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麽燒起來比煤灰更快。星星之火讓空氣都炸開了。天空變成了一片烈焰；駁船上的眾人都感到了一陣陣的熱浪。一時間周圍一片寂靜。高聳的火墻一直伸到地平線上。

艾優雯也不多想，就一頭紮進了水裏。自小在邁阿密長大的她算得上一個游泳高手，只是在這火焰和海水的混沌中，她只能勉強不沈下去。至於方向速度，她甚至一 點概念都沒有。周圍的一切都和巖漿一般炙熱。她不知道她在水裏掙紮了多久，但是她可以感覺到海水正漸漸地變冷，火焰也只剩下遠處的一片紅光。

終於，她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漂浮在蔚藍的海面上。那果然是艾奧裏亞。他的臉一半埋在水下，沒有一絲血色。一個和那慘白臉色格格不入的微笑仍然掛在他的唇角眉尖。他看上去是那樣的平和，仿佛時間的一切都不會再困擾他了一般。

他 還活著，他還活著！艾優雯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她將七歲的弟弟緊緊地摟在胸前，用力將孩子的頭托出水面，然後拼命向前游去。突然，一艘快艇從她身邊開 過。快艇上的人拋下繩索，將她和弟弟兩人拉上了船。艾優雯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已經發現半打槍桿正毫不留情地指著她。一時間她整個人凍住了。

一個高個子，軍服的肩佩上有兩顆星的男人走了進來。看起來他應該是個中級軍官。他蹲在艾優雯的身邊，惡狠狠地說，“你回來救這個小怪物的，是不是？回來看這個怪物做了些什麽？”

艾優雯看見海面上只剩下船隊的屍骨。不知道多少艘快艇一面冒煙，一面下沈。兩艘炮船只剩下了骨架。就連那艘碩大的二十四槍戰艦也折成兩半，像傳說中的泰坦尼克號一般向海地沈去。她一言不發，只是緊緊將弟弟抱在懷裏。

面前的軍官冷笑。“你保護不了這小鬼的。”他說，“你最好先在救開始祈禱，祈禱這個小怪物已經死了。否則的話，我會讓這個小鬼痛不欲生的。”

看著面前那雙殘忍而得意地雙眼，艾優雯只覺心下一片冰涼。恐懼像一條毒蛇一般，一點一點吞噬著她的心。

艾 優雯並不是唯一被那恐懼吞滅的人。千萬裏外，十五歲的撒加一把撤下幾乎從不摘下的面具，狠狠地將它砸向了教皇廳的墻。撒加英俊的臉龐被無聲的痛苦扭曲，藍 色的眼睛裏滿是恐懼。他看上去仿佛就要哭出來的一般。撒加終究只有十五歲，從許多方面來說還仍是一個孩子。那個時候，他還會不顧代價不考慮得失地去做一件 事。撒加脫去了教皇的袍服，找了件不起眼的普通衣服換上，然後想也不想地舉起手劃開異次元空間。

撒加追著艾奧裏亞微弱的小宇宙，找到了一 個離聖地亞哥市中心的不遠的監獄。那裏曾經是一個球場，如今卻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鐵絲網。監獄裏擠滿了人，大部分是看上去憤憤然不甘心的小夥子，但也有很 多女子和年幼的孩子。撒加燃起小宇宙藏住自己的身影，然後徑自穿過人群。德密提歐姐弟倆獨自被關在一個沒有窗子的屋子裏。艾優雯坐在地上，背靠著粗糙的水 泥墻，已經睡著了。她的手臂依然緊緊地圍著懷裏的弟弟。孩子一樣沈睡著。他的腦袋無力地搭在姐姐的胸前，一張小臉仍是慘白。

撒加只覺得他的心碎成了一千片。他跪在艾優雯身旁，顫抖的雙手捧住她的臉。“姐姐，姐姐。。。”他帶著幾分哀求地低語，“醒醒吧，姐姐，求你了！”

盡管艾優雯已經睡得很淺。她很清楚地聽見那一半孩子氣，一半已經成熟的清冽聲音。艾俄洛斯終於來了，她幾分驚喜地想。“弟弟？”她喃喃著勉力睜開眼睛。眼前的少年並不是她的艾俄洛斯；他的長發是天空一般的蒼藍。

聽見艾優雯的聲音少年猛地拿開他的手，仿佛被燙著一般。他看上去是如此的害怕。“姐。。。”少年才說了一個字就將剩餘的話統統吞了回去。半晌，他低聲說，“卡斯提爾女士。”

艾優雯朝他微笑，說，“怎麽這樣叫我，撒加？好孩子，像以往一樣，叫姐姐就行了。”

撒加的聲音顫抖著，“我。。。我還可以麽？”

“當然。你今天怎麽了，孩子？”

撒 加的臉色似乎又蒼白了。他匆匆低下頭去，躲開了艾優雯的眼睛。“沒。。。沒什麽，”他說，“我帶你們離開這裏們。我們借道異次元空間就可以直接離開聖地亞 哥。只是你沒有小宇宙，裏亞又虛弱成這樣，你一定要當心，得時刻抓緊我。”撒加提起手來，正準備劃開時空，卻被艾優雯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他轉過身來，不解 地看著艾優雯。

“撒加，帶我們進來的士兵一遍又一遍地說的很清楚了：如果有任何一人逃脫的話，其他所有人都會為此付出代價的。我。。。我怎麽能就這樣離開？”艾優雯輕聲說道。

很久，撒加只是看著她。最後，他說，“你不走？你難道要和裏亞一起，在這裏等。。。等。。。”那個‘死’字撒加終是說不出口。

艾優雯安慰地說道，“總有別的辦法的，我的孩子。”

“有什麽辦法？”

艾優雯沈思了片刻，終於說道，“這樣，你去一趟邁阿密，去找我的父母。憑德密提歐家族的勢力財富，他們肯定能找到人疏通的。”

“可以麽？要多久？”撒加的聲音苦澀，“姐姐，你不要騙我。”

艾優雯柔聲道，“傻孩子，姐姐怎麽會騙你？姐姐就算不擔心自己，也不會拿裏亞的性命開玩笑。你放心，德密提歐家族這點影響力還是有的。不過兩三天，他們自然會找到能堂而皇之把我們從這裏放出去的人。”

“兩三天？！”撒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已經握成了拳。“你要我讓你們在這煉獄裏呆上兩三天？我做不到！”

“撒加！”艾優雯的語音嚴肅了幾分，“好孩子，這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法了。我怎麽就這樣逃出去，讓這裏那麽多不幸的人替我遭殃”

“不！”撒加固執地道，“你放心，我會在明天日出前帶這裏所有的人永遠地離開智利。這樣你可以跟我走了麽，姐姐？”

艾優雯震驚中喃喃答道，“自然可以。只是。。。好孩子你不要亂來！千萬不要做威脅到自己的事情。”

撒加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一般，只是急促地說，“你等我，姐姐！還有，請照顧裏亞，別讓他再傷害自己了。”

“你說什麽？”艾優雯又是一驚。

撒加咬牙說道，“他完全可以逃脫的，可是他非要留下毀掉所有的船。他固然也是為了能讓你們能絕對安全地離開智利海域，但是姐姐，他。。。他根本是想陪那些人一起下地獄。”撒加似乎說不下去了，在一片金光中消失了。

艾優雯突然覺得更加得害怕。撒加眼裏那種決絕的光芒，和艾奧裏亞點燃手裏的打火機時竟是如出一轍。撒加，難道你也準備陪敵人一起下地獄了麽？

就在這個時候，艾奧裏亞睜開了眼睛。“姐？”他迷糊地問道，“我們在哪裏？”

頓了半刻，他又問，“我們。。。我們究竟在哪裏？你為什麽會和我在一起，姐？你應該在那艘駁船上，早離開了智利！”他似乎終於想起來發生了些什麽，聲音開始發抖。“天啊，姐姐，你又回來了？對不起，姐姐，對不起。”

艾優雯緩緩地搖頭。“不要道歉，你沒有做錯什麽。”她說，“你只聽我一句話，艾奧裏亞-亞德裏安-德密提歐。”

艾奧裏亞定住了。姐姐從來只叫他“裏亞”或者“小獅子”，如今姐姐居然用了他的全名，又是這般語氣。他忙說，“我聽著，姐姐。”

“艾奧裏亞，任憑他們對你，對我，對任何人做什麽，你---不許反抗！”艾優雯嚴肅地說道。

七歲的孩子呆住了。一時間他根本無法理解姐姐的命令。

“ 當你沒有力量阻止邪惡的時候，你只有任憑它從你身上踏過去。”艾優雯低聲說，“在力量懸殊的時候一味反抗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你只有躲在暗處拯救你可以拯救 的。就算要付出你的生命，也要是有目的，有價值的付出，懂麽？記著，裏亞，為了理念而犧牲固然需要勇氣，但真正的勇者會為了他們的理念而沈默地活下去。”

孩子不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艾優雯微微笑著。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安慰年幼的弟弟，卻見兩個士兵走進他們的囚室。其中一人抓住艾奧裏亞的金色卷發，一言不發地就將孩子向囚室外拖。另外一人獰笑著說，“臭小子，你就準備吃苦頭吧。”

在艾奧裏亞消失在囚室門外的那一刻，孩子轉過頭來看了艾優雯一眼，用很輕的聲音說道，“我記著你說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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