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edrichstrass 車站仿佛廟會一般. 到處怒吼哭泣哀求.

“讓我們過去吧!” 斯娃吉特再一次懇求, “我的丈夫在西柏, 和他家人一起. 我還有一個孩子也跟他們在一起. 千萬讓我們過去…我們一家人, 難道真得分散兩處”

“不行,” 很簡潔的答案. “你們一家都是註冊的東柏公民. 我不能讓你們過去.”

斯 娃吉特快要哭出來了. 她冰封一般站在那裏, 再無希望, 卻也不願意就這樣離開. 後面有人推她. 一陣不耐的, 略帶憤怒的話語直鉆進她耳裏. 別人也一樣需要這最後申訴的機會. 斯娃吉特默默地走開了, 撒加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一言不發. 太陽要下山了, 西面一片金光燦爛. 烏黑的鐵絲網將那片金色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 像卡在鐵絲上的星星一樣.

斯娃吉特慢慢地往前走, 終於在鐵欄前站住了. 她顫抖著伸出手, 突然緊緊地握住了帶刺的鐵絲. 雪白的手與漆黑的金屬交繞之出, 一絲鮮紅溢了出來.

“媽媽, 媽媽!” 撒加不知所措地喊著, “媽媽別這樣.”

斯娃吉特仍是一動不動.

“斯娃吉特! 快別這樣!” 有人叫著, 聲音裏一半驚駭一半薄怒.

她一怔, 猛地擡起頭來. 一個和她丈夫面容相似的男子站在鐵絲網的另一邊, 擔心地望著她.

“林斯, mein bruder,” 她喃喃道, 唇邊浮起很淺很淺的微笑. “真…真高興見到你.”

她頓了一下, 又問道, “羅恩思呢 他為什麽不來找我.”

“他身體很不好, 老毛病又犯了. 肝功能衰弱, 而且極度貧血. 醫生不讓他下床, 說太危險了.”

斯娃吉特面無表情地點頭, 仿佛一座石雕. 半晌, 她對林斯說, “答應我一件事, 弟弟.”

林斯點頭, “你說, 斯娃.”

“別讓羅恩思回東柏. 千萬留住他!” 她聲音很低, 話卻說得不一般的快. “告訴他我會來西柏的, 無論如何我也會的. 他一定會再見到我和撒加. 叫他等我!” 她的手將那鐵絲網握得更緊了.

“斯娃!” 林斯語音中滿是不安, “你要幹什麽 別亂來, 斯娃!”

“答應我!” 斯娃吉特叫了一聲, 便拉著撒加頭也不回地走了. 撒加小心地抱著媽媽滿是血汙的雙手, 藍眼睛中盡是淚的霧氣.

* * * *

慘 白清冷的一輪月亮沈得更低了. 月亮下面, 柏林做著不安的夢. 斯娃吉特半蹲在一間倉庫後面, 一手牽著撒加, 一手緊緊握著藏在口袋裏的鐵絲鉗. 倉庫前不過十幾米, 站著兩排鐵絲欄. 黑的鐵線, 白的木樁, 如箭頭般的刺. 兩排鐵絲網中間, 已經開始堆積起建墻的水泥塊. 地上還放著一卷卷鐵絲.

兩個士兵在鐵絲網前巡邏. 嗒, 嗒, 嗒, 他們的靴子冷冷敲在水泥地上. 月光滑過他們肩上的槍管, 烏黑的金屬閃亮亮的. 斯娃吉特一動不動, 只是牽著撒加的手越握越緊. 天在漸漸地亮, 而她在漸漸地絕望. 還有機會嗎 兩個士兵離開斯娃吉特已很遠了, 而且一直沒有再轉身. 嗒, 嗒, 嗒, 只有靴子敲著地面的聲音. 再後來, 這聲音也消失了. 他們兩終於走遠了. 鐵絲網前是一片空白的月色.

“快, 撒加!”

兩人匆匆地穿過空蕩蕩的馬路, 跨過一堆堆的鐵絲和木樁子, 終於在鐵絲網前停下了. 鐵絲網好高, 好黑, 黑得那麽徹底, 仿佛死亡之網. 斯娃吉特掏出口袋裏的鉗子, 顫抖著將刀口對上了帶刺的鐵絲.

啪! 第一根鐵絲斷了. 斯娃吉特雪白的臉一下漲得通紅, 藍色的眼睛裏滿是期盼和希望. 鐵絲鉗開著合著, 倒映出一波波微光. 月亮已經完全不見了, 東方是一片沒有顏色的光. 斯娃吉特剪斷最後一根鐵絲. 她急匆匆地扒開支零破碎的鐵絲網, 拖著撒加越過了第一道防線. 即將躍出的太陽將天映出一片白色. 第二道鐵絲網前, 兩個美國巡邏兵慢慢地走近來. 看見這母子二人, 不禁驚訝地凍住了. 斯娃吉特似乎更急了, 顫抖的手幾乎握不住鉗子.

東面刺眼的光海中, 突然出現兩個黑影.

“Anschlag!” 停下!

斯娃吉特聽而不聞, 只是手抖得更厲害了. 東面的黑影越奔越近, 手裏的槍在艷麗的晨光裏燃燒. 急促的腳步聲如同戰鼓的威嚇. 兩個東德士兵停住了, 長槍扛上了肩頭. 瞄準,上膛, 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

砰! 第一顆子彈打在了灰白的水泥塊上, 接著膽戰心驚地彈開了.

砰! 第二顆子彈打在斯娃吉特的背上. 她一聲不響地倒下了. 她的身後血淋淋的太陽一下子越過了地平線. 天, 終於亮了. 鐵絲網兩面開始聚集起默默無言的圍觀者.

“媽媽!” 撒加驚叫著.

那兩個東德士兵有些不知所措, 年輕的臉上是擔憂和不安. 鐵絲網對面的美國士兵已端上了槍, 姿勢裏滿是敵意. 一時間, 所有人都如同生了根一般地一動不動.

“媽媽! 求你醒醒啊, 媽媽!” 撒加使勁搖著躺在地上的母親. 他拼命地想把她扶起來, 可是他弱小的身軀沒有那份力氣. 斯娃吉特始終沒有移動分毫.

“媽媽! 幫幫我吧! 幫我把媽媽扶起來. 求求你們幫幫我吧!” 撒加向東西兩面圍著的人哀求.

兩面的士兵如雕塑般的聳立著, 手裏的槍緊握著. 仍然沒有人移動一分, 只有一片死亡的寂靜. 撒加撿起掉在地上的鉗子, 使勁地想要破壞去西面的最後一道防線. “爸爸! 加隆! 林斯叔叔!” 撒加尖叫著. “救救媽媽!”

他的手太小, 根本無法握緊那鉗子. 鐵絲搖動著, 卻不肯折斷. 撒加扔下手中的鉗子, 轉回母親的身邊. 雖然無望, 他又一次地試著扶起他倒下的母親. 仍然不行. 他回到鐵絲網邊. “幫幫我!” 他的聲音已經啞了, “幫幫我吧… 媽媽會死的.”

圍 觀的一個年輕女子猛地捂住了臉, 哭了. 一時間, 每雙眼睛裏都積起了淚水. 較年輕的美國士兵狠狠地揉著眼睛, 擡腿便想向前沖. 鐵絲網東面, 兩個德國士兵雖然同樣流著無聲的淚水, 卻仍然毫不猶豫地擡高了手中的槍. 那個美國小夥子終究沒能沖出去, 被他的同伴一把拉住了.

撒 加不再作聲, 表情也似乎平和了, 但他眼裏的寒意可以凍住一片海. 他真得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嗎 他的藍色眼睛閉上了, 小手緊握著帶刺的鐵絲. 他的身後突然躍起一團金色的火焰. 鐵絲抖動著, 一開始只是輕微的顫抖, 到後來卻仿佛失措的機器一般轟鳴. 黑色的鐵絲燒出一片暗紅. 整個鐵絲欄都在搖擺, 但終究沒有倒下來. 一聲痛苦的悶哼, 撒加松開了手. 他無力地看著依舊高聳的鐵絲網, 一下跪了下去.

“撒加!” 遠處有人喊. 撒加猛地擡頭.

一個和撒加一般幼小的男孩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海色的長發隨風飛在手臂兩邊. 他在撒加面前站住了, 小手一樣一把抓住了鐵絲網.

“撒加, 我來了. 站起來, 我的哥哥, mein bruder!”

撒加慢慢地站起, 握住了弟弟的手. 一聲巨響; 猛然爆發的金色火焰搖晃著大地. 鐵絲欄開始倒塌; 黑的金屬, 白的木樁, 還有灰色的水泥, 都在那耀眼的光芒中一點一點化作灰燼.

“Anschlag! Anschlag!” 驚恐的怒吼伴著一整排機關槍子彈飛向兩個孩子. 撒加沒有感到襲來的子彈. 他只看見一片流動的水晶光芒, 和一陣如雨的星屑. 一只溫暖的無形的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整個世界都靜靜地睡去了.

* * * *

新煮的鹹肉, 撒加隱隱聞到, 酸乳酪和雞蛋, 還有剛出爐的蘋果派. 撒加不禁笑了, 急忙睜開眼睛. 加隆正坐在床邊, 一手端著一碗湯, 另一手端著一盤蘋果派. “我就知道這樣絕對能搞醒你,” 加隆沖他鬼笑.

撒加一把奪過湯碗,滿滿的塞了一勺在嘴裏,. “媽媽呢” 他嚼字不清地問道

“還在醫院裏呢,” 加隆答道. “她沒什麽危險了. 不過爸爸叔叔不讓她回家, 怕她到家裏就忙, 不好好休息.”

撒加又吞了一口湯, 接著問, “我們怎麽回來的 放生了什麽事 誰救了我們”

“他! 他救了我們!”

門口突然站著一個陌生人: 高挑的個子, 雖然纖瘦卻不失威武. 綠色的長發像春天的新葉一般明麗, 深深的眼睛蘊含著百年的智慧. 撒加看著這神一般的人物, 不禁呆了, 手中的湯也忘了.

男人的唇邊蕩起一絲微笑. “Heil! 很高興見到你, 撒加. 我找你兄弟兩很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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