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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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多少次,冷熾都不習慣做愛後混著體液、化妝品和煙酒味的暖烘烘的空氣。特別是酒店,枕頭和床單上浸透了洗不掉的生人味,讓他感到惡心。所以他極少在外面過夜,哪怕賓館的寢具比他自己的換洗更勤,姑娘的閨房溫暖又馨香。

晚風很硬,冷熾穿得少了。他身體裏的熱氣抵抗了一會兒,就在穿皮透骨的涼意中慢慢流失。

他不緊不慢地走著,隨著熱氣散失,身上的渾濁氣息也在消散。

肉欲燃燒的夜晚,他總能聞到這股濁氣。時間久了,他就明白這濁氣的來源,不是煙酒,也不是陌生人的體味。

用耿京川的話來說,這是欲望火化後的煙。

雖然冷熾不喜歡這種燒法,但事實告訴他,色欲上頭的時候,道德的力量還不如此刻的風,擋不住他的腳步。為了避免小樂那種悲劇,他也效仿耿京川,只和人探索肉體,不探討感情。

用進廢退,靡亂的生活給他帶來不錯的回床率——果兒對他的床品和技術頗為欣賞,在情感這邊,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廢人。

他已經忘記為一個人強烈地心跳是什麽感覺,只能從高潮時心臟劇烈的收縮揣測,心動八成這種感覺。

愛這玩意,大概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吧。

不光是他,聊到這個話題,圈子裏有太多人於心戚戚。面對一個不錯的姑娘,很多人都條件反射地冒出那個念頭:值得一操。

冷熾不至於下流如斯,卻也沒有和她們進一步交流的欲望,盡管她們紛紛打開自己世界的門。他只是淺薄地觀光一番,就和它們再無交集。

他從賓館出來的時候,耿京川已經在路燈下等了一會兒。

冷熾遠遠地看著他抽煙,渾身散發著和自己一樣的氣息。一個小時前,他們在相鄰的兩間房裏幹著同樣的事,現在他們都釋放了肉體的火,恢覆平日的松弛。

在冷熾還是個處男的時候,他們經常交流這個話題,那晚之後,兩個人都很少觸碰了。

耿京川從不帶姑娘回家,冷熾亦然。大部分時候,他們都各辦各的事,解決完就回來。像這樣共同赴約的事,一只手就能數出次數。

冷熾過來時,耿京川的煙也抽完了。他從兜裏掏出一根皮筋,因為冷熾的頭發被風糊在臉上,看上去有點頹。

冷熾沒接。

於是耿京川也把手揣回兜裏,和他並排行走。

氣氛有點微妙,誰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感覺。他們都知道彼此做了什麽,甚至聽得清清楚楚,通過這聲音,還能想象出對方的樣子。

對耿京川來說,那晚的記憶同樣深刻,只是……

他忘了誰說過,兩男一女的性行為裏含著一種隱晦的男同性戀傾向。他當然是個鋼管一樣的直男,毫無疑問,對方也是。所以這種事絕不能有第二次,否則,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詭異的行為。

冷熾一直沒說話,對上耿京川的目光就笑笑,看上去有點不自然。

其實他心裏也在琢磨這事,但他沒有耿京川發散,只覺得這種事還是兩個人好,多個觀眾,怎麽著都不好意思——嗨,別想了,忒尷尬,想點別的吧,比如今晚的演出……

“操,忘了件事。”冷熾突然拍腦門。

“怎麽了?”

“演出之前我把兩個單塊放後臺了,走的時候沒想起來。”

耿京川立刻到路邊攔車。樹海人多手雜,這會兒還有通宵演出,明天再取,說不定就被人順走了。

萬幸那兩個效果器放在不顯眼的角落,冷熾和耿京川趕到的時候,它們還在原處。不幸的是,他們走出酒吧時,遇到了一夥不速之客。

那是另一支樂隊。。

如果可能,冷熾希望這輩子都不和他們打照面。

圈裏的人雖然私生活混亂,但也有稍微講究的人,會把炮友處成女友。動別人的女朋友,即使在這個圈裏,也是會被人追著揍的大忌。

冷熾的不幸就在於,他和那果兒睡過之後,才知道自己挖了別人的墻角。對方的男朋友是某有點小名的樂隊的主唱,吵了一場能分手的大架後,姑娘在氣頭上,隨便薅了個人上床。

而冷熾就是這個幸運的倒黴蛋。

事到如今還能怪誰?如果不是自己褲子太松,禁不住勾引,還能遇到這破事?他一邊自嘲,一邊硬著頭皮和對方打招呼。

對方的回應十分幹脆:

“操你媽。”

在冷熾正在絞盡腦汁地遣詞造句時,對方已經擡起一只手,指著他的臉。這是要動手了。那人擡手的同時,身旁的其他樂手已經沖過來,掄拳的掄拳,擡腿的擡腿。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

——撤吧。

冷熾抓起耿京川的手,扭頭就跑。後者不明就裏,但情況緊急,他只好跟著跑。跑著跑著,耿京川的速度就起來了,兩條街之後,冷熾反而被他拽著,跟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停下喘氣的時候,對面幾位追上來了。幾個人氣還沒喘勻,就從四個方向圍過來,生怕他倆再跑。

冷熾打量著那主唱鐵青的臉,心想這一架是免不了了。但他實在沒什麽打架經驗,真要動手,免不了挨揍。他下意識地瞥了瞥四周,人行道一面是綠化帶,另一面是隔離欄,根本無處可逃……

管不了那麽多了!

冷熾扯開領口的拉鏈,捏緊拳頭。正要上前,耿京川按了按他的肩膀:

“別慌。”

他用手指敲了敲琴包,冷熾就了悟地把它扔進綠化帶的灌木叢。兩人剛安置好樂器,對面的拳頭就懟到面前。

最好看的打架永遠在武俠片裏,哪怕是職業散打,選手揪成一團也談不上美觀。樂手打架完全沒有臺上的範兒,除了不用薅頭發這種過於丟人的招數,和兩夥小學生沒有區別。

尤其是冷熾和他的對手。

這倆人互掄一拳後就拽住對方領口,都想把對方撂倒,變互毆為單方面的毆打。可惜他們從體格到力氣半斤八兩,誰也占不到便宜,僵持起來十分難看。

相比之下,耿京川就相當老練。對面一腳飛過來時,他不跑也不硬抗,側身躲過鋼靴後,抓起來人的小腿,借力往前一拽,對方就直接在人行道上劈了個豎叉。

其餘的人頓時收住攻勢,交換了眼神,改為集火冷熾。他們打定主意先放倒一個,再專心對付耿京川。

除了那位仿佛扯到了蛋,趴在地上蠕動的劈叉選手,其餘幾位的拳腳都招呼到冷熾身上。耿京川踹開一人,另一人又沖過來,總有他護不住的地方。

冷熾咬著牙一聲不吭,甩開對手,向其他人還擊。這個打法相當沒經驗,換作耿京川,他會集中火力只對付一個人,盡快讓他失去戰鬥力。最好見點血,震懾效果更好,不用什麽大傷,一拳打破鼻子就夠血流滿面。

不過有耿京川阻攔,對面也沒法將冷熾按在地上痛打。那主唱抹了把臉上的汗,指著他怒罵:“滾一邊去,跟你沒關系!”

耿京川冷笑:“來勁了是吧?”

一開始他還悠著勁,現在就沒必要慣著他們。他用力扳開一個試圖裸絞冷熾的楞逼,攔腰就是一腳。田徑運動員的腿相當有力,就算這一腳發力不全,角度不正,仍有餘力把一百多斤的成年人踹飛。

悶響過後,對面又減員一名。

冷熾恢覆呼吸,拼命地咳嗽。裸絞這種大招弄不好要出人命,這人也太沒輕重!這會兒他趴在地上,嘴裏仍不幹不凈。冷熾火冒三丈,要不是被人絆住,他非要掰掉那孫子的牙。

最早摔在地上的劈叉選手剛緩過勁兒,死死地摟住耿京川的腰。其餘的人心領神會,留下一人對付冷熾,紛紛轉向耿京川。

再會打架的人,遇到這種情況也施展不開。冷熾眼看著耿京川被他們一拳一腳地偷襲,心中憤恨自己沒用,像個小雞崽一樣被護著。他被這憤恨激得血沖頭頂,紅著眼睛怒吼一聲,猛地撞倒面前的對手,轉頭撲向住那個裸絞過自己、又朝耿京川後腦下手的楞頭青。

他騎在對方身上左右開弓地砸,一直砸到他口鼻竄血,不省人事。然後,他揮著滴血的手,指著對方主唱:

“我他媽就睡了,有種弄死我!”

他這一指,對面外強中幹的本質就暴露出來,不由楞住:“你橫什麽?”

“少他媽廢話。”冷熾喘著粗氣站起來,一步一步逼近主唱,“人我睡了,情況我也確實不了解。你要聽道歉,我就說一遍,對不住了。你要是覺得不夠,今兒我就陪你死磕!”

對方被他逼得倒退一步,正要說點什麽找回面子,就聽見頭頂傳來罵聲:“大半夜的鬧騰什麽呢?趕緊散了,再不走報警了!”

眾人擡頭一看,路邊的居民樓上開了扇窗,一中年婦女正義凜然地舉著電話:“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哎哎,對不起阿姨,我們這就散。”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兩夥人頓時慫了,紛紛鞠躬點頭,道歉不疊——畢竟不是真流氓,這點公德還是有的。

“這幫孩子……”樓上的阿姨嘆著氣,關窗熄燈。

這個插曲剛好是個臺階,否則兩邊都不知道怎麽收場。

對方搶先一步撂下狠話:“以後別他媽讓我看見你!”

“我還不想看見你呢!”

冷熾指了指對方,退到灌木旁,撿起自己和耿京川的琴包。

兩夥人不歡而散,對面架著傷員,邊走邊會回頭,好像防著冷熾和耿京川偷襲。被他們的目光撞見,就色厲內荏地罵一句。

冷熾氣得直笑:“小人之心。”

“走吧,”耿京川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睡覺。”

“走。”

冷熾把琴包遞給他,這才感到渾身酸疼,尤其是手。猛揍對方那一頓,他的手也捶破了皮,這會兒有點腫了。

耿京川拎起他的手,仔細查看一番,皺眉道:“下回能用腳就別動手。”

“還有下回啊?”

冷熾大笑,嘴還沒咧開,就疼得“嘶”了一聲。他臉上挨了幾下,也不知道掛沒掛彩,於是問耿京川:“破相了嗎?”

“鼻青臉腫,跟豬頭似的。”

“我操,真的啊?”

冷熾趕緊摸臉,手擡到一半又笑起來。他意識到耿京川在開玩笑,也調侃道:“想把你揍成豬頭也挺費勁,個矮的都得蹦起來抽……誒?你頭發怎麽濕了?”

他順手摸了一把,耿京川又皺起眉。昏暗的路燈下什麽也看不清,冷熾掀開那綹粘在一起的頭發,湊近了細看,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

“哥,你耳朵上都是血。”

耿京川的耳朵看著嚇人,其實只裂了道小口,內耳完好無損,聽力也沒有影響。剛好傷處的血管破裂,這才造成血流滿面的驚悚效果。

盡管他再三表示沒事,冷熾還是押著他做完全套手術:清創、縫針、包紮,再來一針破傷風收尾。如果不是耿京川以翻臉威脅,冷熾還要逼他做個CT。

“萬一腦震蕩呢?有什麽後遺癥……”

“你盼著點好的吧。”

這會兒倆人坐在醫院的花壇上抽煙,耿京川又拎起冷熾的手研究,他的手有點腫了。冷熾被他擺弄得渾身不自在,抽回手甩了甩,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太過,遂強行轉換話題:“哥,你現在那樣兒,跟《黑貓警長》裏的‘一只耳’似的。”

耿京川眼神一凜,冷熾立刻仰望星空。

夜色渾濁,星星當然是沒有的。

他看到兩團藍色的煙霧在空氣裏糾纏,分散,又混著空氣被吸進彼此身體。他不禁又開始了沒邊的想象,如果自己當場暴斃並火化,燒出來的各種氣體會不會被耿京川吸進去,成為他的一部分?按這個想法,人類不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何止是人類,動物和植物也一樣嘛。

可是,為什麽人還要饑渴地尋找另一半?為什麽還要讓肉體進入彼此?甚至還要深入對方的靈魂——如果有這玩意的話?

他忽然厭倦了這種情欲游戲。它就像個美麗的氣泡,觸碰之後,才發現裏面空無一物,根本沒有自己追逐的東西。

耿京川一直看著他。

冷熾這才意識到,自己走神太久了。

他抽了口煙:“有時候就覺得,挺沒勁的。”

“是挺沒勁。”

耿京川也抽煙,他那支根得更快,一口下去就只剩下煙屁股。他又掏出一根叼在嘴上,正要點燃,冷熾就把它拔出來:

“註意養生,病號。”

耿京川被噎得無話可說,幹脆站起來:“那就回吧,睡養生覺。”

冷熾大笑著去攔車。

天已經亮了。

路邊的早餐車正在開張,攤主不停地忙碌,渾身透著利落的勤快勁兒。拉完這趟活就要接班的司機師傅一臉倦意,褲兜裏揣著鼓鼓囊囊的份子錢。清潔工在掃地,晨練的人在熱身,大大小小的狗跟著人撒歡。

冷熾昏昏欲睡,他靠在耿京川身上,用迷蒙的目光註視街上的一切,莫名地笑了。他以為耿京川會問他“笑什麽”,四目相對,他發現耿京川也在微笑。

“哥,你笑什麽?”

“沒笑什麽。”

“我笑咱們這圈的,整個一幫社會閑散人員,偏偏還挺把自個當回事兒。其實,就算咱們都嗝屁了,人類也沒什麽損失。”

“是這個道理。”

“又是‘藝術無用論’。”耿京川懷裏還挺舒服,冷熾索性拿他當靠枕,“每個月總有幾天被虛無籠罩,我可能是大姨夫來了。”

“是嗎?那你大姨夫可能在咱家長住。”

“去你大姨夫的。”

耿京川笑著往車門那邊退了退,讓冷熾半躺在自己身上,沒處放的胳膊搭在他胸前,像摟又像抱。他自己沒覺得異常,冷熾卻突然彈起來,臉轉向車窗。

他誇張地說餓了,一會兒到樓下買幾根油條,難得去這麽早,這回能趕上現炸的。耿京川被他拐得也有點餓,漸漸忽略了這點異常。

在他看不到地方,冷熾面紅耳赤,心跳得又重又快,像金屬鼓手沒命地雙踩。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心慌,發熱,渾身激蕩著一種陌生的震顫,仿佛即將失控的高潮。

沒有任何一樣東西讓他有過這樣的感覺,以至於他第一反應是自己會不會猝死。下車後,他死死盯著耿京川的背影,那缺氧的心慌再度襲來。

他隱隱地猜到發生了什麽。

但這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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