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冥哥曾經告訴他，他生成的模樣與莫汝臣有四五分相像，那是他還是一只黑貓時就對那人深入靈魂的印象，剩下的五六分才是屬於他的東西，狂野卻無邪的眼眸、精美卻別致的鼻梁……

這番好看的五官混雜在這張臉上，其實無論如何都稱不上清秀，但這神韻又與莫汝臣相似，多多少少有些俊美的意思。

妖，都是美得不可方物的尤物。只要他們願意，千百年都能長著一張不老的面孔，一如新。

直到和南辛正面相撞，他才終於知道自己和主人有多想象。

難怪當時他化成人形的時候，莫家上下都哭得不亦樂乎，卻又對他不甚害怕，原來是因為他張就這麽一張熟悉的臉。

莫如歌躺在這張床上，四處繚繞的都是他那已故主人的氣味，那些筆墨紙硯、琴棋書畫，小到玲瓏別致的擺件，大到梨花木椅，都是屬於莫汝臣的東西。

莫如歌覺得很歡喜，在這間房裏，他好像依然在舊時主人的懷抱裏似的。

“我甚是癲狂吧，竟將妖精誤以為故人歸來，還強行囚禁你。”

南辛笑，那個笑容很溫柔，仿佛隨時都會變作一陣風，消失在晚風之中。

他和衣躺下，雙手緊緊地抱著莫如歌的手臂，直到他安然地躺入他的臂彎，枕著他。

“不知我在你這只妖的眼裏，是不是也是奇怪的東西？”

南辛依然含著笑，抱著他沈沈睡去，好像很久都沒有那麽合上眼過。

莫如歌盯著他的臉，南辛長得俊俏，不似他的主人，這個男子多了一種書卷氣息。

這種氣息，是他從未遇見過的，不似普通書生，倒像是皇親貴族嬌生慣養的公子皇子一類。

莫如歌偷偷地探出舌尖舔他的臉，看著這人嘴角上翹。如果他活在這個世上，是因為他像莫汝臣，他倒是願意的。生，是為他而生；活，自然也甘願為他而活。

翌日……

南辛猛然睜開眼，床邊空蕩蕩，他楞了很久，睜著眼看簾子的頂，頭腦裏思緒整理，恍然間覺得昨日星辰依然那麽明亮，昨夜故事也許真的發生過，過了片刻，他才鼓起勇氣坐起身來，環視房裏的一切。

所有物件都擺在原處，不曾為人所動。

“是夢麽，呵。”南辛低眸，凝望自己修長的手指，他分明感覺如此真實，“昨天真的是南柯一夢麽……”

“少爺，您起身了嗎，那個……小少爺也起身了嗎？”

屋外有人詢問，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誰，似謹慎，卻又是惶恐。

那丫鬟輕輕地敲了敲門，壓著嗓子又問了一句：“少爺，要給小少爺準備什麽做早點呢……人吃的糕點他吃嗎？還是說……給他蒸條小黃魚？”

小少爺？人吃的糕點？

南辛迅速起身，撐著驚喜的笑容，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裏輕輕拍手，甚至起了興致學貓叫，他興奮極了，那不是夢。

他睡得臉夢與現實都分不清了，夢中有人囑托他好些照顧他的貓，托他好些照顧他的家人，那個人不管自己如何呼喚、哭泣，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不回頭。

可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有個模糊的背影。

“喵。”小黑貓奶聲奶氣地從床底下鉆出來，以幽黑的眼神哀怨地盯著南辛看，明顯是在責怪對方驚擾了它的美夢。

這下他不願意化成人形了，以貓身的狀態又蜷縮了起來，想要爬回床底去。

南辛手快，一把將它撈了起來，抱在自己懷裏愛不釋手。他顯然不記得這只貓了，他也不記得兩年前他曾經和故友一同救過一只貓，更不記得原先這貓是屬於他的，只知道故友不再。

他撓了撓小黑貓的肚子，笑吟吟地望著它自顧地發笑：“怎麽有床不睡，倒是躺倒床底下了。”

人家說黑貓屬陰，喜愛幽暗與潮濕。南辛卻不怕，在他眼裏，這貓只是貓，是活生生的命。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不知你這小貓妖是要睡到日照三竿呢，還是銀魚黃魚紅豆糕呢？”

“吃！”男人尚未發完最後一個尾音，懷中的小黑貓已經跳出他的臂彎了。

眨眼間，翩翩少年便站在他眼前，像是撲騰的魚兒一下抱住了他，貼在他的身上露出兩只小尖牙：“我吃！我要吃！”

院子裏，九大簋擺滿石桌，香氣撲鼻。莫如歌跪在石凳上，長長的尾巴一晃一晃，望著熟透了的魚兒們直流口水，一口咬住小魚兒，眼眸裏有亮晶晶的星光。“南辛，要是天天有魚吃，我就喜歡你！”

“好！天天有魚，只要你留在我身邊，我什麽都給你。”南辛摸摸他的腦袋，忍不住將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膝蓋上，自己枕在他的肩頭上，魚香與莫如歌身上蠱惑人心的香氣混雜而來，他不由得滾滾喉頭，“只要留在這裏，你要什麽有什麽……”

沒有人看到，墻頭有只白色的狐貍，打坐似的坐在上面，以上帝視角打量著這兩個院子裏發生的一切。

左邊莫家大院四處尋貓，右邊南府正在設宴好似在慶祝什麽喜慶日子。

小白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心裏狂躁，媽的！

這只蠢貓，竟然這麽容易就被騙走了，還吃這麽多好吃的！

想想閣樓裏給它儲存的那些幹糧，簡直是不忍直視。小白扁扁嘴，差點想要沖上前去給那只臭貓一爪子，但它忍住了，心裏念念有詞：別人生氣我不氣，氣死灑家無人理……

“啊……”南辛吐出一口酒水，依然笑著。莫如歌正在院子裏躺著，手指像蝴蝶一樣飛舞著，在練習什麽術法。

他一握手指，酒杯迅速地移了移，頃刻灑在南辛的臉上，男子卻依然笑著，好似被酒水醉倒了。

幾天來，莫如歌已經練就了一種討南辛歡心的本領，他一瞧深覺不妙，立馬伸出雙手，朝南辛道：“南辛，抱抱我！”

男子立刻就笑出聲了，深覺把柄被握在了手中。他二話不說就上前去抱住小貓妖，依然讓他坐在自己的膝蓋上。

府上的下人都覺得自家少爺被蠱惑了，但沒有誰願意把這只被私底下喚為「妖怪」的東西趕出去。

正是因為這只妖物的入駐，南苑才有了許多生氣。

“南辛，你看。這些鳥兒都不怕我，連花草都生得盎然。”莫如歌伸手去抓了抓準備落在他腦袋瓜上的小雀兒，“你的院子都著魔啦，藤蔓都要爬上墻去去啦！”

“你開心的時候它們總是來叨擾你，鳥雀如此，蜂蝶也如此，你這只妖一點都不像妖。”

南辛摟住他的腰，想要把他揉入自己的身體裏，可他看起來好脆弱，仿佛一碰就要碎掉。南辛感嘆：“你什麽時候才能屬於我呢……”

莫如歌那時候還不懂，他扭過頭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天真地親了一口：“我這不就是屬於你了嗎？我留在你身邊啦，我還讓你抱我，讓你睡我啊！我還不屬於你嗎？”

旁邊小書童咳了咳，煞有介事地往後退了幾步，低頭臉紅，假裝什麽都沒有聽見，眼睛卻總是偷偷地往他們這邊瞟來。

“還未曾。”南辛咽了咽口水，強忍胸腔裏的欲望。莫如歌入駐南苑已經大半個月，他們倆形影不離、出入隨行，漸漸地南苑沒有人再喊莫如歌為「小妖」，任憑誰都畢恭畢敬地喊他一聲「小少爺」。

南辛眼睛裏有水，紅唇像熟透了的果子，他喃喃道：“你還小，等你長大了再說。”

轉眼莞爾一笑，捏了捏莫如歌的鼻子：“誰教你的，我睡過你了麽？凈是瞎扯……”

“那我快些長大，我也不練術法了，我從今天開始就一心一意長大，我要吃多點飯啦吃多些魚啦！”

莫如歌蹭了蹭身後的人，咬唇的樣子甚是可愛，惹得南辛倒吸一口涼氣，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把他抱回房裏要了他。

南辛：“等你長大了，我教你畫畫。”等你長大了，

——

又是一年佳節，這年註定要發生許多事，只是身而為妖的莫如歌還不曾偷看生死簿，只是為人的南辛也還不知曉。

元宵在這民間總是很熱鬧，在官府的統領之下，商販們聚集在一條街上，掛上燈籠，擺上元宵，歡欣雀躍元宵節，卻容忍不得淳樸的人群裏有雜質摻入。

如果不是南辛執意要帶莫如歌上街，可能他不會發現自己愛的是那只貓妖，如果不是那年元宵，他也許還以為能夠關上門便可以過上最美滿的人生。

“如歌，你喜歡這套衣服嗎？這是我特意找人定做的，你穿藍白色最好看。”

南辛捋順自己的衣袖，他倒是沒覺得自己穿藍白色有多好看，只要莫如歌穿著好看就成，“以後你要是喜歡，我天天和你穿一樣的服飾，束一樣的發飾。”

莫如歌左看右看，這衣服還不是衣服一件，他倒是真沒看出有什麽與眾不同，但南辛看起來興致很高，“喜歡，喜歡和你穿一樣的衣服。”

“張嘴。”南辛笑著，眼梢彎成一彎月牙，看著莫如歌長得老大的嘴巴，他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故意把冰糖葫蘆伸得老遠，不讓他夠得著，“你這小嘴，是要吃了我，還是要吃了這冰糖葫蘆？”

說完還挑了挑他的下巴，故意逗他發笑。莫如歌的註意力已經被冰糖葫蘆吸引了，伸手就要去抓，南辛手長，一口咬了一個送到他嘴邊，雙眸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的貝齒。

南辛還不敢，不敢赤裸地去望那雙眼，生怕再看一眼就再也強忍不住那股壓抑。

誰知小貓妖不曾知道他的隱忍，自然而然地咬住他送來的冰糖葫蘆，吃得津津有味，探著舌尖還在南辛的嘴角舔了舔，把殘留的糖味卷入喉嚨裏。南辛暈了，一股暈眩襲來，讓他分不清南北。

“如歌，你隨我來……”男人牽著身邊，將他拉到了陰暗的角落裏，巷道昏暗卻有酒香，窄窄的巷道有沙包錯擺，南辛來的時候看了這裏很久，終於忍不住把他以為脆弱的人兒帶來了。

南辛：“今年元宵，我想……”

“南辛，你嘴角真的好甜哦！”莫如歌傻呵呵地笑，眼睛盯著他手中的冰糖葫蘆，舌尖伸出來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可這一言，這一光景，都是男子內心緊繃的原因。南辛一把抱住莫如歌，  ”莫如歌楞了楞，他看見光影斑駁，眼前這個好看的男子眼裏有星光，莫如歌呵呵地笑著，好像迷戀上這種似甜非糖的味道：“你好甜！”

南辛喘了口氣，在他的鼻尖上落了漫長的一個吻：“你喜歡就好。如歌，隨我回家吧……今晚就屬於我好嗎？”

“啊？可是我還想要放河燈，還想要去買面具，我還要吃芝麻餡的湯圓……”

莫如歌弱弱地回答道，還沒等回應，就已經扁著嘴一副即將哇的一聲哭出來的表情，“我還不想回家……”

南辛：“……”蠢貓！湯圓有我好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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