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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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技術想達到理想境界都離不開練習,彈琴如此,那件事也不例外。

冷熾和耿京川研究一晚上也沒達到“教學資料”中的境界,只好來日方長。沒能讓對方滿足,冷熾十分羞愧,連自尊心也受到損傷。

耿京川寬慰冷熾,自己一直是異性戀,沒有開發這部分功能,不夠敏感也是情理之中。而且他們在舞臺上的配合過於默契,在無形中也拉高了對其他事情的預期。兩個直男想要和諧的性生活,總不能一兩次就磨合成功。

可惜他的安慰收效甚微,冷熾還是上了股火,煩躁了好些日子。沮喪歸沮喪,正事他可沒有耽誤。

各大唱片公司一日游之後,日蝕樂隊總算拿到了專輯簽約——不用為任何事情妥協,百分之百的原作呈現,甚至連專輯封面的設計都完全參考樂隊意見。

這樣的自由當然有代價,只有沒名氣的小廠牌才肯和他們簽約,銷量自然不能期待。好在和日蝕簽約的公司來自熟人,而且是相當靠譜的熟人——這些年吳玫到處交游,居然攢出一個唱片公司。

傳說級骨肉皮變成唱片公司老板,許多人表示相當驚詫。淡然處之的也有,除了吳玫的愛人,樹海酒吧的老板段巖,還有一些和她相熟的樂手,比如耿京川。

吳玫的桃色故事,耿京川和冷熾都聽說過不少,早生幾年,說不定他們也會成為傳說中的配角。冷熾總覺得吳玫其實沒那麽膚淺,因為她的談吐和氣質遠在大部分樂手之上,這種人是不屑於做追逐火飛蛾的。

段老板的見解和冷熾大致相同。盡管吳玫當年是個風口浪尖的人物,但他不在意別人的眼光,還能讓這只自由的鳥留在身邊。總之,這是一對有意思的夫婦,各有神通,而且都頗為仗義。

唱片公司成立不久,吳玫就向耿京川發來邀請,後者時給其他樂手群發了條短信,大夥一致同意,出專輯的事就這樣敲定了。

接下來就無盡的排練,排練,排練。

日蝕的第一張專輯分成兩片VCD,一片給過去,一片給當下。這是耿京川的主張,也是日蝕樂隊的一貫做法——每次露面,總會帶點新東西。

新作品一改之前的繁覆,削掉了所有炫技和張揚。這是個相當大的轉變,說來不可思議,所有人幾乎在同時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幾天前,衛衛的作品完成了最後一針。紅色的繁花像火一樣,從曾經的乳房,現在的刀疤處盛開,鋪滿半個身體。癌癥留給顧客的時間不多了,也許明年,最晚後年,這片花就會在真正的火焰中燃燒,和她一起化為灰燼。

“為什麽要遭這份罪?”

手術和化療已經夠痛苦了,衛衛不解。

女顧客的身體像一截枯槁的木頭,在這種皮膚上紋身相當煎熬。褶皺和疤痕會絆住線條,每一筆都紋得十分吃力。

“你為什麽要接我的活?”

“賺錢。”

“但是你收費很低,也不要設計費,很虧。”

衛衛停下手裏的活,看著她的臉。年輕的眼睛,蒼老的面容,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

“我不知道。”她低下頭,繼續暈染花瓣的色彩。

“所以你不如問我,花為什麽要開,人為什麽要愛,生命為什麽要誕生,又為什麽走向死亡。”

“為什麽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歡生命,就像你喜歡藝術。”

衛衛擡了擡嘴角:“其實我不知道藝術有什麽意義。”

“我也不知道生命有什麽意義,盡管有很多人給它賦予意義。我這輩子,在別人眼中毫無意義,沒有成家,沒有孩子,沒有什麽值得一提的貢獻,也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壞事,我死之後,大概也不會給世界留下什麽。活過,就像從來沒有活過。”

“你這話,好像什麽都說了,又像什麽都沒說。”

“花開過,又像沒開過。”

“這怎麽一樣?

“生,死,愛,欲,某種程度上,都是沒有意義的虛擲,但是我喜歡。”

有那麽幾秒鐘,她的安詳讓衛衛聯想到她躺在冥河之船上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紋身筆,整件作品完成了。

她扶著顧客來到鏡子前,鏡框裏是一幅怪異的畫面——枯萎的、正在變成屍體的灰白肉體上,綻開著新鮮血肉般的紅花。

“我還是什麽也弄不明白。”衛衛嘆了口氣,“但這確實是我最喜歡的作品。”

女顧客微笑起來。

“但我愛這沒有意義的虛擲

就像我愛著愛

美麗和虛無”

從不參與歌詞創作的巴音也寫了幾段詞,靈感來自他生活過的打工人宿舍。他的漫畫家朋友決定認命,離開漫畫,也離開這座城市。

“夢從夜晚伸向白天

像種子不安於泥土”

“爹媽老了,我也熬不動夜了。就這樣吧。”

他半賣半送地處理掉自己的電腦,打算把成箱的、無處發表的畫稿賣到廢品站。巴音幫他搬到半路,決定把它們搬到自己的住處:“還不如給哥們留著,當個念想。”

漫畫家想了想:“唉,本想用賣破爛的錢請你喝頓好的。”

兩人之間一直是巴音請客,臨到分別,他也請不起一頓像樣的飯。

巴音沈默地抱著紙箱。

許多年前,他們身處同樣的困頓,如今自己的樂隊理想得償,對方卻要面對現實。他不會說安慰人的話,只能聽朋友不停地嘆息。

當年他是個憤世嫉俗的家夥,總在酒後慷慨激昂。

他說:誰的夢想不是夢想?你們想出名,我要畫連載,她想上個朝九晚五的班,他想買套房子娶了跟他十年的女朋友……誰他媽沒有理想的生活?可是你們搞搖滾的,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全宇宙的牢騷都被你們發完了……誰在乎賣烤冷面的想開飛機,誰在乎撿瓶子的老頭想讚助一百個小孩上學?你們把賓館床上的炮寫成愛情,誰在乎這破樓裏住男女八人間的小情侶,有多想要一張屬於自己的床……

他還說:我不知道你們的歌打動了些什麽人,沒準哪天我花得起錢買門票,也能和他們一塊感動。有時候我覺得你們丫真虛偽,能為歷史書上犧牲壯懷激烈,看不見身邊的人的死活,可是我他媽的也想虛偽一下……

眼下他頹然坐在馬路邊,褲子還是當年那條——膝蓋和褲腳磨得絲絲縷縷,原本藏藍臟得看不出本色。用他的話說,這叫“高級灰”,多少養牛人想養都養不出的顏色。

他說:“這回哥們真滾蛋了。再給我唱個《加州旅館》吧,‘你什麽時候都能結賬,但你永遠沒法離開’。”

巴音用手拍紙箱,打起《加州旅館》的鼓點。他正要開口,漫畫家卻荒腔走板地唱了起來。

一曲唱罷,他又說:“加州打工宿舍我回不來了,不過我會記住這地方,還有你。祝你和你的樂隊越來越牛逼,永遠牛逼。你可以忘了哥們,但是,別忘了這兒。”

巴音默默地點頭,他們就在馬路邊分別。

臨走之前,巴音說,要為他寫首歌。漫畫家苦笑,就叫《給我一支鉛筆》吧。

唱片公司挑了幾首歌拍MV,其中就有這一首。

大部分時候畫面裏只有白色的稿紙和黑色的墨線,那是巴音帶回來的畫稿。一雙穿著臟灰色牛仔褲的腿在跌跌撞撞地行走,不知道是鏡頭在晃,還是它們步履蹣跚。

巴音打不通漫畫家的電話,便按他留下的地址匯了筆錢,做為畫稿的使用費。然而郵局的人告訴他,這是個虛構的地址。

於是他的朋友徹底消失在茫茫人海,連同他未酬的壯志。

MV拍完那晚,樂隊照例去聚餐,沒什麽酒量的巴音又醉了。他暈得幾乎坐不住椅子,一遍一遍地問:“你們知道‘給我一支鉛筆’嗎?”

“知道,那是手冢治蟲的遺言。”冷熾把他扶正,免得一頭栽倒,“你說過。”

“他說如果也能畫著畫就猝死,就算祖師爺顯靈。要麽成功,要麽成仁。可惜他既沒有成功,也沒有成仁。”巴音舉杯敬耿京川,“川哥,你說你可以為了理想卑微地活著,萬一理想沒實現,不就只剩卑微了嗎?”

耿京川幹了杯中酒,嘆了口氣:“我命好。”

衛衛也嘆了口氣。

耿京川誠實得殘忍,即使所有人都願意表現得寬容,他也不願意假裝溫情。那一刻冷熾有點難過,一聲嘆息之後,他不得不同意耿京川。

活著,歷經千難萬苦到達終點,或者直面慘淡的失敗。

很多人只相信努力和勤勞,如同蒙面前行,直到面對最後的鴻溝。理想近在彼岸,橋梁卻是天分和運氣。

耿京川來過這裏,也凝視過深淵。

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承認,自己走到現在離不開運氣。如果沒遇到冷熾,也許此刻他也回到老家,剪了頭發,在縣城裏當個體育老師。運氣又何止來自冷熾,沒有巴音、衛衛的赤誠,他還要面對更多現實紛爭。最偉大的樂隊也要面對理念的沖突,名利的計較,一地雞毛的情感糾紛,法律之外的灰色陰影。

“命好。”

即使他足夠勤奮,足夠認真,足夠執著。

他們默然舉杯,敬成功和失敗,敬堅持到底的勇士和半途而廢的凡人。酒杯碰到一起,不只是慶祝,也是慶幸。

“他的畫筆永遠勝利

永遠孤獨”

耿京川和冷熾自覺地做了配角。

比起衛衛和巴音,他們的進步沒那麽明顯。以耿京川的高標準,他們連技術提高都談不上,頂多算稍微成熟。

冷熾則另有想法:“速度沒有極限,舞臺也不是賽場,你不能整天追逐‘更高更快更強’……”

越來越快的鼓點和越來越覆雜的riff總會有讓人厭倦的一天,是該尋找新的出路了。最近排練室裏火藥味有點重,隔三差五就爆發爭吵。這話冷熾想了很久才說出來,因為這是耿京川最擅長的東西。

他不想否定耿京川的努力,可他們都了解歷史。

金屬樂在巔峰之後就日趨極端,追逐速度和技巧,新樂隊的技術遠超前輩,作品卻再難有那種震撼人心的力量。時至今日,金屬樂已成為一種小眾音樂,多數人對它的印象只有狂躁和暴力。

不過,如果耿京川打算在這條路上繼續,冷熾也尊重他的決定,那些更遠的想法只好自己實踐——因理念不合而解散的樂隊太多了,偉大如槍花也沒能幸免,他不希望日蝕走向這個結局。

他忽然想起年少時為理想放棄父母鋪好的路,上學後為新的追求放棄學成的繪畫,如今自己又有新追求,卻沒了當年說放下就放下的魄力。

且當是活在當下吧,至少現在,他不想放下就要抓到手的……愛情。

“那個,哥,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

“你說得對。這條路確實走不遠,咱們應該讓作品更有內在的力量,而不是在外部形式上做文章。但是……我還沒有思路。”

耿京川沒有絲毫不快,只是皺著眉頭抽煙。

這讓冷熾感到慚愧,自己未免輕視了對方。什麽時候開始,自己變得患得患失,關心起無足輕重的細節?

他抽出耿京川嘴裏的煙,替他吸完剩下半支。耿京川吸了一口自己的二手煙,沒說什麽。最近的煙確實勤了些,冷熾也是為了自己的嗓子。

“其實我也沒思路,就是一種感覺……這段時間我見你挺煩躁的,就想,是不是該突破了……學畫的時候老師說,‘煩躁就是要突破了’,哥,你馬上要出活兒了。”

耿京川笑笑:“你不用這麽會說話。”

“噢……”

此刻的排練室裏只有兩個人,沒人出聲,氣氛有些尷尬。冷熾往耿京川身邊湊了湊,正猶豫要不要上前,後者就摟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住又松開。

這是耿京川特有的表達親熱的方式,很直接,也很像普通朋友。見冷熾沒有回應,他又偏過頭,用額角貼著對方的頭,輕輕磨蹭。

冷熾也把臉側過去回應:“別上火。”

“不至於。其實我挺高興的,他倆的創作越來越成熟了。”耿京川自然地接受親吻,“挺好。”

“哥,你的理想實現了嗎?”

“剛上路,還差得遠。”

以世俗標準,樂隊剛剛脫貧,談不上致富,在滾圈有點影響力,但也還沒混成大腕。耿京川在這些領域野心不大,他想要的東西比這些更難。

冷熾笑起來。

他說不上自己為什麽笑,耿京川心中所想,他也說不具體。然而他就是有一種感覺,他知道耿京川要什麽,也知道他要的東西和自己的追求在同一條路上。

“那就不爭朝夕了,回家吧。”

冷熾反過來摟住耿京川,剛才他那一貼讓冷熾心頭微蕩,生出些旖旎的心思。耿京川點點頭,也不打算再熬時間。關燈鎖門時,冷熾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衛衛和巴音的位置,脫口而出:“他倆知不知道咱們……”

“不知道吧。”被他突然一問,耿京川也有點心虛,“咱倆和之前有區別嗎?”

“有啊。”冷熾踢他的小腿,“多了這一腿。”

耿京川擡腿踢回去:“少扯淡。”

冷熾輕巧地躲開:“不過真的,這樣跟偷情似的。”

“這叫什麽事……”耿京川也嘆了口氣,“自從認識你,我的日子越來越刺激。”

“生命在於折騰,日子就得刺激,否則跟沒活過有什麽區別?”

冷熾販賣歪理的時候像個假藥販子,但耿京川不討厭,相反,他喜歡冷熾的精神頭。這個人沈下心的時候像古井裏的水,熱忱起來又像一眼活泉,永遠多變,永遠在流動。

“我看你挺樂在其中的。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喜歡未知和挑戰,而不是一成不變的跑道。所以突破是必然的,明天比今天更牛逼也是必然的……”

耿京川對冷熾的心靈雞湯十分不適,趕緊打斷:“你要說什麽?”

“趕快回家,我看看你‘那個’技術有沒有突破。”

“你有點正事吧。”

一路上冷熾都在微笑,笑得耿京川既困惑,又感到一種奇怪的,陌生又熟悉的悸動。陌生是因為從沒體驗過,熟悉則是他在別人的描述中旁觀過這種感覺。

“你怎麽了?”

冷熾停下來,回頭看著他。耿京川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胸前。

“沒事。”耿京川快步追上。

明明沒有運動過,怎麽會有缺氧心慌的感覺?但這感覺不壞,非但不像運動後那樣身體沈重,反而很輕盈,愉快。他甚至有種迫切的沖動,想和人分享這種微妙的快感……

他忽然抱住冷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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