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把我當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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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無風,窗外月光披灑,邢北辰起身為莫如歌把睡衣穿好之後,躡手躡腳地走向陽臺,懷中抱著前世明鏡,那枚鏡子吸收了月光之精華,泛著銀色的光,鏡面中,邢北辰的臉若隱若現,似乎帶著笑,又似乎眉梢倒掛露出不滿的神情。

那一晚,這個男人在陽臺吹了一晚的風,卻納不住心頭明火燃燒,滿腔不明所以的情緒呼之欲出。

是夜……

是漫無邊際的暗夜。

“南辛,抱抱我!”一個飛撲,南辛的背上已經爬上一個涼薄少年,莫如歌笑嘻嘻地摟著他的肩頭,貓尾巴一搖一晃,與別人家愛撒嬌的貓咪無異。

南辛托著他的身體,艱難地轉回去抱他,笑著在他的嘴角上親了一口。

南辛和莫如歌的再遇,是一樁烏龍惹的禍,卻是莫如歌最初成妖兩年最難忘的記憶。

南辛摸摸他的小腦瓜,對他喜愛得不得了,像是一個孩童喜歡一個玩具,喜歡到無論身處何方都要緊緊篡著。

康熙年間,廣州府都統家誕生了三個少年郎,大哥隨父親征戰沙場、守衛家園,屢立戰功,深得老父親所愛,與其父往往形影不離,是南都統去到哪裏都要炫耀的驕傲。

老幺天資聰慧,少有所成,年紀輕輕已被選入朝中與各皇子陪讀,更是南都統最寵愛的兒子。

唯有老二,在不聞不問之中悠然自得,自由自在,不被父親問津,連母親也鮮有探訪,年方十四已在外開府,在距離都統府很遠的地方,與莫家府邸相鄰。

漸漸地,南府中不再提起那個風度翩翩、如玉無雙的二少爺。只因為誰都知道,都統府上的二少爺,是個斷袖。

人人都說,南辛少爺生得俊俏又才高八鬥,明明是三位少爺當中最灼眼的星耀,卻偏偏活在南家人生活圈的邊緣地帶,真是可惜極了。

人人都說,多少年來就這麽一個南辛少爺,偏偏有龍陽之好,可真是天妒英才。

“如歌,你倒是吃慢點。”南辛沒把莫如歌放下,縱容他坐在自己腿上,餓狼似的對桌上的糕點一頓飽餐,自從莫如歌在南苑住下以後,已經足足長胖了好幾斤,臉上的肉捏起來十分有手感。

誰讓有人疼得不舍得讓他吃差的。哪怕是午後茶飲,南辛都要再三叮囑廚子要花盡心思式樣不同,不僅要好吃,還要精致,而且必須不重樣,最終導致莫如歌好吃懶做,每日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院子裏攤屍曬太陽。

“少爺,您別寵著這小妖了,您對比對比看,比初見時胖了多少呢這……”

書童好心提醒,躲在管家身後才敢說出這麽句話,生怕那妖物一個不高興就把他抽筋扒皮給活生生吞了,但書童還是秉持著大害怕小無畏的精神奉勸,“餵,咱家都給你吃窮了,臭不要臉呀你!”

南辛笑,沒搭理書童,只是寵溺地望著小貓妖的吃相,眼睛一彎,有春水要從這雙眼裏溢出來,他覺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這小萌物甜甜的笑裏了。

莫如歌當年尚小,沒有經過多少磨練,若不是藏不掉的貓耳朵與尾巴,他看上去也只是一個天真無邪、眼眸澄澈的十六歲少年郎。

和早已二十多歲的南辛對比,莫如歌像個弱小的小孩。兩人依偎在一起,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你管我,小心我吃了你!”莫如歌嘴裏鼓鼓的,扭頭轉向小書童,咧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做出兇狠的表情,“嘿,你別是吃醋了吧,我這都是你家少爺給寵的哼。”

竟然轉而露出了洋洋得意的小表情,南辛越看越歡喜。

“是是是,都是我給寵的,來,張嘴。”南辛溫柔地笑,往膝上小孩嘴裏餵了一口紅豆糕,任由他高興得在他胸膛上蹭來蹭去,可他又哀傷,“人妖有別,來日你要是離我而去,我當是如何是好?”

小貓妖湊上去親了親他的下巴,手裏還捏著紅豆糕,卻舉到額前發誓:“我如歌發誓,若是我先離你而去,那我……那我下輩子就要變成一只叫小白的蠢狗。”

被遺忘在莫家閣樓的某只「蠢狗」從床上摔了下來,迷茫地望向窗戶,窗外晴光瀲灩,幽幽地在心裏哀怨:那只傻貓怎麽還不回來?

從莫如歌第一天降臨南苑時,南辛便知道這是一只妖。

半個月前。

“陰差開道,四方回避!”其實聽到這句陰森森的話時,南辛正坐在自家院子裏曬月光,雖然月亮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躲進雲層裏了,他緩緩睜開眼,一副陰森奇詭的畫面出現在他頭頂:一只似人非人的少年淩空盤腿坐在院子上方,好似在誰交頭接耳,還一邊咬著一個果子。

緊接著,這少年就被丟下來了。砰的一下,從半空被翻了下來,南辛就看著他從人變成貓,又從貓變成人,最後落在他面前,錯愕茫然的表情有些好笑。

他咽了咽口水,擡頭指著天就要罵人:“臭陰差怎麽幹活的,送人回家還能丟錯院子啊!信不信我告訴阿冥哥啊!”

幾個下人害怕得躲在柱子後不敢出來,卻看見自己主子站得直挺挺的,伸手去摸了那妖物的臉,一擺手將他擁入懷裏。

莫如歌在他懷中掙紮了一下,在他的身上嗅到一絲熟悉的氣味。

“少爺您瘋了!”小書童尖叫,用現代話語來描述,這表情簡直跟梵高的《吶喊》似的。

但這不是最驚悚的,最驚悚的是,這只從天而降的妖怪,竟然也伸手回抱住他們家少爺,那雙眼含著笑,沒摻雜一縷雜質。

莫如歌第一反應,便是,他對這個人印象深刻。

當他還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黑貓時,他就見過這個人。誰都知道,都統家的南辛少爺與莫家公子是好友,當初要把它抱回家的其實是南辛,不過後來小黑貓被莫汝臣的一條銀魚騙走了。

在這個人的身上,莫如歌嗅到熟悉的氣味,這股氣味裏藏著同樣對莫汝臣的記憶。

“你為什麽要抱我?”莫如歌好不容易從他懷中掙脫,他喜歡這個人,因為他是自己主人的好朋友,也因為他在莫汝臣墓前哭得昏闕。他是真君子,是世上無雙的公子。

這回卻是南辛楞住了,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眼前的少年實在是太美了,他搜腸刮肚都找不到一個形容他的詞語,只覺得面前的根本不是眾人口中的妖物,而是下凡的天仙。他險些失了魂魄。

“不知為何,第一眼就覺……甚是喜歡你。”南辛艱難地開口,突然想起湯顯祖筆下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初見的第一眼,他便覺得似曾相識,第二眼就已經難以忘懷。

莫如歌捧腹大笑,上前而來便抱住了南辛。他還是貓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凡人的愛恨情仇,這都是從莫汝臣喜歡的戲裏學來的,雖然他看不出南辛眼底赤裸的情欲,但他始終覺得被人喜歡是很幸運的事情。

他這只黑貓是被拋棄的。因為黑貓,乃是大煞之物,傳聞中能見鬼神。

“你能這麽說,我也甚是歡喜。”莫如歌笑,一口咬住了南辛的肩膀,直到有血腥味卷入他的尖牙之間。

府上眾人驚呼,明明是如此詭異的一幕,卻硬生生得掰成了認親似的場景,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做出如何反應。

“行啦,我回家啦!趕明兒來看你啊!”

莫如歌瀟灑,突然想起被他丟在家中閣樓的蠢狗,他今天好像還沒餵狗耶……

但南辛卻抱得他緊,不準他離開半寸。強行拽著他,渴求他留在府中。

莫如歌還想告訴他自己就住在隔壁,可他沈思了許久,覺著還是不該告訴他身份,正是猶豫,南辛卻已經將他橫抱起來,大步地跑回房中,將門給鎖上了。

眾下人臉色煞白:“……”剛才是發生了什麽奇怪的事情啊,他們家少爺怎麽突然就……把那個東西抱進房裏去了?啥玩意?

被突然輕易抱走的莫如歌一頭霧水,這仿佛不是一只妖該有的待遇吧。

他掐了掐自己的臉,感覺這個晚上好像是奇妙驚魂夜,半時辰不足,自己就被一個凡人給關進了房裏,他還沒想明白發生了什麽,又是一個橫抱,自己已經被扔進床上了。

白色的被褥與紗簾,在天旋地轉之間,莫如歌看見那副出自莫汝臣之手的筆墨,上面的字他看不懂,但那氣息,穩穩當當地在這個房間裏圍繞。小貓妖驚恐,雙手抱臂地盯著把自己扔到床上的南辛。

他兇狠的眼神,散發著想得到什麽的渴望。

“你要幹嘛,我還只是一只剛化成的小妖,你別亂來啊!”

莫如歌那會兒膽小,遇到什麽風吹草動都會被嚇到,更不用眼前這個突然變得兇狠的男子,“你到底為何不怕我啊……”

當時化身為妖,莫家上下都慌了陣腳。剛才南苑府中下人也惶恐得臉色煞白,可南辛卻只是想要他,絲毫不畏懼眼前這美人到底是人是鬼。

“別怕,我……”南辛收起兇狠的目光,轉而露出一個好看而耀眼的笑容,抱住了小貓妖,“不知為何,初次見你就覺得你像極了我一個故人,只可惜他與我並非同類。讓我抱抱你,要殺要剮隨便你了。”

南辛沒有別人嘴裏說得那麽無所謂。那日莫汝臣死,他哭了很久很久,從此不曾踏出南苑半步,所以當他看見一個和莫汝臣長得相似的人出現,他差點就要把自己壓抑了許多年的欲望與念想都發洩出來,他愛極了那個故人。

莫如歌:“……”莫汝臣是他一直想要成為的樣子,有人想把他當做莫汝臣,他並不抗拒。

“方才一笑眸,可謂驚為天人……你長得可真好看。”其實從各種程度上而言,都是南辛強行把這只妖留下來的,“雖然唐突,可我確是歡喜你,你可否……可否別走……”

“我有多像那位故人?”莫如歌問,滿臉期待。

南辛錯愕,有多像呢,差點他就以為這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那人的魂魄,所以他才不管不顧地要上前去抱住他,可他捉摸不透懷中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少年,“很像。”

“那你把我當成他吧。”莫如歌笑,像是一汪清而無魚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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