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夏, 東柏.

S公路一向如此肅殺嗎 羅恩思不安地想.

他身後是黑色的公路, 身前是灰色的樓宅, 踩在腳下的, 是將這座城攔腰截斷的無形的墻. 又傳來引擎聲; 一部滿載的客車從他身邊開過. 越過那堵墻. 永無歸途.

我在想什麽羅恩思搖搖頭, 想要驅逐那些奇怪念頭. 一定是這像要下雨的鬼天氣. 他擡頭望天. 天是一味得白, 毫無表情.

斯娃吉特一邊幫他整理襯衫領子, 一邊看他身後準備啟程的客車. “就這一部吧.”她說.. “車上人不多，而且後面也沒有什麽人等車了.”

“我不想去,” 羅恩思突然說, 語音像賭氣小孩子一樣.

斯娃吉特楞了一楞, 嘆道, “別鬧了. 你已經好久沒有看望你父母親和弟弟了, 該去瞧瞧他們. 到了那邊, 好好休息, 吃點補的. 你的身體不好, 別總是強撐著.”

“還有你, 撒加,” 她也不等丈夫回話, 徑自彎腰與小兒子搭話. “你真得不去奶奶家嗎 奶奶肯定會做你最愛的鄉村濃湯.”

撒加搖頭, “我不去.”

“可是加隆要去呢.”

“加隆要保護爸爸, 所以他要去. 可我得留下陪媽媽, 不然媽媽會寂寞的.” 小男孩一臉認真地說道.

“我怎麽會寂寞”斯娃吉特心裏一陣驚痛，卻強笑道, “你要是不在, 我可以天天晚上去看電影.”

“看什麽電影 現在能看見的只有街頭的紅色宣傳報了.” 加隆突然說道.

加隆眼裏那憤然譏諷的鋒芒, 豈是一個四歲小孩應該懂的 斯娃吉特呆了,本就蒼白的臉更是毫無血色.撒加瞪了弟弟一眼, 藍眸中一絲不滿神色. 一時間一片寂靜.

“剎,” 客車在他們身邊停下了, 解開了那靜的魔咒.

“加隆, 好好照顧爸爸,” 撒加吩咐著.

“知道了.”

車門開了, 又關了. 車後的廢氣管無力地咳了幾聲. 一時的隔離成了永別.

* * * *

“他們封了海關口!”

什麽 羅恩思一下從睡夢中醒來. 窗外天還暗著, 一陣陣涼風從半開的窗子飄進來, 帶來如潮水般時高時低的話語.

“Sie schlieen den Rand!”

他們封了海關口…

羅恩思抽一口涼氣. 天! 斯娃吉特! 撒加! 他跳下床, 猛地推開臥室門沖了出去.

“羅恩思, 你冷靜一點! 羅恩斯!” 客廳裏, 弟弟林斯拉著拼命掙紮的加隆, 騰不出手來拽他.

羅恩思仿佛聾了一般, 什麽也沒聽見. 他兩步三步地沖上了街頭, 像撲火飛蛾一般撞進了混亂中. 到處都是人, 叫喊著, 喧嚷著, 哭鬧著. 空氣裏盡是淚水的鹹味和憤怒的苦味. 羅恩思什麽也不顧, 只是瘋了般地向前飛奔.

街頭, 有一道墻. 從前, 那墻是無形的; 如今, 那墻是一道高聳的, 無盡頭的, 鑲滿了黑刺的網. 墻後站著一排槍口.

那是什麽景象.

血一下湧進了羅恩思的腦子裏. 一時間他只覺得五內倨焚, 無法呼吸, 好像一口氣卡在了喉嚨裏. 鐵絲網的黑色一點點在他視野裏擴張.

“羅恩思! Bruder!”

“爸爸!”

有人叫我嗎 親切焦急的呼喚仿佛隱隱的一束光, 但來去得太匆匆. 終是敵不過那一片黑暗.

* * * *

斯 娃吉特正站在廚房裏對著最後一個雞蛋發愁, 忽然聽見外面一陣轟隆. 要下雷雨了嗎 還很早, 窗外依然黑著, 路邊的街燈也還亮著. 窗外的轟隆愈來愈響. 手裏還握著那雞蛋, 斯娃吉特探身向窗外望去. 一眼看見的, 是烏黑一片的炮口. 緊跟著的是細長圓潤的炮身. 然後, 便是被盔甲包裹的車身. 天! 一輛坦克.

雞蛋從她手中滑落. 剛剛走進廚房的撒加一把接住雞蛋, 一言不發地把雞蛋放回了臺子上.

突然有人敲門. 斯娃吉特還來不及應, 鄰家的沃真太太便已推門進來了.

“你聽說了麽, 斯娃”

“聽說 聽說什麽 發生什麽事了”

“他們封了海關.”

撒加跳了起來. 他瘦小的胳膊掃過臺面. 剛剛救回來的雞蛋被掃落地上, 吧的一聲, 碎了. 斯娃吉特一臉茫然.

“他們…什麽”

“他門封了海關. 到處街頭上都在裝鐵絲欄. 任何人都不許過境西柏, 否則子彈伺候.”

斯娃吉特眼裏的光一下潰散了, “那…我… 羅恩思…加隆! 天啊…”

撒加突然一下子沖出門外.

天 開始蒙蒙亮了. 白色天空下的街道空蕩蕩, 只有雕謝了快腐爛的花, 遠處漸逝的坦克, 和壓抑的寂靜. 路邊房子上一扇扇窗像眼睛, 藏著小心翼翼往外看的臉. 撒加像瘋了一般地跑著. 他的步伐很是不穩, 好幾次都幾乎摔了下去. 他一張白凈的小臉漲得通紅. 一不小心他又絆了一下. 這次, 他一股腦地摔了下去. 撒加成大字形躺在馬路中間, 盯著頭頂發白的天空, 大口大口地喘氣.

“爸爸! 加隆!” 他突然尖叫.

爸爸…爸爸…爸爸…

加隆…加隆…加隆…

回 音安慰地答道, 但遠處一陣轟隆突然扼殺了那甜蜜的聲音. 又來一隊坦克, 一點一點靠近. 撒加仍在街心躺著, 一動不動. 第一部坦克終於在離開撒加幾米遠處停下了. 坦克裏跳出了一個士兵. 他走了過來, 一把抱起撒加. 斯娃吉特在這一刻趕到, 看見撒加在那士兵懷裏掙紮. 斯娃吉特只覺得她的心都停了. 那士兵帽上的紅星是那般刺眼.

“Nein! Saga! Helfen sie mir, Herr!”

她一下沖到了那士兵面前, 顫抖著伸出雙手, “給我…求你了…我的孩子.”

士兵面無表情地將撒加還回她手中, 便經自回他的坦克了. 在進坦克車前那一刻, 他轉過頭來, 認真地看著斯娃吉特, 用嚼字不清的徳文說, “Es tut mir leid.”

對不起.

然後他便消失在坦克車無情的盔甲裏. 接著又是一片寂靜. 天空仍然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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