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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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熾堅決地否掉自己的推測。

肯定是因為剛打完架,腎上腺素還沒代謝完。剛才挨揍的時候不也有這種心跳加速、身體發燒的感覺嗎?回頭問問耿京川,他搞體育的,比自己懂。

但這也太像了吧?

被他摟那麽一下,就像躺在姑娘懷裏,被她用雙臂環繞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被姑娘抱著,麻酥酥的感覺是往下身走的,耿京川這一摟,自己渾身上下都麻了。再說,躺姑娘懷裏,自己只想幹那事,換成耿京川……

不敢想象。

一宿沒睡,外加腦袋挨了幾下,肯定是幻覺,肯定是。

就算不是,平時早上還晨勃呢,這會兒也該到點了。昨晚自己搞的可是貨真價實的姑娘,還搞了兩次,現在還有沖動,說明自己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而且——冷熾又看看耿京川——如果不是自己,也不會碰到那幫人。耿京川受傷完全是因為自己,這種時候想那破事,還是人嗎?要說上,也得讓他上自己才過意得去……

他媽的,繞不開這事了是吧?

冷熾就著晨風搓把臉,小跑著追上去:“哥,麻藥勁過了嗎?疼不疼?”

“不疼。”

“想吃點啥?我去買。”

“都行。”

“給個大方向啊,鹹的甜的?”

“……你怎麽了?”

“快點,吃什麽?”

“省事兒的,不要湯湯水水。”

“哎,那你先回家歇著,我去買。”

話音剛落,冷熾就迅速跑開,把疑惑的目光甩在身後。再站一會兒,心虛的感覺就卷土重來,他得在暴露之前逃離。

一覺醒來,窗外夜色沈沈,房間裏只有呼吸的聲音。

冷熾睡得不好,怪夢一個接一個:一會兒在漆黑的礦洞裏求生,一會兒在被轟炸的小島上逃命,一會兒又置身空無一人的美術館,畫中的人物像觀眾一樣審視自己。

驚醒他的是最後一個夢,春夢。

他帶著一身酸疼和冷汗走出房間,客廳裏也昏暗寂靜,沒有人氣。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耿京川房間的門關著,也不知道他在裏面睡覺,還是出門了。

他倆的門上有隔音板,敲門是聽不到的,他們基本不敲門,總是直接推開。除了確實不能被打擾——比如“右手緊忙”的時候,門都是不上鎖的,包括睡覺時。

冷熾站在耿京川的門前,手指抵著門板。輕輕一推,門就會開,以往都是這樣。門開一線後,他會打聲招呼,得到回應再進去。

此刻他的手就像凍在門板上,沒有勇氣向前推,又不甘心收回。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太依賴耿京川。

郁悶的時候,他請自己喝酒,煩躁的時候,他帶自己跑步,困惑的時候,他陪自己疏解。學琴時,他毫無保留地教,加入樂隊後,他送自己珍貴的琴。自己的每一個高潮和低谷,收獲與迷失,苦與樂,悲與喜,也都在第一時間分享給他。

如果說自己還有什麽無法和他分享,就只有這件事。

它是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大的荒謬。

該如何告訴他,自己在他懷中,感受到無法理解的原始沖動?

該如何告訴他,他的胸膛堅實而寬闊,卻和異性的柔軟一樣讓自己面紅耳熱?

該如何告訴他,他的拳頭那麽硬,手指那麽有力,搭在自己胸前時,也像姑娘們溫柔的撩撥,讓自己心弦亂顫,肉體燃燒?

或許這都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

該不該告訴他這一切?

醒來之前,冷熾續上了幾年前在地下室裏,和他同床共枕時做過的夢。

那騎跨在自己身上,激烈地擺動著,如野馬般暴烈的人,他終於看清了那是誰。

冷熾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緊蹙的眉頭和飄蕩的長發,緊繃的肌肉上鍍著金色的水光。他還能聽見臺上音域寬闊、充滿力量的嗓音,在那時只能發出失控的變調的呻吟。還有他撐著自己胸膛的手掌,蒸騰的汗水,噴濺在自己臉上的液體的熱度……

這一切,這一切,到底該不該告訴他?

外面響起鑰匙聲。

耿京川打開門,人聲像水一樣湧進來,灌滿房間。巴音、衛衛和萬象拎著大包小裹在門口卸貨,耿京川摸到燈開關。

“啪。”

冷熾像被抓了現行的賊。

他先聲奪人地遮掩:“嚇我一跳!”

耿京川也很意外:“怎麽不開燈?”

“起來上廁所,”冷熾揉著眼睛,假裝剛睡醒,“尿都被你嚇沒了。”

為了圓謊,他不得不去趟衛生間,順便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洗了把臉,對著鏡子脫下上衣。被衣服蓋住的地方也有不少淤青,昨天還真挨了不少揍。

冷熾嘆了口氣,穿回衣服,低頭看一眼下半身。那不省心的玩意早已服帖,躁動的熱氣也平覆下來。他這才出去打招呼:“怎麽都來了?”

“你還好意思問!”衛衛瞪他,“這麽大的事,都不告訴我們一聲,你是不是還想挨揍?”

冷熾慚愧地撓頭。

在醫院縫針時,耿京川特意囑咐,別告訴他們。這些天他打算在家練琴,拆線後再和大家一起練。

他本想趁白天沒人,去排練室取東西,沒想到巴音在那裏寫鼓譜。隨後,衛衛也殺到排練室。在眾人逼問下,耿京川只好交代事情經過,他只說和人動了手,對冷熾的事一字未提。

“是我不讓他說的。”耿京川解圍道。

冷熾更加慚愧,想說出實情,耿京川卻把他摟到一旁,小聲道:“巴音和衛衛的氣性比你還大,說多了,我怕他們惹事。”

“哥……”

萬象被衛衛叫來時,按她的要求帶了不少吃的。他把方便食品壘到沙發旁邊,生鮮整理進一只袋子:“老耿,用下你家廚房。”

“隨便用。”耿京川向他點點頭,回頭又拍拍冷熾,“這篇翻過去了。”

見他還楞在原地,一臉無地自容,耿京川笑道:“你要是過意不去,就去那邊,給我炒個拿手的。”

冷熾也笑了:“我做,你敢吃嗎?”

每個人都貢獻了一個菜,連不會做飯的巴音也拍了根黃瓜。冷熾在塑料袋裏翻出一包鹵豬耳朵,切成細絲,拌了盤涼菜:“吃啥補啥。”

接下來的菜被衛衛和萬象包攬,三個閑人就在沙發上看飆車炸大樓的爽片。

那對師生、同行,朋友,老板-雇員……總之無限接近情侶的兩個人在廚房配合默契,有說有笑,把客廳的三個光棍襯得有點尷尬。

笑聲不時傳來,放在平時,冷熾可以和巴音摟抱一會兒,哀嘆單身的淒楚。時過境遷,他心中有了點不清不楚的酸澀。他羨慕地看著巴音,這種可以關閉大腦,只用小腦觀看的電影都能讓他那麽投入。

耿京川的目光也在影片上,一只手臂松弛地搭著沙發背,隔著巴音,幾乎能碰到冷熾的肩膀。

他果真用手指彈了彈:“睡得怎麽樣?”

“還行。”冷熾借伸懶腰躲開,“就是身上有點疼。”

“待會兒我給你看看,抹點紅花油。”

“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電影放到男主角抓著直升機的起落架和反派搏鬥,冷熾假裝投入劇情,和巴音一起湊到屏幕前。

耿京川落空的手指在沙發背上敲了敲,隨即整條胳膊都收回來。

飯菜一道一道地上桌,除了冷熾等人的湊數菜,其餘都是萬象的手藝。眾人吹捧了一陣,便落座開席。

今天桌上沒有酒,耿京川不宜飲酒,大家集體養生。巴音悶頭吃飯,偶爾蹦出句“這個好吃”。冷熾笑著揶揄衛衛,後者就灌他汽水。

也不知道她在堅持什麽,萬象看她的眼神肉麻死了。冷熾酸溜溜地吃菜,不時用眼睛瞟耿京川。他正和萬象用汽水推杯換盞,交流烹飪心得,活像兩個退休老頭。

氣氛過於平淡溫馨,幾乎看不出這是一夥社會的邊緣人。冷熾自嘲之餘,又隱隱地希望,這樣的畫面多一些,久一些。

他站起來,舉著可樂一飲而盡:“來吧,友誼地久天長!”

眾人紛紛碰杯:“地久天長!”

樂隊有些日子沒聚,沒有酒也聊得難舍難分,如果不是耿京川和冷熾有傷在身,肯定要通宵刷夜。盡管他倆再三表示沒事,其他人還是吃完飯就開撤,並在離開之前把一切收拾妥當。

耿京川半躺在沙發上,安撫完擔憂的朋友,他終於不用再強打精神。

出門之前,他換了套幹凈衣服,頭發卻依然凝著血汙。傷處連著頭皮,一個星期不能碰水,他打算梳幾天馬尾挺過去,實在忍不住就盤個道士頭,眼不見心不煩。

向來幹凈的人,邋遢起來就很刺眼,那一頭血汙看得冷熾心中難受。他又一次懇求道:“哥,我幫你洗洗頭吧,保證不沾水。”

耿京川疲倦地“嗯”了一聲,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擺擺手:“過來。”

“哎。”

冷熾以為他需要攙扶,便彎腰伸手。結果耿京川直接站起來,把他讓到沙發上。

“趴下,讓我看看。”

“看什麽?”

沒等他反應過來,耿京川就提起他的上衣,直接從頭頂扯掉。冷熾只好趴下,用胳膊擋住開始變紅的臉。

耿京川輕輕戳了幾處傷,笑道:“你挺白的。”

“你第一次見啊……”

“是見過。可能是淤青顯白,這會兒顯得你特別白。”耿京川又拍了拍,起身去拿藥。

冷熾疼得吸氣,害羞變成羞憤交加:“報覆是吧?”

“我像你那麽小心眼?”耿京川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又拍出一聲慘叫,“我是笑,你是得長點教訓,別饑不擇食。”

耿京川嘴上不客氣,手上卻很溫柔。他搓熱雙手,用掌心揉開藥油,輕緩地熨進皮肉。冷熾不但不疼,還覺得暖乎乎的。

“不錯,身上有點肉了。剛認識你那會兒,你瘦得跟吸過毒似的。”

“正面更壯,上學時對A,現在差不多能擠出溝了。”

“這個勁兒行嗎?”

“嗯,舒服……”

一開始冷熾還繃著勁抵抗,現在氣消了,身體也徹底放松,瞇著眼睛呻吟。耿京川按完他的背,順手撈起他的胳膊,一段一段地捏,從肩頭捏到指尖。

冷熾被按得又要睡著,直到耿京川搭著他的腰:“屁股挨踢了嗎?”

“沒有沒有,腿上也沒有!”

冷熾一個激靈坐起來,套上T恤。剛才的舒適讓他差點忘形,本應該是自己照顧他,怎麽又變成享受對方的照料。

他握住耿京川的手腕:“哥,洗洗吧,血都結塊了。”

耿京川拗不過他,只得擦了手,按他的要求,側躺在沙發上。冷熾打了盆熱水,半跪著用膝蓋撐住耿京川的頭,小心地淋濕他的頭發。

那麽小的傷口,怎麽會流這麽多血呢?

幹結的血碎成小塊,又在他手上溶化,像許多疼痛的紅線。他想起第一次上臺時被琴弦紮進手指,此刻的疼痛不亞於當時。

他沈默著換了盆水,用濕手梳理耿京川的頭發,直到水流變得清澈。清水沖不掉血腥味,該用點洗發水的。冷熾在手上搓出泡沫,才發現耿京川已經睡熟了。他毫無防備地枕著冷熾的腿,呼吸平靜又深長,就像躺在自己的床上。

“等會兒再睡,別著涼了。”

冷熾苦笑著,想伸手戳他,碰到他那一刻,又改了主意。他拈著耿京川脫在沙發上的外套,蓋在他身上,用最輕快的動作完成剩下的步驟。

這人啊,好像有兩幅面孔。人前兇神惡煞,恨不得一個人單挑全世界,放松下來又顯得人畜無害,簡直稱得上溫順。

“笑什麽呢?”耿京川仍閉著眼睛,聲音毫無睡意。

冷熾又被他嚇一跳:“你不是睡著了嗎?”

“你笑出聲了。”

“哦……”

“一驚一乍的,做了什麽虧心事,這麽虛?”

耿京川坐起來,按著頭上的毛巾胡亂揉了揉,冷熾怕他蹭掉紗布,趕緊搶過去仔細地擦:“慢點!你也太拿自己不當回事了。”

“習慣了。”

冷熾收拾東西,取來吹風機:“你想沒想過處個正經的女朋友,能照顧你那種。”

“她照顧我,誰照顧她啊,我又不是過日子的人。現在這樣就挺好。”耿京川笑笑,“你倒是挺適合二人世界的,粘人。”

冷熾臉頰一熱:“我還不如你呢。萬一找個跟我一樣不靠譜的,倆人都得喝西北風。”

他把吹風機開到最高檔,讓轟鳴的風音截斷對話。他後悔挑起這個話題,一切和情愛欲望有關的東西都像那盆血水,帶來無緣無故的疼。

耿京川打了個呵欠:“所以啊,還是友誼地久天長吧。”

冷熾幹笑著收了吹風機:“晚安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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