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七十九章陌上柳青,城下兵臨3

關燈
阮舒淩的聲音很輕,若是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麽。

但姜蘊聽清楚了,停了一會兒,他問:“那麽你呢?你也會變嗎?”

“……”阮舒淩似是楞了一下,但很快就擡眸含笑看著姜蘊,輕聲開口,“屬下……不是很明白殿下您的意思。”

姜蘊搖搖頭,說:“小舒,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是不會撒謊,因為他們知道,撒謊解決不了問題,只能制造更多問題。”

阮舒淩聞言垂眸,沈默了片刻,將桌上最後一本名帖放好,擡頭直視姜蘊,開口,道:“殿下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姜蘊看著他,說了兩個字,語氣是難得一見的認真。

阮舒淩點點頭,轉過身去,往前走了幾步,屋內右側,有一縷陽光從窗口處射進來,阮舒淩向著它而去,慢慢開口,說:“如果十多年前的阮家小少爺沒有遇見四殿下,如果阮舒淩不是阮舒淩,那麽,殿下,我想,他會變的。”

姜蘊看著他,沒有說話,目光深邃,像是在辨別阮舒淩話裏的真實性。

阮舒淩回過頭來,沖姜蘊笑了一下,繼續說道:“可如果當年的阮家小少爺沒有遇見當年的四殿下,那這世上想必也就沒有阮舒淩這個人了。”

聽著阮舒淩的話,姜蘊的眼前似乎浮現起了他第一次見到阮舒淩的畫面,那時他似乎剛與母妃從護國寺回京,在進入城門口的時候,正吃著東西的他突然聽見馬車外面一陣騷亂,於是好奇出來看了看。

那時候的阮舒淩瘦弱的不像話,穿著囚衣戴著枷鎖,蜷縮著倒在地上,被衙役踢打著,即便是一般的男子,也不見得忍得下那衙役這麽重的打法,可偏偏卻不見他發出半聲痛呼。

彼時的姜蘊尚還是年少輕狂的少年,眼前這一幕看著覺得實在有趣,便出手了。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只是單單覺得有趣,只是有趣而已。

救下人後,他把他帶進了宮,甚至沒有等阮舒淩把傷養好,就把阮舒淩丟給了當時宮中訓練死士的負責人,走之前,他玩笑一般的對阮舒淩說,“你的命是本殿下的,可別給本殿下弄丟了。”

姜蘊說完,然後就這樣走了。沒多久,他就把這麽一號人忘到腦後去了。

直到好幾年後,父皇吩咐給他們幾個皇子選死士作貼身護衛的時候,他才再一次見到阮舒淩。

那時候,阮舒淩一身黑衣與十幾個死士站在一起,姜蘊並沒有認出他來,因為他記憶中的那個瘦弱單薄、穿著破舊囚衣、手腳帶著鐐銬的那個小少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材精壯、勻稱有力、武功高強的死士,代號二十六。

當姜蘊走到他面前的時候,阮舒淩小聲的開口,喊了他一聲,“殿下。”

姜蘊聞言,停下步子,看著他。阮舒淩的臉上,慢慢蕩開一抹笑——那是姜蘊第一次看見阮舒淩的笑容。就像是突然被控制了心神一樣,福至心靈,姜蘊轉頭,指著阮舒淩對在場所有人說:“我要他!!”

阮舒淩的容貌與他的死士身份極為不符,清冷氣息在他身上不見半分,與其說他是個殺手護衛,倒不如說他是個世家公子,溫和有禮,眉目淺笑,還有清秀儒雅容貌,活脫脫就是一個受過世家禮儀教導的少爺。

可是,姜蘊見過他殺人,一身黑衣,於刀光劍影之中游刃有餘,身上長劍一旦出鞘,必會伴隨著一道血光。是以,他總是會忘記,他阮舒淩原本就該是錦繡堆裏養出來的矜貴少爺,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閑暇時候賞花弄琴,興致起時繪幅丹青,這些東西才是他該學的,而不是拿著劍,去學怎麽殺人,怎麽奪命。

姜蘊把他從黃泉路上拉了回來,卻又接著把他送進了刀光劍影裏,這究竟算是救了他,還是害了他呢?

姜蘊突然想不明白了。

姜蘊看著阮舒淩,阮舒淩沖他笑著,臉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輕松,薄唇一開一合,一字一句,說的清晰無比,“所以,殿下,阮舒淩不會變。”

阮舒淩的笑容太過刺眼,這樣的笑容姜蘊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這一次,姜蘊忽然發現那樣的笑容有些難以直視,他別開臉看向窗外,窗外艷陽高照,蝶飛鳥鳴,綠意盎然。

日光傾城,可是姜蘊的語氣卻有些悲傷,他說:“我倒是希望你會變,可以變得自私一些,變得更像……”眸光忽閃,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更像阮舒淩一些。他原本是想這樣說的,可是話一到嘴邊,他又突然想起,他不就是阮舒淩嗎?叫一個人活的更像他自己,這句話,怎麽聽都不對勁。可是,姜蘊卻覺得,那句話對阮舒淩說,再合適不過。

只是,他到底還是沒有說出那句話。

阮舒淩輕笑了一聲,姜蘊聽見笑聲回頭看他,略帶疑問,然後聽見阮舒淩笑著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殿下未免太貪心了。一個護您性命的阮舒淩還不夠,還想要一個能陪殿下舞文弄墨的阮舒淩嗎?”

並不驚訝阮舒淩能知道自己想說又沒有說出口的話,自阮舒淩成為他的貼身護衛之後,這些年來,他們幾乎形影不離,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就會變的彼此的影子,對於姜蘊來說,阮舒淩就是他的影子。

阮舒淩了解姜蘊,就像姜蘊了解自己一樣。

姜蘊擡手,用手臂擋住自己的視線,回答:“的確是貪心了。”

阮舒淩聞言輕笑。

利刃不再說話,安靜下來,窗外鳥兒鳴啾啾傳入屋裏,顯的悅耳,過了好一會兒,姜蘊的聲音穿透鳥聲,輕輕細細如流水一般傳入阮舒淩的耳中。

“小舒,不管這一次的結果是什麽,你以後,都不要再拿劍了,不適合你。”

阮舒淩:“……”

就在姜蘊以為阮舒淩不會回答,笑了笑,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阮舒淩的聲音輕輕響起,說:“殿下,殺手的劍一旦拿起,除非死,才能放下。”

姜蘊心頭猛的一震,手不自覺的握緊。

阮舒淩走過來,看著姜蘊,說,“殿下,您明明知道的,從您當年在城門口救下屬下的那一刻起,阮舒淩的命,就已經是殿下您的了。這一生,只要阮舒淩還活著,就不會變。”

說到這裏,他嘆了一聲,“此生無論生死,阮舒淩,皆由殿下決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