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鷓鴣啼叫，聲聲似哭泣，好不淒慘，令聞者傷感。此時已經是時至後半夜，馬車外仍有火光，但已經沒有人聲。或有一兩個守夜的閑得無聊，正低聲說著話，偶有幾聲調笑。

一片靜悄悄中，包括白十八和何子來在內，其實沒幾個人是正在熟睡的。在這種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情況下，誰敢讓自己真的睡熟過去。睡著了，或許就醒不來了。

馬車車廂裏，一張矮幾上放著一盞油燈，暗黃色的光照將不大的車廂空間照的一片昏黃昏黃的，看起來倒是顯得整個車廂都暖融融的。秦澤熙跪坐在車廂裏，上半身趴在姜涉歸的身邊，雙臂交疊，下巴便抵在雙臂上，看著昏睡中的人。

時間已經大半夜了，但秦澤熙沒有半點睡意。她就這麽看著姜涉歸，一動不動。這一路，雖然姜涉歸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是能看得出來，人正在一天天變好，白天把脈的時候，白十八說他的脈象已經平穩許多，應該再過幾天就會醒了。

油燈的光照映在姜涉歸蒼白的臉上，掩蓋了他的蒼白，看上去，變得柔和了許多，姜涉歸原本就生的俊美非凡，如今少了平日裏的那一份冷峻，整個人倒是凸出了一股溫潤如玉的貴公子的氣質來。

秦澤熙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伸出手去，撫上了姜涉歸的臉，觸手即是一點涼意，不是來自姜涉歸，而是秦澤熙自己。她的手有些冰涼涼的，不觸碰之前倒是沒覺得，一碰到姜涉歸正常的體溫，就對比出來了。

秦澤熙受驚一般的將手縮了回來，心卻跳得厲害，一下接著一下，像是打鼓一樣。

姜涉歸一動不動，仍是靜靜地躺著，連呼吸都不曾紊亂一絲一毫，依舊那樣平平穩穩的呼吸著。就像是剛才發生的一幕，與他毫無關系，他昏睡，並且繼續昏睡著。

秦澤熙突然有些想笑，於是就真的笑了。她依然跪坐在榻前，看著榻上昏睡不醒的人，目光溫柔的註視著昏暗火光下的姜涉歸，微微笑著，低聲說道：“我這樣，是不是很傻？”

“……”無人應答。自然是無人應答的，因為她問的那個人，正在昏迷中，即便是想回答，又該如何作答。

但是問話的人卻不在乎，沒有得到回答，她也依舊在問。

“剛才，十八說，我變了很多，和以前，很不一樣。”

白十八離去前的話還猶言在耳，“姑娘，請恕十八直言，現在的你，和過去，真的變了很多。”

秦澤熙聞言疑惑，反問他：“為什麽會這麽說？”

白十八道：“若是以前的你，聽到剛才說的這些，斷不會像現在這樣平靜。”

當時秦澤熙笑了笑，回答說：“是因為以前的我不會相信吧，在借屍還魂這樣的事情都親身經歷過之後，你說的這些，我反而覺得，都在可能的範圍裏，也就說不上什麽荒謬不荒謬的了。”

“不不不，不是因為這個。”白十八出聲打斷他，不等秦澤熙有所反應，白十八繼續說道：“信不信都是在其次，重點在於，姑娘比以前，對一些事情，似乎看的更淡了。”

“……”秦澤熙聞言沈默，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低聲道：“那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白十八似乎輕輕嘆了一聲，看著她，說：“姑娘自己覺得好，便是好。無論好壞，一切都在姑娘的一念之間。”

秦澤熙記得，白十八最後說的一句話是，“一個人之所以會變，大概是因為，在經歷一些事情之後，潛意識裏對外界做出的調整，比如，人若是不小心被蛇咬了，那這個人下一次看到像蛇一樣的東西，會下意識的躲避。”

“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古人的話，總是有道理的。所以，姑娘，無所謂改變之後是好是壞，你還是你，這一點，即便是借屍還魂，也是改變不了的。”

回想著白十八的話，秦澤熙垂著眼眸，忽而一笑，然後擡眼，看著軟塌上仍在昏迷中的姜涉歸，朱唇輕啟，開口，聲音很溫柔，道：“可我覺得我一點兒都沒變，我還是和以前一樣，你呢？覺得我變了嗎？”

她凝視著姜涉歸，目光似水一般，裏面是無限柔情，秦澤熙輕輕抓住姜涉歸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目光卻是一直看著姜涉歸，輕聲喊他：“……阿蘅。”

聲音響起的那一刻，一陣輕輕的風好像就這麽突然的就起來了，幾縷輕風舞動著沒人看得見的舞姿，歡快的從車窗吹進車廂裏，將矮幾上的那一一盞油燈的燭火撞的一陣搖曳。

火光隨著燭心的搖擺，也是一陣的搖搖晃晃，一下子忽左忽右，一下子忽上忽下，就是不肯安分下來。

搖晃的燭火照在姜涉歸那安靜而俊雅的臉上，一派溫柔，如刀裁一般的劍眉，秀挺的鼻梁，優美的唇形，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頗得上天的眷顧，他擁有一副精致到了極致五官，足見上天對他的寵愛。

忽然看見姜涉歸的耳鬢有一縷發絲散落，秦澤熙擡手，小心而溫柔的將那一縷散亂的頭發捋順，小指指尖卻不小心觸碰到了姜涉歸的嘴唇，冰冰涼涼的，卻又出奇的柔軟。

秦澤熙一驚，卻沒有馬上把手收回來。她楞楞的看著面前正安靜的沈睡的男子，借著這正搖晃不定的燭光，仿佛能看見那人的嘴角，正微微上揚，勾出一個細微卻存在的、微笑的弧度，安靜，而優美。

時間仿佛忽然靜止了，風停，聲靜，燭光卻變得暖洋洋，像冬日的太陽，將車廂裏的兩人，靜悄悄的包裹住，悄無聲息，不為人知。

秦澤熙慢慢起身，一點一點的移向沈睡中的姜涉歸，心，好像，跳得更快了，在寂靜的車廂裏，秦澤熙仿佛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最後，她在姜涉歸的嘴唇上，停下，輕輕印上一吻。

觸碰到姜涉歸嘴唇的那一瞬間，胸膛裏的心，仿佛跳得更快了，“撲通——撲通……”

該怎麽形容那個時候的心情呢？秦澤熙後來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很緊張，還有一點害怕，還是沒有猶豫。

她吻上了姜涉歸。

明明是理所應當的一個舉動，她卻做得像一只偷腥的貓兒。

小心翼翼，卻心得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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