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鐵器時代

嘉尼的冶金坊裏從日出到日落幾乎都在不停地忙著。周圍阿喀亞的逃兵和特洛伊的難民們穿梭著運送礦石，砍樹劈柴，做澆築銅器的模子，忙乎得熱火朝天。嘉尼自己卻很少很其他人一起忙活。她只是成天守在院子裏的一個高爐邊上。不見有什麽成果，倒是爐子似乎時刻在變：或是加高了半米，或是多了一根通風道。

加隆莫名其妙地看了兩天，最後他終於忍不住頭痛地問道，“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嘉尼煩躁地瞪了他一眼，不耐道，“不用你操心；這個你又不懂。” 她又轉回身去，操著一雙很長的青銅鉗子搗鼓著高爐裏面的東西。她從爐子裏面拖出一塊燒得發紅的黑色石頭。她怔怔地看著那塊石頭，半晌不說話。許久，她丟下手裏的鉗子，悶悶不樂地嘆了一口長氣，轉身就走，嘴裏還不停地咕囔著什麽。

加隆看著她喪氣的背影，不禁覺得好笑。這丫頭！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孩子走過。那是他初到嘉尼作坊時躲在他房間裏的特洛伊小王子，歐羅。

“餵！”加隆招手叫過小歐羅，指著高爐問道，“你知道你嘉尼姐姐到底想要幹什麽呢？究竟有什麽麻煩？”

歐羅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嘉尼姐姐究竟想要做什麽，但是她老說爐子不夠熱。她很頭疼的呢！要是我能幫上點那該多好呀！”

“爐子不夠熱？”加隆再次打量了一下爐子：紅磚砌成的簡單煙囪形狀，底部有兩條通風道，爐子下半邊還多砌了一層石塊。加隆略一思索，已想到問題所在。他笑

著說，“這種小麻煩麽，我出手的話還不一下就解決了。”

“真的嗎？”面前的小孩一臉敬佩地仰頭道，“你真的可以讓嘉尼姐姐的爐子變熱嗎？用魔法嗎？”

雖說童言無忌，但加隆還是楞了半晌，最後幾分無力地回答，“我哪裏又會魔法了？不如這樣，” 看見歐羅好奇的神色他擺上一個好久沒用的騙小孩的笑容，說道，“今天夜裏你來這裏，我們一起幫嘉尼姐姐改造爐子，給她一個驚喜，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我一定來。嘉尼姐姐肯定會很開心的！”

月亮躍過樹梢的時候，一大一小兩人來到了院子裏的高爐邊。兩人收集來兩桶粘土，細沙還有小石子。加隆指揮著小歐羅把泥土和小石子混在一起，加水再用粗大的樹枝攪拌。等攪拌均勻了拌得再用木板將泥塗在爐子外邊。加隆估量著這原始的水泥應該能達到足夠的保溫效果。歐羅根本不懂自己在做什麽，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對他來說這仿佛是一個有趣之極的游戲，讓他樂此不疲。加隆幾次提醒他小聲一點，免得吵醒其他人。

當他們接近完工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說道，“你的辦法真不錯。”清冽的聲音，平和略帶讚賞的語氣在加隆耳朵裏仿佛晴空響雷。他猛然擡頭。果然，黑發灰眸的少女正站在月光下，仔細打量著剛剛改造完的高爐。

加隆的第一個反應是一把將歐羅拉到身後。他可沒有忘記身邊的孩子是特洛伊的小王子。誰知歐羅卻甩開他的手，徑自跑到黑發少女的身前，向她張開了雙手。“雅典娜姐姐！”他喊，“姐姐抱！”

黑發少女笑著一把抱起面前的孩子，說道，“歐羅越來越能幹了，做的真好。明天嘉尼姐姐看見了，一定很高興。說不定她還會做她那道有名的羊肉湯獎勵你。”

歐羅皺起鼻子，說，“嘉尼姐姐根本不會做飯嗎！我要吃雅典娜姐姐做的。”

少女挑著修長的眉毛，忍著笑意說道，“小鬼頭，你雅典娜姐姐是誰？居然敢叫我做飯！”

“為什麽不做飯呢？”孩子嚷嚷著，“我所有的姐姐都很會做飯。像嘉尼姐姐這樣不做飯會嫁不出去的。所以雅典娜姐姐不能像她那樣。”

加隆站在一旁站著，不禁目瞪口呆。他想自己看上去一定十足一個傻子。黑發少女掃了他一眼，銀色的眼睛裏幾分忍俊不禁的意味。“少亂說話，小鬼頭，”她對懷裏的孩子說，“別以為你是小孩子你嘉尼姐姐就舍不得罵你。好了，你該去睡覺了。我要和大哥哥說幾句話。”

歐羅應了一聲，乖乖地離開了。直到孩子消失得無影了，加隆還在發呆。終於，他遲疑地問道，“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是什麽人？”

“自然知道。你以為我是誰，會跟一個孩子過不去？”少女的面容已經冷了兩分。“當初可是我把他帶到嘉尼這裏來的。”

“我。。。”加隆突然覺得很煩躁，“我以為你是誰？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黑發少女傲然道，“我是宙斯的女兒，雅典娜。”

“你不是！”加隆冷哼，“我知道的雅典娜女神不是無視人命的兇手。”

黑發少女很久沒有回答，最後她說。“直到現在，你還以為我只是一心想要將特洛伊趕盡殺絕的兇手麽？”少女的語氣很是平穩，但加隆覺得他似乎聽到嘆息的聲音。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麽。”加隆說，“你從來沒有解釋過。”

這一次，少女幽幽長嘆。“我為了什麽？”她說，“我要走了；父親已經決定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人類已經不再遵從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所以神也不會再降臨這個世界。父親將永遠地封閉天界和人間的門。這是我為人類世界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最後一件事情是---戰爭？”加隆忍不住搶道，“好特別的告別禮物。”

“不錯，戰爭。”少女的銀色眼睛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必須的戰爭。人類世界如果不想幾千年用蝸牛的速度發展，那麽必須先拔了特洛伊。”

“特洛伊城裏流著神的血脈。特洛伊的君主們有接近神的力量：他們可以召喚風雨海潮，他們可以迷惑其他人的思想，他們用我贈的神器造出連我也無法沖破的結界。他們想要不老不死，想要永遠地維持現狀。特洛伊存在了一千年：這一千年中人類世界所有的進步都被他們扼殺在繈褓中。連他們自己人都不放過。”

“他們自己人？什麽意思？”

“嘉尼的父親。”黑發少女嘆道，“他也是一個冶金師，一個和神站在一個臺階上的智者。你看，這是他的最後一件作品。”她的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件黑黝黝的事物。

加隆接過一看，竟然是一把剪刀。那實在是太平常無奇的一樣東西，他一時之間根本沒有想到這會也什麽特別的。他把玩著手裏的剪刀，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他突然想到：剪刀究竟是什麽時候發明的？他不禁皺起了眉頭。他不是學歷史的，但是在聖鬥士必修的希臘羅馬通史中，似乎有提到過交叉的剪刀是公元前一百年羅馬的某位鐵匠發明的。

想到鐵匠，他愕然驚覺手裏的剪刀明顯不是青銅的。似乎在這傳說中的特洛伊他還只見過青銅器件。本來，特洛伊戰爭應該還是青銅時期的事。那麽他手裏的剪刀？他忙仔細看那把剪刀，然後倒抽一口涼氣。那把平常無奇的剪刀是低純度的鋼打造的。鋼。青銅時期的鋼。他終於開始了解嘉尼的作坊究竟代表了什麽。

“我的文西是神一般的人哪！”少女說，“這種程度的冶金術，對我來說自然是不算什麽。可是他用的是人間的爐，人間的火，人的力量。我曾經以為我永遠無法將神的冶金術教給人類，可是人類終找到了自己的辦法。他滿心歡喜地帶著自己的作品去見特洛伊的普裏安王，卻被莫名其妙地判成了瀆神的異教徒。他死在了絞架上；他的所有東西被付之一炬。我好不容易才將他的女兒從特洛伊帶出來。那個時候嘉尼比歐羅現在還小。雖然父親的冶金術她見過一些，但終究只記得一些皮毛。”

宙斯的女兒眼中有是一絲銳利的銀光。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文西死的那一刻，我已經下定決心：我要毀了特洛伊。我不能讓這座城再重覆如此的一千年。”

加隆繼續把玩著手裏的剪刀，半晌才說，“似乎代價太高了一些。”

“也許吧。。。”

兩人一起沈默；逐漸明亮的清晨裏只有偶爾貓頭鷹咕咕嘟囔的聲音。終於黑發少女平靜地說道，“不管怎麽樣，謝謝你為嘉尼做的一切。我知道你在找一個特洛伊城裏的人。奧德修斯和迪奧墨德已經去特洛伊城裏盜取神器了。等他們得手了，我會帶你去城裏找人。”

加隆答道，“你若真是想感謝我，倒不如幫我把城裏所有想要離開的人都帶到這裏來。這是你。。。不，這是這個世界欠特洛伊人的。”

太陽越過了山頭，將翠綠的山坡鍍上了一層金色。嘉尼正向她的高爐走來，揉著眼睛一幅沒有完全睡醒的模樣。不過當她看見爐子邊的兩人時，她是徹底醒了。“女神？加隆？你們兩個在幹什麽？等等。。。天哪，我的爐子！”

“這是加隆的改造，”宙斯的女兒朝她心愛的冶金師微笑，“不妨試試，嘉尼。也許這一次就成了。”

嘉尼瞟了加隆一眼，又看著她的女神半天，終於反應過來。她忙開始往爐子裏面添木炭和礦石。等火點燃了，她先拿著風袋忙了半天，然後又將風袋甩給加隆。“幫忙鼓風啦！”她吼著，“你力氣大，比我管用。”哭笑不得的加隆只好乖乖地給高爐鼓風。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旁專切看著的黑發少女突然露出了一個艷麗的笑容。“你成功了，嘉尼。”她微微搖了搖手，爐子裏面的礦石便緩緩地浮了出來，在陽光下閃耀著。原本黝黑的礦石已經變成了一團團蓬松發紅的原鐵，只要鍛打就會變成熟鐵甚至最原始的鋼。加隆終於懂得為什麽煉鐵的高爐被叫做花坊。那陽光下的原鐵鮮紅耀眼，真的像花兒一般。

嘉尼眼睛裏一片晶瑩。她伸出手去就想去拿浮在空中的鐵，被嚇了一跳的加隆一把抓住。“大小姐，用鉗子，鉗子哪！”

嘉尼慌亂地揉揉滿是淚水的眼睛，取了青銅鉗子。“等我鍛打了這些，我一定做一幅新的鉗子。”她有些語無倫次地說。

加隆看著她，又轉回頭去看著藍天下笑得艷麗不可方物的智慧女神，終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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