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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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從傘緣滑落,從灰沈沈的水溏蕩開一圈又一圈,扭曲了傘下不牽動皮肉的笑。

瓢潑大雨幾乎和幾個月前的那場葬禮沒什麽不一樣。婚姻登記處沒什麽人,工作人員疲倦的笑機械而牽強,沒感情地說了幾句“百年好合”的吉利話。

紅得喜慶的本子上被印上兩個模糊的章,殷恰沒看一眼,不管濕潤的印泥還在反著光,就淡淡地合上了。

今天他結婚了,和顧沈飛。

酒店的禮堂鋪滿了他最愛的花,桌上的中央擺件是從前他滿懷期盼選的。不過幾個月,現在倒成了顧沈飛圍在他身邊說即使再倉促也要把婚禮辦成他喜歡的樣子,而他捧著這些花,從前那些渴望仿佛成了一個笑話,隨著花香飄散在空中,再也抓不到,找不回。

聞不到味道的花,潔白得像娟紙,點綴在靈堂。

是很漂亮的靈堂……

殷恰擦著濕漉漉的頭發,隨手翻了一下茶幾上餘下的請柬,徑直往臥室走去。

他要的婚紗,刑安給他弄來了——只有這是他想要的。

防塵袋的拉鏈被“唰啦”一聲幹脆地扯下,凍得有些微紅的指尖埋入織得細密的網紗,在將裙褶抓出一道漩渦時頓下了。

“你看不見我要結婚了嗎?”

餘光看向半透明的玻璃衣櫃,殷恰停下向裙擺深處探入的手,目光淡然地向身後掃了一眼,平靜的眼波中瞧不出一絲驚詫,說不出是因為從容還是他就等著這個人。

“殷恰……”

“你不該過來的。”殷恰皺了皺眉,抱起婚紗走向更衣室,將那個投射在櫃門上的人影推開了。

步入式衣櫃的門大敞著,殷恰對著鏡子,利落地扯下浴袍,仿佛是在和空氣說話。

只剩下雨水不間斷從大衣下擺滴落的沈悶聲響,大衣的主人癡立著,幾時都沒有說話,直到看見殷恰套上那件繁瑣的婚紗。

“這裏的婚禮……不作數。”

殷恰淡淡地看了那個人一眼,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摻著血,像傷透碎裂得沒了底氣,仿佛裹著窗外蕭瑟的寒風,極不合時宜地帶入這個溫暖奢侈的套房。

縮近的距離一寸寸放大著男人面部的憔悴,蒼白的面容瘦得凹陷下去,愈發深邃的眼眶多了幾道細紋,周愷源渾身都濕透了,一向整潔的袖口不知在哪兒蹭得發了毛,沾著幾滴被明顯擦拭過卻沒處理掉的泥點。

“這裏不算數的殷恰,這裏的婚禮不算數……”

滑門被甩上,用力一聲巨響後又彈了開來,周愷源一手撐著衣櫥,註視殷恰的眼睛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重覆,仿佛再多說一遍他就會正眼瞧自己,再多說一遍他就會和自己回去。

緊貼的距離讓殷恰有些透不過氣地退後了一步,怒視著將周愷源推開。

“還不算數嗎?”

“殷恰!”

周愷源慌亂地跟著跑出去,潔白的婚紗隨著殷恰的腳步浮動,層層疊疊的白,一大片像是要將人窒息地吞沒。

——直到眼前出現一抹紅。

“你……你和顧沈飛真的……”

梳妝臺前的抽屜驟然合上,突然的聲響讓他身體顫了一下。周愷源抓著被扔進懷裏的紅本,雙眼被刺目的顏色映襯得猩紅,“你、你不會的……你不愛他,你根本不愛顧沈飛!”

周愷源沖向殷恰,瘋了一樣地抓住他的手,隱忍下的酸澀蓋不住眼眶中閃爍的淚痕。

殷恰結婚了,那他算什麽,他的孩子又算什麽?!什麽傷痛,金錢,他都不在乎了,十七街他可以不要,但如果沒了殷恰……

“我就愛你嗎?”

殷恰凝視著周愷源,周愷源卻像沒聽見似的只是去夠他的手。

“殷恰,恰恰……”

喉嚨裏每擠出一個音都像是刮骨一樣疼,結婚證被揉成一團扔到地上,周愷源死死攥著殷恰的手,巨大的力道讓殷恰難受得往回抽了幾次都沒能擺脫,執著得好像這就是他最後能抓住的一點東西了。

“和我回去,我們回美國結婚好不好?我……我、我有戒指的!對,還有戒指……”

這是他從比安奇那裏拼了命才哀求回來的戒指,一路上就怕弄丟了淋濕了的戒指。這是他要給殷恰的,他要看殷恰戴到手上。

“周愷源!你——”

“就在這裏,就在這裏,殷恰。”

周愷源不肯放地握著殷恰的手,一邊手足無措地翻著大衣內袋,直到終於將那個絲絨小盒抽出來,胸口才像終於透過氣地單膝跪在殷恰面前。

從來無措過,不知道怎麽辦,不知怎麽把他討回來。他這輩子想要的這麽多,也得到了這麽多,卻從沒想要過一個人。

“你……你之前說你喜歡上城區那家珠寶店,我知道你只是為了騙了我過去,但我、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歡什麽,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以後再換。”

想說的明明那麽多,真正跪在他面前,卻語無倫次地說著些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的話。

他分明想說他有多想殷恰,想到那天夜裏骨子都在癢,想說他求婚不是為了孩子,他愛殷恰,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就愛到再也離不開他,想說從前的自己就是個十足的傻子和混賬。

周愷源紅著眼,近乎癡狂地想要將戒指套到殷恰手上,但顫抖的雙手讓這個動作成了幾乎不可完成的事,幾次都沒能套上。

“恰恰,嫁給我好不好?嗯?”

周愷源聲音帶著哭腔,絕望地將戒指抓在手中,一下站起來抱緊了殷恰。

後背的婚紗大敞著,赤裸的脊背被冰涼的指節凍得有些縮瑟,殷恰卻無動於衷地任由男人摟著抱著,聽他癡狂地說著不著邊際的話。

“從前都是我不好,往後你想怎麽打我怪我罵我都好,先和我回美國好不好?你和孩子在這裏我不放心……”

“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唇邊揚起一絲嘲諷的輕笑,殷恰推開周愷源,靜靜地看著他。

他只覺得滑稽。周愷源從前那樣折磨他,羞辱他,恨不能剝皮殺了他,最後卻因為那一張體檢報告,要自己嫁給他。

“是刑安放我走的。現在全世界都可以接近我,除了你。”

“還不走嗎?”殷恰走進更衣室,有些不耐煩地說,同時對著鏡子左右轉了轉婚紗,“這麽不想走的話幫我把拉鏈拉一下。”

“殷恰……”

濁啞的聲音仿佛是野獸在發出低吼,殷恰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恢覆了平靜,聽著周愷源向他一步步走近。

“很好看吧?”

手指若有若無地觸過肌膚,殷恰可以感受到周愷源的手在顫抖,卻只是望著鏡子淡淡地笑,“明天你來嗎?”

向上拉起的拉鏈頓了一下,殷恰調笑著回頭,卻來不及反應,就被一個踉蹌推抵在鏡子上,緊接著炙熱的吻就傾覆下來。

“周愷……唔!!”

淡淡的幽香像勾起蠱蟲的毒藥沁入心房,剛拉上的拉鏈被一下扯了下來,緊接著整件婚紗都被踩在腳下。

“不好看,一點也不好看。”

“呃唔……”

狂躁得像發情的猛獸的吻,周愷源咬著殷恰的唇,粗暴的動作摩得他舌頭發疼,卻沒一點停下的跡象。

冰冷的手掌貼在腰側,一點點順著殷恰的肚子下滑,直到將他整個人都圈進懷裏,才一收力,將舌頭更深地頂了進去。

“為什麽不跟我說?懷孕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模糊不清的聲音被攪亂在口腔,肚子上冰涼的觸感讓殷恰不住地掙紮,卻被一雙大手箍得更緊了,霸道到不講理的吻侵占了整個口腔,像毒液一般意圖往他的骨子裏鉆。

“你瘋了!呃!!”

頭發被周愷源身上的雨水弄濕,在掙動中全亂了,殷恰聽見戒指盒打開的聲音,緊接著周愷源就不顧他的掙紮,強行將戒指往他的無名指上按了下去。

“周愷源你滾啊——!”

手指掐陷入肩膀,殷恰聽見一聲悶哼,緊接著暗紅色的血就一點點從黑色大衣滲透出來,染紅了指尖。

“你……”

火辣辣的耳光落在臉上,周愷源踉蹌地退後了一步。鮮紅的血順袖管淌下,垂落下來的手被血網襯得猙獰。

手心還沾著周愷源身上的血,腥的,帶著溫度……

殷恰不可置信地看周愷源向自己一點點靠近,像接近小動物般小心翼翼地將他環入胸膛,於是身上也沾了血。

“還不知道嗎?我可以接你走了,你不用怕。”

“我接你和孩子回家。”

殷恰的身體顫抖著,雙手無處安放,掌心的粘稠叫他惡心,僵硬地垂在身旁。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害怕,但這裏都是血,好多好多的血……

“孩子不會是你的,是誰的都不是你的。”

淡然到沒有一點起伏的聲音,殷恰抵著周愷源胸膛,甚至沒了推開他的動力,“他已經有爸爸了,他的爸爸是顧沈飛。”

肩上的雙手摟得愈發緊了,周愷源咬著牙,喉嚨好像被遏制住了呼吸,疼得說不出話。

“寶貝你……你說氣話是不是?孩子是我們的,第一次的時候就……他是我們的。”

心疼得像是要碎了,懷裏明明有這個人卻無法真真切切地擁抱他。淚水克制不住地滾落,化開在殷恰肩膀,周愷源無助地去夠殷恰脫著鉆戒的手,卻還是讓那枚戒指蹭著指尖掉下,滾入看不見的角落。

掉在地上那聲清脆的響,仿佛有一把尖刀捅在心上。

耳朵一陣嗡鳴,他聽見殷恰說出生證上只會寫顧沈飛的名字,說知道是自己的孩子的時候只覺得惡心。

然後他就聽不見了。

他說,新婚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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