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愛蘭菲卡---希望

所有人都離開了，唯有紗織獨自一人留在空曠的神殿裏。一陣陣溫和的風在石柱間穿梭，吱呀呀地唱著歌。紗織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恍惚地看著地上斑駁的光影。一陣嘈雜突然打破神殿裏的沈靜，然後幾個孩子沖了進來。看見她，孩子們楞住了。又有腳步聲跟來，急促而不耐。孩子們一面看她，一面到處用眼睛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像一群熱鍋上的螞蟻。只是神殿裏實在太空曠，連帳幔都沒有一塊，實在無法藏人。

她朝孩子們微笑，說，“過來，坐到我身邊來。他們不會找到你們的。”

幾個孩子才剛在她身旁坐下，就有全副武裝的士兵們沖進神殿，到處張望著。紗織燃起小宇宙，用幻影護住身邊的孩子。見士兵們的視線轉向她這裏，她皺起眉頭喝道，“你們怎麽全副武裝地沖進女神的聖地？太無禮了！”

領首的士兵忙道，“我們確實是為了公事，才不得已追進了神殿。請祭祀大人原諒。”說到這裏，他還恭敬地朝著神像行了一禮。

“你們究竟為了什麽公事？”紗織忍不住問道。

“我們在追一個目無紀法的家夥，祭祀大人。他本該加入軍隊，可是他居然從訓練營裏逃了出去，還說服了一群小家夥和他一起逃走。我們要抓他回去，以軍法處置。”

紗織瞟了身旁的孩子們一眼。其中看上去年紀最大的一個狠狠地瞪了回來。紗織有點想笑：那孩子，竟有點像小了三四歲的一輝呢！她對士兵們說道，“你們也看得到，這神殿裏實在藏不了什麽人。還是去別處找吧！”

等到士兵們終於離開，她笑著說道.“那些士兵們嘴裏的那個目無法紀的家夥真的就是你麽？”

那真是個孩子，看上去最多十二三歲的樣子。至於被他拼命護在身後的三個小男孩，看上去還要再小兩三歲。“你要怎麽樣！”男孩滿臉敵意地問道。

“我倒要問你呢，”紗織說，“你下面打算怎樣”

看見男孩仍是一臉敵意，她和氣地說，“我不會抓你回去的。若我是想要那樣，剛才又何必掩護你？”

“我們，”男孩終於遲疑地說道，“我們在找愛蘭菲卡。”

“愛蘭菲卡？”紗織心裏猛地一陣抽搐，“你們在找---希望？”

“是一個叫愛蘭菲卡的人。”男孩說，眼睛裏多了一絲孩子氣的憧憬。“我也是聽說的。他是一個很有地位又很好心腸的人。他幫特洛伊城裏許多不願參軍的人逃出城外，帶他們去了一個沒有戰火的地方。”

“這樣啊。。。那麽你們知道他究竟是誰，怎樣才能找到他麽？”

“不大清楚。。。”孩子茫然但堅定地看著她。“但總能找到他的！城裏很多人都在傳他的事情；一定有人知道他在哪裏。”

紗織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沖動。特洛伊城裏的人真得相信有愛蘭菲卡可以帶他們離開戰火麽？這應該是只有孩子們才會相信的童話故事啊！多少年的爭戰終於讓縹緲的童話故事成了風暴中的一根稻草。只是這根稻草又能拯救誰？愛蘭菲卡，愛蘭菲卡，它真的在特洛伊麽？

“你怎麽了？”男孩看著她悲傷的臉，不解地問道。

“沒事。”紗織勉力微笑，向男孩伸出了手。“來，我帶你們出城去。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試著成為你的愛蘭菲卡。”

* * * *

紗織帶著幾個孩子穿過照不到陽光的小巷，終於來到了特洛伊的後山城門。當初阿雅尼斯也是帶她從這裏進特洛伊的，所以她記憶猶新。只要能走出特洛伊，她就可以帶這些孩子們去嘉尼的冶金坊。這個雅典娜女神最鐘愛的冶金師雖然為阿喀亞制造武器，卻同時收留所有想要逃開戰火的人。有當年的自己守護著，嘉尼那裏絕對能保證這幾個孩子的安全。

才剛走進城墻，她就再一次地感覺到結界壓迫的存在。一邊最小的孩子已經開始抱怨。“我不舒服。”孩子怯生生地聲音毫不留情地紮在她心頭。

“沒事的，”她強笑著，“等我們穿過去就好了。”她的身側猛地躍起耀眼的金光，在黑暗深處義無反顧地閃爍。她拖著孩子們的手，一步一步向結界裏面邁去。

一片黑暗裏她根本無法呼吸，只能拼命強撐著。紗織想她也許真的瘋了。這個結界很有可能會讓她在一片黑暗中徹底地灰飛煙滅。但是她不想停下。她無法拒絕那些尋找愛蘭菲卡的孩子們。

“紗織！”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然後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扣住她的肩膀將她拖回城裏。“你想幹什麽？”驚努交加的聲音，還有一張熟悉的臉。

盡管只覺得渾身無力，紗織仍然毫不客氣地燃起小宇宙，聲色俱厲地面對眼前的年輕人。“我要帶他們離開特洛伊，阿雅尼斯。我不會讓你阻止我的。”

阿雅尼斯看了她許久，然後英俊的臉上蕩開了一個溫暖的微笑，“那麽，請允許我帶你們穿過特洛伊的結界吧。”

紗織徹底楞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雅尼斯仍然微笑著，“你應該直接來找我幫忙的。你聽說過愛蘭菲卡的名字麽？我就是愛蘭菲卡。”

“是你？是你將人們送離特洛伊？送到哪裏去？”紗織的語音微微顫抖著。

“一個叫嘉尼的冶金師那裏。她在山後有個作坊。”阿雅尼斯答道，“她是個好姑娘。雖然特洛伊曾經害死他的父親，她卻沒有記仇，毫不猶豫收留每一個人。”

三千年前的小小謎語，居然有這樣一個答案。她曾經驚駭為何有這麽多人逃到了嘉尼那裏，遠離特洛伊的毀滅。她也驚駭為什麽有那麽多人真心誠意地擁戴這個不算出名的阿雅尼斯，追隨他直到愛琴海彼岸。原來這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還在戰火洶湧的時候就已經成為了愛蘭菲卡，特洛伊的希望。

“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阿雅尼斯？”

“也沒什麽，”阿雅尼斯幾分不好意思地答道，“我只不過覺得強迫人們打仗實在沒有道理。何況還有許多人，像你邊上的幾個，只不過是小孩子罷了。他們有權利遠離戰場。我只想盡我的力量讓他們過他們應該過的生活罷了。”

紗織怔怔地站在那裏，不知不覺中淚水已經充滿了雙眼。

“紗織？”阿雅尼斯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我沒事。”她笑著握住阿雅尼斯的手。“我一直以為是歷史選擇了你，但其實是你改變了歷史。安切斯高尚的兒子，可以讓我幫你麽？”

阿雅尼斯似乎又臉紅了。“你說的什麽似的。你願意幫我一起照顧城裏的人，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我們先送那些孩子出城吧。”

穿過黑色結界的時候，紗織不無欣慰地想：原來特洛伊的愛蘭菲卡不是童話故事，而是歷史最神聖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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