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雅尼斯

紗織睜開眼睛，只看見漫天的塵土飛揚。地是焦黃的，鋪滿了屍體和快要成為屍體

仍不甘掙紮的人。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染著濃濃淡淡的血色。她長長地嘆了一口

氣。果然，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餵！”突然她聽見有人喊。“小心！”

然後一個身影撲到她面前，將一面碩大的木盾狠狠定在地上。緊接著一聲巨響，又

是猛的一陣塵土，讓她幾乎睜不開眼睛。隱約中她看見盾上插了一支標槍，槍桿還

微微顫動著。持盾的身影已經退到她身邊。 “你沒事吧？”驚訝擔心的聲音。“天，

姑娘，你怎麽到這種地方來了？”說話的是一個不出二十的年輕人。他身材修長美

好，淺棕色的長發在耳邊編了幾個細細的辮子。再加上一雙蔚藍的眼睛，勾畫出一

個不折不扣的美少年。只是如今他俊秀的臉上滿是血跡塵土，表情也幾分狼狽。

“臭小子，看你往哪裏逃！”厲烈的喝聲突然響起，緊接著兩匹駿馬和拖在馬後的

戰車撕破飛揚的塵土出現在他們的眼前。戰車上是一個殺氣騰騰的惡虎般的男人，

正高舉著一塊巨石。“給我躺下！”巨石直向他們飛來。

年輕人一把將紗織拉到他身後，再一次得用他不算壯碩的身體抵在木盾後。巨石不

偏不倚撞在盾上，又是驚天巨響。無比的強力將木盾劈成幾片，從少年手裏飛出。

他踉蹌著退了兩三布，摔倒在地上。來勢不減的石頭砸在他腰間，緊跟著是骨頭斷

開得聲音。俊美的年輕人呻吟著倒下了。戰車上的男人勒馬下車，囂張地站在年輕

人面前。“饒你是神的兒子，還不是一樣敗在我迪奧墨德的手裏！”虎一般的男人

冷笑道。“現在，你給我去死吧！” 他手中的劍高懸著，準備一下插入年輕人的胸

膛。

突然火焰一般的金光跳了起來，逼的迪奧墨德不由轉開了眼睛。年輕人已整個消失

在金光中。幾乎是發自本能的，紗織用自己的小宇宙護住了少年。盡管心裏知道要

想從戰場上救下每一個人是多麽渺茫的一件事，她仍然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一條生命

在她眼前消逝。突然一道銀色劃過，直直劈開彌漫在她身側的金色。紗織忙向後仰，

將那憤怒的武器引向空中。盡管如此，標槍仍然在她雪白的手腕上劃了長長的一條

傷口，泛著金光的鮮血泉湧而出。

“你這個軟綿綿的愛神，跑到戰場上來炫耀你的美麗麽？”迪奧墨德說。

紗織不由楞住了。

“這種血腥場面不合你的口味吧？”男人接著冷嘲熱諷。“你還是回到你的美麗宮

殿，和那些漂亮懦弱的娃娃們談情說愛去吧！你要再多來戰場幾次，我保證讓你看

見武器就渾身發抖。” 說著，男人再次舉起劍，想要解決倒在地上的少年。

“夠了！給我停下！”紗織終於開口了，秀麗的雙眉微微揉著，溫暖的藍綠色眼睛

裏已多了幾絲堅決。“你一定要斬盡殺絕麽？他傷得很重，已經不會在給你或者你

的軍隊帶來什麽威脅。你不可以多幾分仁慈？說不定下一次倒在戰場需要一些仁慈

的人是你！”

男人冷哼一聲，喝道，“你再不走多管閑事，我讓你永遠回不去！”他的劍猛然劈

了過來。紗織輕輕一揮手。金色的火焰隨風起舞，逼得迪奧墨德連退幾步。紗織握

住年輕人的手腕，然後兩人在一片金色中消失。

盡管對這片土地很熟悉，紗織仍瞬移了好幾次，才到了一個安全些的地方。這裏，

戰場上的撕殺聲已經聽不真切。緩緩升進雲端的山坡上一片片參差的樹木，青翠欲

滴。清澈見底的水池倒映著花草的斑斕。身側美好的景色並沒有讓紗織放松。她無

力地埋頭坐在水邊。不過瞬移了十幾公裏的距離，她已然覺得頭暈目眩，氣血翻湧。

特洛伊城的結界強大而完美，讓那個時候的她都幾番束手無策。現在，在一個會生

老病死的人類身體裏，她的神力多多少少打了個折扣，更無法對付守護特洛伊的結

界。饒是她刻意繞開，也無法完全避免那股力量的影響。

最諷刺的是，特洛伊的結界是她親自種下的。曾經的她像愛著自己的孩子一樣愛著

特洛伊城。這座城的領導者是大神宙斯和人間女子的孩子。特洛伊流著神和人的血；

城裏的人們有著神族的力量，可他們仍然不算長的生命也一樣給予了他們人類的熱

情，追求，不斷改變完善自己的勇氣和決心。她滿心以為這座城市會將人類世界帶

到一個連神也無法到達的地方。她曾將她的希望和力量註在了一件神器裏送給了特

洛伊。她的禮物是守護和承諾：只要神器在特洛伊，奧林匹斯的力量就無法侵入侵

入，將神的意願強加在人類的身上。冥王，海王不可以，大神宙斯不可以，她自己，

守護人類文明的雅典娜，一樣也不可以。

可是後來怎麽會變成這樣？

紗織不由得苦笑。那件好意的禮物，最後帶來了多少無奈！如果不是一時意氣用事

送給特洛易這樣輕率的信任和承諾，也許不會需要那麽人的性命在城墻前流幹。她

不會後悔特洛伊的十年征戰； 那是必須的。可是。。。

身旁的呻吟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忙轉過身去。只見那個年輕人面如死灰，俊秀的

臉痛苦地扭曲著，額上滿是汗水。她忙將手放在少年的胸口，用自己的小宇宙替他

療傷。溫暖的金光裏，年輕人臉上的痛楚被一點點地撫平。“水。。。”他聲音嘶

啞地低聲道。

“噢！”紗織看看周圍，卻找不到什麽可以做器皿的東西。她忙用手捧了一拘水，

送到年輕人的嘴邊。少年貪婪地喝著，滾燙的唇緊貼著紗織的小手。半晌，他才發

覺什麽似的，尷尬地退開了，方才還蒼白的臉已微微發紅。

“對不起。”他說，只是盯著紗織的手。

紗織微微一笑，“沒什麽。要不要再喝一點？你的身體現在很需要水分。”

少年似乎更窘了，說道，“啊，我自己來。”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剛剛直起身來，卻一個踉蹌又摔倒了。“好了，”紗織扶住

他。“不行就不要逞強。你傷得很重，躺一會兒吧。”說著，她又拘了一捧水，遞

到少年嘴邊。這一次，他喝得很慢。他仍然是臉色微紅地埋著腦袋，避開紗織的眼

睛。紗織不禁有些好笑。她可不記得那個時候的男人還會如此拘禁。

“你是。。。你是奧林匹斯來的麽？”年輕人突然問道。他終於擡起頭來，有些好

奇地看著紗織。“你居然可以擋住迪奧墨德的攻勢，還能騰雲駕霧帶我離開戰場。

你莫非是神之一族的？”

“迪奧墨德認錯人了。”紗織答道。“我可不是愛神；我只不過是一個和你一樣的

人罷了。”

“我知道你不是愛神。”少年說。

紗織笑道，“是啊，愛神的美麗，怎麽是我們凡人可以相比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少年忙解釋道。“你很美，比她還美。”看見紗織拼命

忍住笑意的表情他頓了片刻，正色道，“至少，你和她一樣美麗。但我知道你不是

她。你的氣質和我母親不一樣。”

“你說什麽？”紗織怔住了。“你的母親？”

少年點頭，“不錯。我是安切斯和阿芙洛德特的兒子，阿雅尼斯。”

紗織看著他，失聲道，“是你？居然是你？”頓了片刻她不可思議地喃喃道，“救

你的居然是我？怎麽會這樣？”

阿雅尼斯見她震驚的模樣，神色頓時肅然。“你知道我的家族？難道你和我的先人

有什麽過節？”他一咬牙，將腰間的劍遞到紗織手裏。“我的性命是你救的。若是

你要殺我，我也沒有什麽好多說的。”

紗織楞了半晌，終於笑了出來。她拋開劍，雙手捧著少年的臉。“真想不到，”她

說，含笑直視著少年蔚藍的眼睛。“大名鼎鼎的阿雅尼斯，未來的羅馬之父，居然

是這樣一個傻小子！”阿雅尼斯不解的看著她，但很快讀懂了她眼中的溫暖，終於

也笑了。

她握住少年的手， 柔聲說道，“你先休息一會兒吧。等你精神好一點了，我送你會

特洛伊城。”

少年應了一聲，靠在樹上，緩緩合上了眼睛。突然，他又睜開了海一般的雙眸，說

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紫發少女溫和一笑。“我叫紗織。”

“嗯。”雖然睡意已重，阿雅尼斯仍是在合攏眼睛前說，“你的名字和你一樣美，

紗織。”

紗織略略一征，想要道謝時卻發現阿雅尼斯已經睡著了。她笑了笑，也靠在樹幹上

歇息。忙碌了這麽一陣，她不禁覺得很累很困。正當她昏昏欲睡的時候，一個小宇

宙的強烈波動突然驚醒了她。“加隆！”她低聲輕呼，面帶憂色地坐了起來。

她還在時空的縫隙裏掙紮時就已經感到加隆的思慮：他的迷惘，困惑，和焦急，在

一瞬間爆發然後默然。她猜那定是加隆在希臘船隊鬧退兵風波的那晚為了奧德修斯

的事情和自己爭執。那時她正忙著逃離蟲洞，也知道加隆並沒有生命危險，所以沒

有多想。但現在，加隆小宇宙的波動比那時更甚百倍。他的不解，震驚，憤怒，他

的虛弱還有他瀕臨毀滅邊緣的絕望，燒得她心裏一陣陣得痛。

“加隆！”她低聲說道。“加隆，不要倒下！我知道你很困惑，但是請不要絕望。

我在這裏！我們一定會一起回去的。你聽見了麽，加隆？”

她溫柔的話語騰空而起，直飛進她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的戰士耳裏。正束手準備一

死的加隆猛然睜開眼睛，直瞪著他眼前的人，雙手又一次握成了拳。

“你不是她！”他吼道。“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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