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嘉妮

加隆看著眼前一片漫著黑霧的城墻，雙眉不由自主地絞住了。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黑色結界後的力量。那股力量混合著神的霸權和人類世界的陰暗，逼人的邪惡直讓他窒息。想到紗織居然被如此的力量困住，他的眉鎖得更緊了。

沈默了片刻，加隆緩緩地擡起雙手。金色光芒猛然燃起，向黑暗的深處沖去。只是所有的金光都石沈海底；黑色的濃霧只是略略波動，然後再無動靜。金光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加隆掌間湧出；他的身影在沸騰的金色火焰中已看不大清楚，仿佛他正一點點化作企圖沖破周圍黑暗的光芒。

黑霧開始翻湧，只片刻就變成了一陣狂風。風勢逼得加隆連退幾步。他咬咬牙，狠命立住腳步。耀眼的金光中，連他自己也沒有看見洶湧而出隨風散開的鮮血。風越刮越烈，而黑暗中的光芒卻逐漸暗淡。力量。。。已經燃盡了麽？加隆將雙手再擡高了些；他仍是沒有後退。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早已力竭的加隆未來得及反應，已經被拉著退出結界外面。滿是驚駭的聲音喝道，“你幹什麽？想自殺麽？”

加隆沒有答話。他的身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再沒有一絲力氣，渾身像散了架一般痛。他勉強張開嘴想說什麽，卻噴出一口鮮血，然後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不知昏迷了多久的加隆是被爭執聲吵醒的。 “你發什麽瘋？”只聽見一個略顯低沈的女聲吼道，“我收留什麽人要你管？”

加隆勉力睜開眼睛。一時間他只覺得頭痛欲裂， 好一會兒才勉強能看見東西。他躺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裏，身上蓋了條毛毯。一陣陣的噪音隨著冰涼的風飄進房裏：腳步聲，口號聲，工具聲， 還有愈演愈烈的爭吵聲。

“你用阿喀亞的黃金養活一群特洛伊的人，這也不讓我管？嘉妮，你不要有恃無恐！” 加隆一驚，已清醒了大半。那個聲音是如此的熟悉。

“我就是有恃無恐，你又能怎麽樣？”方才的女聲冷笑著說。“我們只不過是生意關系；我正正當當掙來的黃金還要你教我怎麽花？惹火了我，我馬上帶著所有的人和東西出海，小亞細亞，埃及，哪裏容不得我？你另請高明幫你造兵器吧！”

又是冷笑聲，然後女子的驚呼，“你要幹什麽？叫你那些該死的士兵回來！”

“給你點顏色看，大小姐。”男人傲然的聲音毫無感情地回響。“你收留的那個特洛伊小王子算是交給我們了。”

加隆還沒來得及思考，已有一個身影沖進房間。那是一個一身藍衣的年輕女子。她個子不高，卻似乎略過壯碩，肌膚白皙卻粗糙，一張樸實毫不起眼的臉上有一雙並不好看卻光芒四射的棕綠眼睛。她沖上前來，一把抓住加隆的手。“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請千萬幫忙，”女子沈聲道，“你身後的房間藏著一個特洛伊的孩子。。。”她說到這裏，一隊阿喀亞的士兵已經魚貫而入。走在他們前面的，不正是奧德修斯？

加隆也不多想，翻身下床，氣定神閑地站在一眾阿喀亞人前面。“大人這樣氣勢洶洶，不會是為了我吧？”他冷然道。

奧德修斯看著他，說，“你還真是英魂不散啊！怎麽，成了這個收留所的守護者？”

“既然知道，你還不滾？”加隆喝道。

奧德修斯冷哼一聲，一向平靜的臉上已有了幾分怒容。他強忍怒氣道，“好，我告辭。”

他正要離開，藍衣女子卻叫住了他。“奧德修斯大人！”女子軟聲道，“我討厭特洛伊這個城市，我也真心希望阿喀亞能夠勝利，這些大人清楚。我收留那個孩子根本沒有什麽企圖。我只是看他流離失所，實在可憐罷了。奧德修斯大人，我道歉；你一代大將可不能記我這個小女子的仇。這次的貨物，我少收你些價錢便是了。”

奧德修斯居然笑了，說，“不愧是嘉妮，舌頭越來越來毒。提醒我還沒有付錢直說便是，何必那麽覆雜。接著。”一個小小的袋子劃過。

被稱作嘉妮的女子一把接住，打開掃了一眼，微笑著答道，“謝謝大人。”

“別謝我了。你不自己說過，你這叫有恃無恐！”話音落處，奧德修斯已經走遠。

嘉妮舒了口氣，笑著對加隆說道, “方才多謝你幫忙了。”

加隆低聲答道，“不用客氣。” 他仍然沒有完全恢覆,渾身無力，頭也一陣陣地痛。剛才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他一點概念也沒有。

女子似乎錯解了他的不安，忙安慰地說，“你不用害怕；外面就算打得天昏地暗，我這裏也是安全的。這是雅典娜女神守護的地方。”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他問。

“我們在特洛伊的後山，”嘉妮答道，“這裏是我的鋪子。我們出去找柴火時在特洛伊的後山城墻外看見你的。你不記得了麽？”

“是你把我從結界裏拖出來的。”記憶中那個驚駭的聲音果然就是面前的女子。

“不錯。”頓了片刻，她又問，“你不是特羅伊人吧？不然結界不會不放你過去。你又為什麽急著進城裏去？”

“我要找人”加隆很簡潔地答道。

嘉妮怔怔地看著他，然後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這樣的我見多了。。。不過你硬闖也沒有用；特洛伊的結界是神都沒有辦法通過的。你就算化成了灰也進不去。”

加隆不答話，只是默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一旁的女子又說，“你就留下吧。很多不願再打仗的阿喀亞士兵或者特洛伊逃出來的人都留在我這裏。雖然幹活辛苦了一些，但是至少不會再有戰爭的煩惱。”

說到這裏，一個不出十歲的孩子從後面的房間裏走出，怯生生地問道，“嘉妮姐姐，我可以出去了麽？”

“沒事了，歐羅，”藍衣女子擺出一個燦爛沒有擔憂的笑容，說到，“去墨爾叔叔那裏去吧。他會給你今天的工作的。”

等到孩子離開了，嘉妮又問道，“怎麽樣，留下來好嗎？”

“你是不是替阿喀亞的軍隊制作武器？”加隆突然問道。

女子楞了一楞。 “是又怎樣。”

“你又何必一面當劊子手，一面充好人？你為了金子制造殺人的工具，為什麽不一路自私到底？”加隆的聲音很沈，夾著幾分鄙夷。“我告辭了，再見。” 這莫名其妙的戰爭已經將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消磨地一幹二凈。突然之間他只想將特洛伊徹底地拋在腦後。隨他們去吧！其實才剛剛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他已經隱隱感覺到：這一切都是歷史。這裏的人們曾經選擇了殺戮。歷史的定論，他又怎麽能改變？現在他只想找到紗織，然後離開這個見鬼的時空。

他還沒跨出幾步，卻聽見身後的女子怒沖沖地吼道，“你給我站住！”

加隆愕然止步。嘉妮大步跨到他面前，怒道，“我是劊子手麽？不錯，我為了金子替阿喀亞賣命。我沒有金子拿什麽養這裏的人？在這場戰爭裏誰不自私，誰沒有自己的目的？雅典娜女神倒是無私得很，為了人類世界的進步，卻幹脆挑起了這場戰爭。哼！仗都打了，還顧得上是為了什麽？為了美好的大道理，還是為了一己之私，結果都還不是一樣？與其在這裏指手畫腳，還不如做些實際的事。反戰宣言說一大堆，救得了戰場上的人？”

一席話直敲在加隆的心頭，震的他一陣眩暈。許久他根本說不出一句話，只是沈默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他的胸口一陣劇痛，也不知是強闖特洛伊結界的傷，還是聽女子話後的心勃。他按住胸口，臉上已是幾分痛苦神色。

嘉妮的臉色柔和了幾分，伸出手來扶住他。“你的傷沒好呢。”她輕聲說，“我不該向你發火的。算了，你當我什麽都沒說過。好好休息吧。身體好了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

加隆看著她，勉強笑道,“你還真能說話。”

嘉妮挑挑眉毛，說，“你也不去外面問問，我可是隨便給人罵的？若說辯論，連奧德修斯那家夥對我都要甘拜下風。”

“真正的辯論家是掌握真理的人，”加隆低聲說，“我想，你說得有道理。請原諒我先前的話。”

頓了片刻，他問道，“你還願意讓我留下麽？我會盡我所有的力量幫助你。”

“你當然可以留下。”

“我還有兩個請求。”加隆又說。

“咦？”嘉妮笑著，“我還以為你是那種不懂變通的人，居然也會討價還價？好吧，你說來聽聽。”

“請不要拒絕任何來這裏求助的人。”加隆說道。

藍衣女子嘆著，“你果然是那種人哪。你放心，只要能到我這裏來的，以前我沒有拒絕過誰，今後也不會。”

“還有，我需要找到特洛伊城裏的一個人。。。”

這一次嘉妮沈默許久，才說，“特洛伊的結界，我也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幫助你通過。也許等你完全恢覆了，我們可以試著找一個結界薄弱的地方再試一次，只是我並不樂觀。或者。。。”她幾分遲疑地說，“或者等特洛伊城破的那一天，還是阿喀亞退兵以後，我會盡量帶你進城去找你要找的人。”

“謝謝。”加隆默然點頭。

女子又掃了他一眼，說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了。請不要太擔心。你的傷好了，才有希望打破特洛伊的結界，不是麽？”話音落處，人已經像一陣風一般走了。

加隆想著自己的處境，不禁幾分好笑。想他自己從來我行我素，不賣任何人的賬，這輩子也只真心真意地服從過一個人。在這裏被這怎麽看怎麽平凡的年輕女子一陣痛罵，卻反而低聲下氣地道歉。若是叫聖域眾人看見了，準驚的下巴都得掉下來。加隆自己卻覺得一陣輕松。在這陌生的時空裏，他想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並肩作戰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