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卡珊德拉

“加隆，加隆！”突然他聽見一個熟悉的溫柔聲音急切地呼喚。加隆一震，覆又睜

開了眼睛。

“不要倒下！我知道你很困惑，但是請不要絕望。我在這裏！我們一定會一起回去

的。你聽見了麽，加隆？”黑暗中他看見一張絕美熟悉的臉：飄揚的淺紫色長發，

包容萬物的綠色眼睛像天邊的暮星一般明亮。強大但溫柔的小宇宙穿過不知道有多

遠的空間，源源不斷的送進了他體內。

加隆猛得擡起雙手，一把握住了欲插入他胸膛的長槍。槍尖不失驚險地隔著他的衣

服停下。加隆站了起來，對著天空高喊道， “不要以為你有點莫明其妙的力量就可

以隨意主宰我的命運！這世上有資格裁決我的只有一個人；找到她之前我怎麽能死

在你的手裏！”長槍像流星一般從他手裏飛出，直飛進了翻湧的雲層中：一道劃破

黑暗的金色。

“你。。。你好大的膽子！”黑發少女愕然看著加隆，銀色的眼睛中滿是擔憂，卻

仍帶著讚賞的神色。

雲層靜默了片刻，然後整個暗了，無休止地翻滾著，騰躍著。風卷起地上數不清的

武器，長槍，短槍，箭矢，寬劍，俱對準了加隆。少女再一次望向天空，語音中已

多了幾分哀求，“父親，請手下留情！”

加隆對於身側的武器一概視而不見，他只是瞪著眼前的少女。“你不是她。”他的

聲音很是沙啞。“你根本不是她！為什麽你的小宇宙和她的那麽像？你究竟是誰？

你把她怎麽了？”

在他說話的時候所有兵器都動了。少女迅速地退到他身邊，張開雙臂。一面巨大泛

著金光的盾從天而降，停在他們面前。然後加隆聽見多少武器撞上盾牌的聲音，像

下冰雹一般。少女轉過頭來，急切地說道，“還不快走？你以為我能拖住他多久？”

加隆楞了一楞，一時間沒有反應。“難道你要我把你扔出去？自己不會走？”少女

厲聲喝道。

看了一眼已經黑得像墨水一般的天空和肆虐的狂風，加隆咬咬牙，第一次用聖鬥士

的光速從戰場上逃開。

他並不知道該往哪裏去，只是一心想著盡快找到紗織。他跟著那股熟悉的小宇宙，

不分東西南北只是向前飛奔。塵土飛揚的沙場片刻從他眼前消失；平坦的海灘轉成

了青翠的山坡；周圍的撕殺聲也漸漸靜了。這一切他都沒有註意。突然，青翠濃郁

的樹叢中出現了一片黑色。不知來自何處的力量在樹叢間築起一個墻一般的結界，

強大而陰暗。結界裏若隱若現的白色石墻更顯陰森。一時之間加隆只覺得被這股力

量壓得無法呼吸。

加隆正想退開，卻突然看見遠處一個身形修長的年輕人正向那片黑色裏走去。年輕

男子的手裏抱著一個嬌小的女孩，雪白的裙子和紫色的長發在陰影裏顯得格外耀眼。

“紗織！”加隆喊。

那邊的年輕人整個消失在黑色中。紗織本就微弱的小宇宙終於徹底消無影無蹤。

* * * *

當她感覺到加隆已經安全了， 紗織終於松了一口氣。緊繃的心情突然松懈下來，她

只覺得再無一絲力氣。她閉上眼睛靠在樹邊。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覺有人輕輕搖

著她。 “紗織。”阿雅尼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想答應一聲， 卻怎麽也沒有

力氣挪動仿佛灌了鉛的身體。

迷糊中感覺到阿雅尼斯已一把將她抱起，也不知向哪裏走著。直到特洛伊周圍的結

界突然之間仿佛近在咫尺，她才驚覺阿雅尼斯正帶著她向特洛伊城去。紗織不由暗

暗叫苦。那個結界，由她自己力量開始，更被多少代的特洛伊的半神們一遍遍加固。

她若是要強行穿越，只怕會在結界裏灰飛煙滅。

“放我下來，阿雅尼斯！”她勉力睜開眼睛。 “別帶我去那裏！特洛伊的結界。。。”

阿雅尼斯微微一笑，說，“沒事，有我在呢。特洛伊會歡迎你的。”

周圍陡然暗了。洶湧的力量和迫人的黑色讓紗織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等她再睜

開雙眼時，他們已經穿過了特洛伊的結界和城墻。“這後山的城門直達特洛伊的心

臟。”阿雅尼斯在她耳邊輕聲說。“你看：前面就是普裏安大王的王宮，一邊則是

奧林匹斯諸神的神殿。”

紗織一時沒有答話。阿雅尼斯又安慰道，“你放心，在這裏你一定安全，再也不用

擔心外面的戰爭。我帶你去見見赫庫芭王後，請她照顧你。她是個很和藹，很慈祥

的女主人。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紗織仍然不答話，只是說，“讓我自己走，阿雅尼斯，我沒什麽事了。”

年輕人楞了一楞，有些尷尬地放她下來，卻仍握著她的手，不著痕跡地扶著她。紗

織也沒有註意，只是低著頭。她不想見赫庫芭。她要怎樣面對那個高傲可憐，那個

所有幸福都被這場戰爭粉碎的女人？

他們才走到王宮門口，主人已經迎了出來。走在前面的是一個棕色頭發的婦人，穿

著華麗的長袍，脖子上還掛著一串流光異彩的珍珠。雖然從來沒有見過，但紗織猜

想那一定是特洛伊的赫庫芭王後。跟在婦人後面還有一個身著白袍的年輕少女，面

容和那婦人頗為相似。紗織認得那個女孩：那是她曾經的祭祀，卡珊德拉。三千年

前她在戰火燃盡時見過女孩一面，到如今都沒有忘記。

“感謝宙斯大神！你終於回來了，阿雅尼斯！”婦人捧著阿雅尼斯的臉，眼裏是欣

喜的淚。“他們告訴我你在戰場上遇上了迪奧墨德，生死不明。我快擔心死了。好

孩子，我一直把你當自己的兒子一般疼愛。你怎麽可以這樣 讓我這樣傷心！”

“我沒事，赫庫芭王後。”阿雅尼斯笑著答道。“是這位姑娘救了我。”

赫庫芭終於轉向一旁默然站著的紗織。她溫柔地握住紫發少女的手，說，“姑娘，

謝謝你把我們的勇士送回來。特洛伊欠你一份情。如果你需要我們為你做什麽，請

盡管開口。姑娘有想要的東西？或者想去的地方？”

半晌，紗織低聲說，“我沒有地方去。”她能去哪裏？城墻外面，每一分每一秒都

有無數人倒下。如果她在那裏，她多半會忍不住改變歷史的方向。畢竟，如今的她

已和三千年前的她相去太遠。三千年前的她可以毫不猶豫地用千萬生命做祭品來博

取人類世界的前進。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衰老，死亡，悲歡離合是什麽。而如今，

她的血是紅色的。

“我沒有地方去。”她重覆著。

城墻外，人類世界的車輪不可逆轉地滾動著。她不可以改變歷史。她怎麽能為了這

個城市讓三千年的人類文明徹底重寫？如今的她，只能沈默重溫舊時的紛爭。

“沒關系，姑娘。你就留在這裏。”赫庫芭熱情地說。“我有好幾個和你一般大的

女兒。你一定不會寂寞的。姑娘，你叫什麽？從哪裏來的。”

紗織遲疑了片刻，答道，“我叫紗織。”

“你不是的。”站在母親身後的卡珊德拉突然開口了。無視赫庫芭和阿雅尼斯驚訝

的表情，特洛伊的祭祀徑自走到紫發少女身前，恭敬地行禮。“特洛伊的卡珊德拉

參見雅典娜女神。”她說。

赫庫芭忙拉過女兒，滿臉尷尬無奈地說道，“對不起，紗織姑娘，卡珊德拉最近精

神不大好。”

“好了好了，”阿雅尼斯忙道，“赫庫芭王後，我們先進去吧。這麽一天，想必大

家都累了。”

“不錯，”赫庫芭笑著說，“真是，我這一驚一喜的，將做主人的責任都忘幹凈了。

請跟我來。”

在他們穿過王宮似乎沒有盡頭的走廊的時候，卡珊德拉放慢腳步走在紗織身旁。

“女神，你後悔了麽？”特羅伊的少女輕聲問道。

紗織沈默了很短一刻，然後她簡潔地回答，“沒有。”

“我想你也不會。。。”卡珊德拉看著她，“可是，你為什麽救下了阿雅尼斯？”

“因為。。。”紗織剛想回答，卻突然驚覺其實自己一點理由也沒有。她攔下迪奧

墨德的劍時，甚至不知道眼前的年輕人就是阿雅尼斯，羅馬光輝的起點。最後，她

只好說，“因為歷史需要他。”

“歷史一樣需要特洛伊的毀滅，是不是？”卡珊德拉說。“特洛伊自大，頑固，腐

敗，靠著神的力量壓制著其他城邦。特洛伊曾經讓米諾斯的光輝沈入海底，讓邁錫

尼在戰火中消失，讓埃及四分五裂。如今阿喀亞強大了，特洛伊一定也會讓它滅亡

的。這樣的特洛伊，毀了也是應該的。是這樣嗎，女神？”

“我確實是這樣想的。”紗織沈聲說。

“歷史需要特洛伊的毀滅，我同意，”卡珊德拉續道。“女神啊，我從來沒有懷疑

過你的智慧。只是我的母親，我的姐妹，我那可憐的嫂子，這城裏的孩子們，歷史

也需要他們的毀滅嗎？”

許久，紗織答非所問嘆道，“對不起，卡珊德拉。我無法救你。”

三千年前她無法救下這個有著銳利眼睛的女孩，如今她一樣做不到。被歷史選中的

人，在夾縫中一樣可以存活；而被歷史離棄的人們，只能成為祭品。特洛伊的毀滅，

究竟是誰選擇的？

突然之間她只覺得自己不過和這些碌碌的人們一樣，在一股無形的暗流中成為了歷

史的膾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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