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懷疑,試探

關燈
雲空單手直著頭,斜靠在紫藤木椅上,面前攤著一本權史啟悟志,遠遠地看,像一只小憩的獅子。包有才急匆匆跑進來的時候,看到他似乎睡著了,躊躇的停下了腳步。

剛剛下朝,昨夜又沒有睡好,還是不要吵他了吧,他這麽想著,便沖外面揮揮手,屈膝準備退出去。

“有什麽事?”

他連忙轉過身,恭恭敬敬的站好,“萬歲爺,林慕楓回來了。”

“傳”,眉目間隱約帶了一絲往日少見的倦意。

累了這麽些年,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老天爺啊。包有才心裏嘆著氣,“傳林慕楓”。

雲空看著他一進來又下跪,“免了,直接說正事吧。”

青松翠柏,浩瀚長空都不能形容他的豐神俊秀,但眼角眉梢的孤寒又使得他像極了荒野中月色下一匹無人可與之匹敵的蒼狼,冷傲,決絕。三年前雲空欽點的武狀元,明著是皇上最得力的禦前侍衛,林慕楓。

“今晨是有兩位女子從水晶閣出來,她們在路上遭到伏擊,不過後來被谷姑娘救了回去,臣便沒有出手,她們已經安全回了將軍府。不過臣也看到六皇子出現在附近,似乎和谷姑娘是相識的”,雲空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聽他說,“至於蘇柳明大人,臣已經觀察了好些日子,並無異常,臣鬥膽,這興許又是太後的反間計”

不置可否,雲空捧起書,“下去吧,既然回去了。谷天必然不會再讓她有事,朕也不用再操那份閑心了”

“臣告退”

看著一身淺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包有才始終還是藏不住心裏的話,“萬歲爺,蘇姑娘好像沒有回去探親,臣昨日還在尚衣間見到她了”

他挑挑眉,看不出喜怒“哦,她在哪裏幹什麽?”

“似乎是在和春嬤嬤學著刺繡。”

“這是什麽話,她一個大家閨秀,難不成還不會刺繡嗎?又不是人人都像。。。”眼前又一次浮現出某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連臉上的疲倦都隱去了。

“奴才也不知道,不過蘇姑娘安靜坐在那裏,耐心聽著春嬤嬤指教的摸樣,隨和大氣,像蓮花一般的清新,倒是讓奴才有些驚訝”看雲空並沒有不愉快的樣子,他壯壯膽子繼續說,“其實奴才覺得蘇姑娘陪伴皇上,也許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呢,您這些年身邊沒個貼心的人,您不急,奴才都看的心酸的很”

雲空隨手拿起手中的書,響亮的拍到他的臉上。包有才摸著發燙的鼻子和紅熱的半邊臉,瑟縮著後退了小半步,“依朕說,你是太閑了,居然想起做紅娘了。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個女人有什麽難的,真是皇帝不急”

“急死太監。”他接過話,“奴才一時發昏,知道錯了”

斜睨他一眼,“去傳安樂王”

“喳”。

“小主,大人在蘇安殿等你”有人急急的進來通報。“怎麽不早告訴我?”蘇旭寧急急忙忙放下未完工的繡品,往蘇安殿走去。

蘇安殿是歷年來入宮的妃子緊急情況接見家人的地方,雕梁畫柱,古色古香。盡管蘇旭寧還沒有正式封妃,但進了宮,自然事事得按規矩來。

蘇旭寧一踏進大廳,正對上蘇柳明擡頭看來的目光,滿載了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慈愛。星星點點的白發毫不客氣的昭示著他已經邁過了人生的大半歲月,但眉間鋼刻般堅毅的皺紋和凹陷的眼窩也見證了戎馬半生的沈浮。

“女兒見過爹爹”

蘇柳明將她細細打量,稍稍放寬心,“還好,沒有過分消瘦,面色也還算紅潤,不過比在家裏似乎差了些”

“爹,瞧您說的,女兒在宮裏,樣樣都是好的,怎麽會過得不好。倒是您和娘,女兒不能侍奉膝下,實在是不孝”

他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夾在太後和皇上中間,必定很為難吧。太後一道懿旨,就決定了你如今這樣的命運,爹實在是”

蘇旭寧堅定地搖搖頭,“爹,女兒知道太後打的是什麽算盤,無非就是想離間您和皇上的關系,放心吧爹。如今雖說有些為難,但女兒自然會有辦法,況且,這次進宮實在是不枉此行,女兒也不是沒有收獲”

“此話怎講?”蘇柳明畢竟是過來人,一看女兒低頭含羞的樣子,心裏也明白了大半,不知是該憂還是該喜,只是幽幽的問出這句話。

蘇家情意向來極深,蘇旭寧也沒有什麽好隱瞞,“女兒覺得,皇上是個真君子”說完,臉頰已緋紅的不成樣子。

良久沒有聽到回音,她擡起頭,卻在這一瞬楞住了,只見蘇柳明目光鎖定著不遠處最高的屋頂,眼中的滄桑心疼好不遺漏的展露無遺。

“爹?”她有些無措了。

“沒事,爹只是在想,這個深宮埋葬了那麽多女人,爹這些天坐立不安,一直想著怎麽把你弄出來,如今看來。。。”

“爹,你不要擔心我,女兒絕不會坐以待斃,斜倚熏籠到天明,做深閨怨婦的。”

“傻孩子,稍有不慎,愛有多深,痛就有多深”,這番話,卻再也說不出口。父女倆許久不見,他不願再讓她不高興,聊了些愉快的閑話,她便該回屋子裏去了。

看著她翩躚而去的身影,蘇柳明的心裏的波濤卻久久平靜不下來,眉間的陰郁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和淡定。倘若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必定會頓悟在他的心裏一定有什麽堅定的決心已經住下了。

蘇旭寧一踏進采芳齋,就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寧靜,完全沒有人走動,無論是秀女還是宮女太監。她一轉頭,極快的捕捉到有一扇窗戶後縮進去的身影和緊盯著她的眼神。

那是江戶巡察使的女兒,陳春宜,她微微皺下眉,不願去沒事找事,推開了房門。

前腳剛踏進,她便登時楞住了,遲疑了片刻,這才跨了進去。她轉過身關好門,暗暗壓下心頭的忐忑,換上一副從容的表情,緩緩地跪了下去,“奴婢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雲空好整以暇的打量著她,看她將那一瞬的遲疑和欣喜迅速果斷的壓了下去,心裏暗暗有些譏諷,果然是個不簡單的女子。不過既然來了,戲還是得演好。

他換了一副易接近的表情,“朕瞧著,這繡畫上的,怎麽好像是一條龍啊”

蘇旭寧一驚,這才註意到皇上掌中正攤著她繡了一半的青龍,身子已經完工,就剩尾部一點點修飾就完美了,她還沒來得及完成。隨便繡龍可是大忌,自己也不知道腦子怎麽發熱,就把這個不知不覺的繡上去了。

她橫下心,也顧不的什麽羞恥心和面子“奴婢知錯,只是聽聞皇上大壽將到,想著自己親手做點什麽當賀禮,還望皇上見諒”

眼見她如此,雲空越發的有些鄙夷起來,“見諒是不難,不過,這這種針法,你就不怕朕瞧不上眼嗎?”

蘇旭寧一聽,臉上潮紅倏地變成慘白,心裏一下子降到了冰點,捏了捏已被汗水浸透的手掌,她擡起頭,“倘若皇上不屑一顧,盡管扔了便是,奴婢已經盡了力,心意也滿當當,問心無愧便好”

雲空一把捏起她的下巴,逼得她直直的與他對視,“問心無愧就好,你倒是很灑脫嗎?”

眼眶一紅,她咬著牙,冷冷的看著他,強裝鎮定的回擊著他,“不然皇上以為如何?”

松開手,雲空站直了身子,壓力驟減,蘇旭寧卻絲毫沒有移開目光,清晰地捕捉到他嘴角的一絲冷笑。“聽說蘇大人今天來看過你了?”

“皇上明明知道,何必明知故問?”

雲空有些詫異的低頭看著她,似乎沒有想到她會這麽赤裸裸的挑釁他,“你確定知道自己是誰?”話音冰冷。

他生了氣,蘇旭寧反而坦然下來了,毫不怯弱的回視他“自然知道,這天下是皇上的,紫禁城是皇上的,我當然,也是皇上的”

雲空看她幾秒,隨即仰天長笑起來,丟下手中的繡品,“問心無愧的完成它吧,讓朕看看你的能耐好了”

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蘇旭寧看著飄落在地上的繡帕,癱軟下來,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裏有些苦澀,原來是懷疑他們父女啊。

看著雲空有些異樣的表情,包有才亦步亦趨的緊跟著他,“萬歲爺,您覺得。。。嗯。。。。蘇姑娘怎麽樣啊。”

雲空掃他一眼,“朕給你改個名字吧,傳旨下去,以後你就叫,包,打,聽”

“這,萬歲爺,萬歲爺。。。”心裏卻是高興的,看他開玩笑這麽順溜,想必心情不錯,看來不久就要辦喜事了,不過樂樂怎麽辦呢,他又傷腦筋了。

殊不知雲空想的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這天下都是他的,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包括她,自然包括她爹,她赤裸裸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場,甚至有些譏諷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其實他原本就不太信,蘇柳明守護了已故太上皇一生,鞍前馬後死而後已,早已超越君臣之情,在他幼時便已將這一切看得清明,他與其說忠君,不如說是在守護先皇辛勞一生的國家,為了一個女人臨陣倒戈實在是沒有道理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先皇教導他治國之道的第一點。太後的這個算盤可能打錯了。不過,她從來不是這麽笨的人,莫非有別的緣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