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奧德修斯 下

加隆不記得他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卻只聽見帳篷外面一片嘈雜。帳篷的門

幅已經撩了起來掛在一旁的銅鉤上，隱隱看見外面清淡的月光和穿梭的人們。奧德

修斯靜默地坐在矮桌邊；月光下灰色的眼睛裏盡是悲傷無奈。加隆不禁怔住了。想

不到這樣一個目空一切的男人也會有這種表情。

“起東風了！” 外面突然出來響亮的喊聲，緊接著又是一片混雜的話語。

“果然，連眾神都勸我們退兵！”又有人叫著。“讓我們趕快起帆出海吧！”

加隆有些迷糊地眨著眼睛。要退兵？他看看身邊這個號稱最接近神的男人，猜想著

他會怎樣，但奧德修斯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

強大熟悉的小宇宙瞬間出現了，一陣逼人的金光充滿了整個帳篷。“奧德修斯！”

清麗的語音劃破周圍的噪聲。“奧德修斯，朋友，你難道不做些什麽嗎？”銀眼少

女跪在金發 男人的身旁，急切地看著他。

“阿珈門農剛才偷襲的損失太嚴重了，女神。現在只怕軍心如山倒。”奧德修思神

色黯然地答道。“那些士兵們一片慌亂，只想著逃得越遠越好。這麽多年的戰爭卻

看不到多少結果，對大多數人來說，也許實在沒有繼續的理由。”

“對你也一樣麽？”少女猛地站起身來，一雙長眉微擰著。“你也看不見這場戰爭

的理由了麽？這座城聳立了一千五百年，如果不將它連根拔起，它可以再聳立一萬

五千年！如今特洛伊周圍的結界正漸漸被削弱，勝利已經不遠。難道要在這裏前功

盡棄？”

“我很清楚我的目的，女神。”奧德修斯沈聲答道。“只是，勝利真的不遠了麽？

無緣無故阿珈門農怎麽會選擇突襲，而且決定得這麽突然？剛才有人告訴我大神宙

斯托夢與他，叫他連夜偷襲特洛伊，卻直引他到赫克托的埋伏之中。我們似乎根本

無法打贏這場仗。大神還留戀著特洛伊，他一定會守護這座流著神的血液的城。”

少女默然片刻，然後微微笑了。“你怕了麽，我的奧德修斯？”她問。

“你想用激將法，女神？”奧德修斯嘆道。“我只是有些自知之明而已。將來會有

一天，人類可以強大到無視眾神的意願。但至少現在還不行。”

“現在不行麽？”黑發少女輕笑。“也許吧。但你能說出這種話，朋友，就證明那

一天已經不遠了！在那之前，你願意相信我這個神嗎？”

“我自然相信你。”奧德修斯脫口道。

“那麽你聽好了，奧德修斯。”少女直起身來，一字一頓堅定地說道。“無論宙斯

大神的意願如何，我一定會助你們將特洛易城化為塵土。我絕不允許人類世界被這

座城的陰影封鎖。如果你相信我，就走出你的帳篷，用你的智慧勇氣留住那些準備

揚帆返航的人。你做得到嗎？”

奧德修斯猛地跳起來，灰色的雙目中是自信的笑意。他捉住少女的手緊緊一握，然

後大踏步地跨出賬外。少女嫣然一笑，隨即跟了出去。“紗織！”在一旁看得一頭

霧水的加隆不無慍意地喊道，伸手拉住她。“你玩什麽花樣，丫頭！”

少女冷哼一聲，喝道，“放手！”加隆直覺手腕一陣刺痛，不由得放開手。一瞬間

女孩早奔了出去，空留加隆一人郁悶地呆站在帳篷裏。她怎麽了？自己得罪她了？

不錯，加隆並不算是心思細膩溫柔親和的人。他固然尊敬女神，可和平時期裏過著

瑣碎的平凡日子，口角磨擦也不是沒有。但紗織一向脾氣很好，就算加隆偶爾頂撞

她幾句，開她的玩笑，她從來也沒在意過，皆是一笑置之。如今究竟怎麽了，她竟

像變了個人似的？

帳篷外已越來越吵鬧。擔心不下的加隆終於追了出去。外面到處擠滿了人。奧德修

斯神色凜然站在人群中間，周身散發的危險氣息讓他的周圍空出了一個幾米寬的圓。

不過他對面站的幾個人毫無懼色。其中一個矮個子的年輕人仍是忿忿然地高聲說道，

“為什麽要讓我們繼續在這鬼地方賣命？為了誰，為了什麽理由？我們不過是普通

的農夫漁民罷了，被你們這些所謂的王子君主們拖到海對面打一場莫名其妙的戰爭。

我們家裏的女人孩子們怎麽辦？九年了！他們沒有餓死就已經是奇跡了。特洛易久

攻不下，留在這裏有什麽意義？再說，阿枷門農就憑一個夢就叫我們去送死，自己

去留在帳篷裏花天酒地。連阿基琉斯這樣的戰士該得的戰利品他都要私吞，那我們

這些小士兵們還有什麽。。。”

突然之間奧德修斯動了。劍已握在他的手裏，在月光下晃動著一圈圈的青光。仿佛

撲殺獵物的獅子，他一劍刺出。那是欲將對手置於死地的一劍，快得像海上突起的

風。加隆本能地向他沖去，喊道，“住手！”

他還未跨出一步，卻發現黑發銀眸的少女已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著他。她的小宇

宙帶著明顯的警告和壓迫感，不容加隆再向前半分。就這一刻，奧德修斯的劍已經

穿過了年輕人的胸膛。方才還高談闊論的小夥子瞬間成了海灘上的另一具屍體。奧

德修斯抽回他的劍，平靜地說道，“這就是對阿喀亞軍隊挑撥離間的下場。還有沒

有人想要試試？”

本來站在矮個子年輕人身後的幾個人同時拔出了他們的劍。為首的一人悲憤地大聲

道，“我們怎麽挑撥離間了？我們只不過告訴眾人事實罷了。你又憑什麽殺了瑪德？

就憑你是埃薩卡的王子嗎？我們根本不該為你這種自以為是草菅人命的貴族賣命！”

他又向周圍的人叫道，“兄弟們！難道我們真的就這樣任人宰割？舉起劍來，我們

殺了這個阿珈門農的走狗，然後回家見我們的女人孩子去！”周圍裏三層外三層的

人們竊竊私語著，卻沒有什麽動作。

奧德修斯冷笑，“果然還有人要試。”他擡起手來，手裏青色的劍在月光下流動著

危險的光芒。

“該死！”加隆忍不住暗罵。他看得出那幾個人根本不是奧德修斯的對手，不出片

刻便會變成幾具屍體。雖然這裏的事情跟他沒有關系，但他實在沒有辦法眼睜睜地

看著更多的人含冤死去。提起拳頭，他又想沖出去。

“你給我站住！”清冽的聲音陡然響起。面前的黑發少女手裏多了一枝長槍，遙謠

地指著他。“你想要幹什麽？這裏沒有你的事，不要隨便插手！” 少女語氣中的怒

意很顯見。

“我要阻止那個瘋狂的家夥！”加隆不禁有氣。“你難道放縱他濫殺無辜麽？”

少女的語音仍舊很冷。“你知道些什麽？”她說。“如果對事情根本不了解，就不

要插手！”

奧德修斯那裏已經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再不快些的話，只怕又白白死許多人。加

隆本就為了不能救那個矮個子的年輕人而懊惱，現下更是心急。“讓開！”他向面

前的少女吼道。一拳揮出，激蕩起一陣金色的夜風。

少女手裏的長槍輕描淡寫地劃過，已讓他的拳式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沒有說話，

但少女修長的雙眉已擰成一團，明顯地憤怒著。

加隆心底的疑惑越來越甚。她為什麽。。。會這樣？他所了解的紗織，絕對不會讓

任何人在她面前死去，哪怕再十惡不赦的人也不行。她怎麽會阻止他救旁人的性命？

加隆也沒有時間細細考慮，只想著一定要救下那幾個就快成為奧德修斯劍下冤魂的

人。他又是一拳揮出，就想要向前沖。

”夠了！”面對著加隆的拳，少女怒喝道。她手腕輕轉，手中的長槍化作一道金光

飛過。加隆只想沖過去，根本沒有戰鬥的打算。他還未來得及反應，長槍已一氣插

入了他的肩膀。強大的力量將他掀倒。然後長槍毫不客氣地貫穿他的身體，將他釘

在地上。一時間加隆只覺得眼前發黑，痛得無法思考。

夜色更沈了，連月亮都不知突然藏到了哪朵雲的後面。迷糊中加隆感到周圍似乎安

靜了。方才發誓與奧德修斯一決生死的人都不見了，定然是倒下了。接著，奧德修

斯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的聲音平和圓潤，低沈中帶著幾分磁力。“朋友們，你們都

是擁有無比勇氣智慧的戰士。這樣的你們，難道可以選擇從戰場上逃離？如果選擇

了逃戰這種懦弱行為，就算你們能逃脫眾神的不齒和憤怒回到家中，你們又怎麽能

面對你們的女人和孩子？”

“更何況，當我們離開阿咯亞的時候，曾有預言說破特洛易城需十年。現在第十年，

勝利在望，你們卻要放棄？到城破之日，本該你們所有的榮耀財富只會能分給別人。

這難道是你們所希望的？。。。”周圍又是一陣竊竊私語，語音中滿是讚同的意思。

加隆這才發現，奧德修思的詞匯比他的劍更為有力。他能草菅人命，是因為他是個

不管做什麽都能讓人遵從的人。他的語音仿佛是催眠師的軟語，帶著七分甜蜜的理

性三分讓人無法抗拒的人格魅力。想到這裏，加隆忍不住暗罵一聲“混蛋”。他掙

紮著想要站起來，卻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片黑暗，

竟自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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