跡，講京城的繁華和嘈雜，不過她從始至終沒想過把她手上的醫書搶過來看一看，一來自己看不懂，二來她年幼的心裏總覺得那樣未免太傷人了。於是堅持著時時刻刻煩著她，不然的話總覺得這樣的女孩子實在只像個木偶，倒不像活人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小環想必是煩了，況且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終究是和她玩到了一起，偶爾甚至會和樂樂一起捉弄紫玉，那一段時間，該是他們的童年裏最絢麗的光芒了。直到小環漸漸長大，一次無意的跟著軍醫給大家療傷表現出的與年齡不符的高超醫術和沈著冷靜，震懾到了大家，於是順理成章的做了軍醫，到如今，她不知不覺的已經成為全軍中最得力最受敬仰的大夫了。

“吱呀”一聲，一道白影從眼前一閃而過，谷凡樂迅疾的翻身下床，眼尖的伸出手去，那東西已經閃電般的聽到的她的手邊，谷凡樂一凜神，待看清，竟是一只身形嬌小，通體雪白的閃電貂，閃電貂素來以速度聞名於世，她伸出手，那貂竟乖乖的爬到她的手掌，谷凡樂輕笑，“難怪我抓不到你，小東西，你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麽”

她將它托起一些，這才看到它腿上綁了一個短小的竹簽，似乎綁得有些緊，她小心的解開繩子，打開一看，“小環在水晶閣，輕恙”

誰這麽好心在她這麽急的時候把這東西送來呢？難道是水晶閣的人嗎？可是大海哥去找的時候不是說沒有看見嗎？

“小白貂，誰讓你來的？”

聽的懂人話一般，小白貂歪過頭，在她的手心微蹭了兩下，拱起後背，谷凡樂還沒反應的過來，它已經一溜煙的從來時的縫鉆了出去，跑得沒影了。

無論如何，得到消息稍稍安了心，谷凡樂想了想，還是鉆進被窩裏，深夜去叨擾人家不太好，小環只要沒什麽大礙她就放心了，閉上眼，眼前閃過小白貂的影子，背後模模糊糊的站了個人，她看不清楚，漸漸地在一團霧氣中沈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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