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女神的理由

紗織到了特洛伊城後的第三天，赫庫芭皇後來邀請她一同前去雅典娜女神的神殿祈福。“紗織姑娘，你可以幫我們為特洛伊禱告麽？”特洛伊的主母認真地問道。 “我聽卡珊說在你的家鄉你是雅典娜女神最鐘愛的祭祀。如果你願意替我們求情，女神一定可以原諒特洛伊。” 赫庫芭的身後，一眾女子都用熱切乞求的目光看著她。唯一不同的是躲在最後面的卡珊德拉。有看穿時空雙眼的特洛伊公主望著她笑，笑容中有幾分憐憫。

紗織根本無法拒絕，只能跟著她們來到了雅典娜的神殿。偌大的神殿在空蕩蕩中另有一番莊嚴。一座不算宏偉的神像腳下，有一個尺把高的金色雕塑在靜靜地閃耀。紗織轉開眼睛。就是那個小小的禮物讓特洛伊擁有了她輕率的承諾。於是一千多年來特洛伊像神一般隨意主宰整個世界的命運；沒有任何戰士軍隊可以給黑色結界裏的城市帶來威脅。

那邊赫庫芭已經開始忙碌：她小心翼翼地用潔白的布擦凈神像下的案臺，然後擺上盛滿新鮮水果谷物的籃子，滿溢的酒壇，還有香氣逼人的花束。等她做完這一切，她徑自跪了下來。

“天空君主的灰眸女兒，尊貴的特裏格內婭，”特洛伊的皇後輕聲念道，“請記起您對這座城市的眷顧吧！野蠻的迪奧墨德斯在沙場上斬殺多少特洛伊的孩子，難道你真的不心疼麽？女神啊，請保護特洛伊的戰士們！如果您可以讓迪奧墨德斯永遠離開特洛伊的戰場，我一定選上十二頭滿歲的小牛送給您以表謝意。特洛伊將永遠不忘您的恩情。”

神殿裏的寂靜似乎有幾分不屑的嘲諷。赫庫芭望了紗織一眼，似乎期望她做些什麽。紗織一陣心酸，默默地跪下了。“奧林匹斯的萬物之父啊，”她說，“請守護特洛伊的人們！讓他們的血脈在大地上永生不息；讓他們的光輝穿梭千年。”仿佛回答她的祈禱一般，神殿裏突然穿過一陣強勁卻不失溫和的風。

赫庫芭怔怔地看了她很久，突然說道，“你沒有向雅典娜女神祈禱。。。你是不是知道女神的意願？是不是女神已決意不會再理會特洛伊了？”

紗織低下頭去不說話，倒是卡珊德拉平靜地答道，“不是不再理會，而是早已決心將它夷為平地。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們：不管怎樣女神都會讓特洛伊化成灰的。”

“卡珊德拉！”赫庫芭有點惱怒地喝道，“你不要用這種事不關己的語氣說話！你憑什麽猜度雅典娜女神的意思？”沈默了半晌，她又加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這座城曾經是雅典娜女神的特洛伊啊！”

“但特洛伊借著女神的力量，毀了多少其他的城邦。”卡珊德拉的語氣仍然很平淡。

“你是說米諾斯的事情麽？” 赫庫芭苦惱地說道，“神啊，那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米諾斯的人無禮！” 站在一旁的郝克托的妻子安德瑪琦皺著眉頭喝道。“他們對特洛伊的召喚不理不睬，自作主張地停了貢品，還驅逐了特洛伊的使者，這難道還不該教訓？”

“教訓？無端地招來海嘯，將米諾斯所有的光輝沈於海底？這種事別說三百年，就算三千年女神只怕也會記著。”卡珊德拉的語氣第一次加重。

“你們兩個，不可以在女神的廳堂裏吵架。” 赫庫芭抓住女兒和媳婦。“米諾斯的事情，我們確實做錯了。。。”

安德瑪琦突然打斷了她，“不是我們，媽媽，是我們的先人。我們必須就事論事。”

赫庫芭嘆道，“這到不重要了。女神本來也沒有怪罪我們，只是為特洛伊而憤怒。只是，真的沒有辦法挽回了麽？”

卡珊德拉搖頭，“媽媽喲，並不只是米諾斯的一件事。還有邁錫尼呢？好端端的邦國就這樣被特洛伊的挑撥離間毀於戰火之中。埃及也是一樣。女神對特洛伊這個兇手已經忍無可忍了。”

安德瑪琦冷笑著，又道，“說來說去都是些成年舊事。我們又做過些什麽，值得女神這樣動怒？或者我們只是被扯上當替罪羊的？”

卡珊德拉不動聲色地嘆氣，“讓女神憤怒的事情，我們也有一份。還記得十多年前來的那個老銅匠麽？有一個叫嘉尼的小女兒那個老人？他滿心希望地來見父親，說是想要推導新的冶金術。卻莫名其妙地以異教徒的名義被處死。若不是女神親自出手，連那個小女孩都逃不出去。父親不以為意，他哪裏知道老人的冶金術可讓女神歡喜了很久！”

“真的是這樣麽？我們。。。好像真的無法原諒哪。”赫庫芭的眼神有點恍惚。

一旁的安德瑪琦又開始冷笑。“哪有那麽多堂而皇之的理由？”她說，“其實很簡單：阿喀亞貪圖特洛伊的海峽。那可是通向小亞細亞的黃金之門。他們還能要什麽？不過是財富領土罷了。當初邁錫尼和埃及的事也不過是君王們貪得無厭，又何必載在特洛伊的頭上？那麽多年的那麽多仗，不都是為了金子？至於女神，她只不過厭倦了我們這座城。特洛伊已經無法繼續她想要的光輝，所以她要另外扶持別人。如此而已。”

“安德瑪琦！”赫庫芭一臉驚駭。“你這孩子平時不吭聲的，怎麽說起話來這麽不小心！還不快道歉，求女神原諒。”

“其實她沒有說錯。” 一直沈默的紗織終於開口了。她悲哀地看著赫庫芭，輕聲說道，“女神想要一個沒有特洛伊主宰一切的世界，所以她開始了這場戰爭。許多事情，一旦開始，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確實沒有退路了，紗織咬牙看著眼前一眾終將死於非命的女子，不敢再開口。阿喀亞出兵的那一天，一切都已成定數。阿喀亞的智慧將領導人類世界去一個神都無法想象的高度；羅馬將成為幾千年的起點；鋼鐵將取代青銅；石油將代替柴火；特羅伊將永遠地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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