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官雪)

轉眼之間,已經到了春末。

到了高二下學期的我們,課程似乎變得有些緊張,老師們最常說的話是,“你們馬上就要高三了,再不努力可就來不及了”和“現在努力還來得及”,所以我們似乎每天都要來不及,每天又都還來得及。而我們都還是老樣子,想起高考會突然緊張,但大多數的時候,還是不緊不慢地生活。

食堂裏的人熙熙攘攘,我錯過了高峰,不然排隊買飯真的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三三兩兩從我身邊走過的人,我們都帶著十九歲的笑容,好像可以永遠這樣年輕下去。

曉暄坐到我對面,她是在午睡中被我叫起來的,所以眼睛還有些睜不開。

“哎,小姐,你不要告訴我你才吃午飯。”她打著哈欠說。

我沒說話,用筷子一下一下捅著餐盤裏的米粒。

“嘿嘿嘿……”她敲了敲桌子,“那是筷子不是攪拌機。”

我不擡頭,更用力地朝那些米飯撒氣。曉暄在我手上拍了一巴掌,我聽到她輕笑,想也知道那滿臉無奈的表情:“又鬧別扭了?說吧,不說我可走了。”

我把筷子拍到桌子上,剛剛平覆的委屈又湧上來,覺得自己快哭了,原原本本地說給曉暄聽:“他說他要打球。我讓他先陪我吃飯,他不肯。我纏著他,他也不肯。我其實只是怕他不吃飯會傷身體,他不懂就算了,還說我鬧脾氣。他根本就不在意我。”

曉暄還是在笑,她搖頭:“就這點小事?也至於?我真佩服你們,有那麽多精力放在這些打打鬧鬧上。”

“這不是小事,他如果在意我,怎麽能不懂,怎麽舍得我擔心?”

曉暄還是笑,雙手環胸,就那麽看著我。我對她翻了個白眼,有時候我真不想和她說這些事情,因為什麽事到了她眼前似乎都是無關緊要與無理取鬧。可是除了她,我又不想和別人說這些。她也一樣,每一次,她都不屑一顧,但最後,還是會認認真真的給我分析。

她坐正了看著我,開始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雪兒,鬧脾氣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想想,如果當時你心平氣和,對他說你也不吃飯了陪他去打球,他如果真的在乎你,是不會同意的。將心比心,他也會理解你的用心。有那麽多方式,你偏偏選最笨的一種。你總是使小性兒,一次兩次,他會覺得你可愛。三次四次,他會覺得遷就你也無妨。可是時間久了,早晚會煩的。你們還沒有磨合到什麽都可以習以為常的地步。愛情這東西,最堅固,也最不堪一擊。”

我看著她咬住了嘴唇,是這樣嗎?時間久了,皓城會討厭我嗎?想想從認識到現在,似乎真的是皓城一直在讓步,那麽,他快要對我失去耐心了嗎?還是他已經對我失去耐心了?那會不會,他就會因為討厭我,開始註意到別人的好,喜歡上別的女生呢?我突然就有些害怕,害怕的同時,我又覺得,不會的,皓城不會那麽對我的。我不要,我不要等到皓城那麽對我。

我看向曉暄,我想我現在,一定是一臉的歉意。

曉暄淺淺地笑著,揚了揚下巴:“去吧。”

我走在操場上,陽光很繁盛,綻放在我的周圍。我在想自尊心和皓城,失去哪個我會更痛苦,答案是,如果失去皓城,自尊什麽都不是。想到這兒我開始奔跑,我想快點見到他。

遠遠的,我一眼就看到了他,陽光下他的身影是那麽的英姿颯爽,那是我的皓城,全天下最好看的,我的皓城。他跳躍在這燦爛的陽光下,手腕輕盈地劃出弧線,時不時用背心的下擺抹一下臉上的汗水,露出收緊的小腹。我突然有點想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叫他的名字,他轉過身,好像在考慮,要不要過來。

我等不及他猶豫,無視周圍的目光奔向他,一頭紮進他的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身體。

籃球在我們旁邊的場地上彈跳起來,和影子一起,砸出一串空蕩蕩的響,和著燦爛的陽光,夾著皓城的味道,沖遍我的全身。

皓城好像楞了一下僵在那裏,他的隊友開始起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笑聲透過胸膛,撞擊著我的耳膜。他輕拍我的頭,問:“怎麽了?”

我緊緊抱著他,側臉貼在他的胸膛上,甕聲甕氣地說:“我可以不再鬧小脾氣,但你不能討厭我。你不許討厭我,聽見了沒?”我說著沒出息地哭了。

我感覺他頓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他抱住我,輕輕撫摸我的後背。我聽到他的聲音從我的頭頂以及他的胸腔一起傳過來,他說:“這丫頭瘋了……傻子……”

我猜臭氧層剛剛一定破了一個大洞吧?不然陽光怎麽這麽刺眼呢?

(蘇曉暄)

九百五十萬裏的長空,它在我們的頭頂,不悲不喜,橫亙千年。我真的想用那樣漠然的姿態俯瞰這個世界的一切,無動於衷。

可惜,我似乎做不到。

官雪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憶起那天的情形,仍舊是不寒而栗。

那天我們在圖書閱覽室自習,那一刻我們在陽光靜謐的午後那帶著木香的長桌旁沈沈地睡去,我,官雪,我本以為,也有沈皓城。

陽光以絲線狀刺進玻璃,我究竟是為什麽突然睜開眼睛,然後,就碰上了沈皓城的目光。

專註而仔細,目光相觸的一刻,又是那樣的局促不安。

我是不是應該想到什麽,多想些什麽。

可我什麽都不想去想。

而此時此刻我看著官雪的背影內心升騰起一股巨大的悲涼,它充斥著我,讓所有的視而不見都欲蓋彌彰。它讓我墮入深不見底的汪洋,讓我不得不做退卻與假意虔誠的信徒。

他不該有這種念頭的。

沈皓城。

陸汐亦然。

從這一刻起,我一無所知。

(沈皓城)

我牽著雪兒的手走在操場邊,她的手細小且纖長,很柔軟地窩在我的掌心。

她呵呵地笑著,撥開被風吹到嘴角的頭發說:“都是因為你,我又把曉暄叫出來卻把她一個人扔在那兒。因為你我總是做壞人。”

我訕訕地一笑,很想像以前那樣在她的小腦袋上敲一下說誰讓你總麻煩人家。可是,為什麽現在在雪兒面前提起曉暄我會心虛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不再在她提起曉暄的時候答言了呢?她,都沒有發現嗎……

我懼怕她發現,可我又有一絲絲的臆想希冀她發現,那時我便可以知道自己更迫切的是挽留還是追逐,那或許是我這漫無目的的尋求與懷疑的終結,我便可以清楚地知道心之所向。然而我這自私的內心,又置另一人於何地?這是不能開始的罪惡,我很清楚這一點。

我望向窗外,夏天就快來了,陽光像是一朵盛大的鳶尾。雪兒和同班的女同學一起去上廁所了,即使她和蘇曉暄不在一個班級,但她身邊從來不乏同伴。但蘇曉暄不同,她似乎和所有人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系,沒有明顯的敵人,對每一個人都可以微笑,但是說起朋友,似乎只有雪兒一個。

我想去看看曉暄,只是單純地去看看。我知道,這不可以。

可是,她卻來了,就在這一刻。

曉暄站在門口,應該是來找雪兒的,有同學告訴她雪兒不在,她轉身要走。

我跑出去,這是我的本能反應,我知道我該死。但是作為一個朋友,雪兒的男友,我這樣追出去,應該不算錯吧?

“曉暄。”我叫住她,“有什麽事?”

她轉過來,臉色不太好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舉了舉手中的杯子說:“飲水機空了,想要點水喝,渴得要命。”

“給我吧。”我不由分說搶過她手裏的鋼化杯。只是因為是雪兒的朋友,我的朋友,並無其他。

打完水我把水杯送還給她,看著她一臉病容不禁問她:“你怎麽了?”

她搖頭:“大概因為沒午睡,有點頭疼,沒精神。”她擡了擡手中的水杯,“謝謝了。”然後轉過身。

我看著她的背影逐漸融入逼仄的走廊,向她的班級走過去,也就是這時我看見她迎面走來的陸汐,他們彼此對望了一眼,也只是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我並不能理解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的兩個人怎麽能夠像他們這樣相處。雖然曉暄一直住宿舍,可他們畢竟,算是“親人”。

這是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的問題,且不說曉暄,陸汐絕對是我活了近二十年來見過最大的怪胎。他學習成績優異,卻不被任何一個老師喜歡。他在學校幾乎一言不發,但是因為吸煙鬥毆被多次處分,甚至聽說,他有一次在帶著小姐開房間的時候被拘留,只是事情被曉暄的爸爸托了人壓下來,可是在學校的時候,他卻仿佛纖塵不染。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或許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秘密——他喜歡曉暄。那個與他有著姐弟之名,他要麽該與他做家人,要麽該對她恨之入骨的人。

所以,這名不正言不順。

曉暄呢?她知道麽?對於陸汐,她又怎麽想?

晚上躺在床上,給雪兒回完最後一條短信,自交往以來我們一直堅持著每晚互道晚安。我放下手機準備睡了。可我又睡不著,翻來覆去就是不能讓自己進入夢鄉——我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我承認,我在騙自己,我不願承認,我之所以難以入眠是因為曉暄。我看得出她下午一定是不舒服的,我在擔心她。我知道如果理智的話我現在就應該什麽都不要管快快睡去。如果只是出於對一個朋友的關心自然無可厚非,可現在我的關心裏含著雜質,那我就應該懂得收斂。可是,我不理智,我控制不了——我終於拿起手機,給曉暄發了一條短信。只是剛剛發送我又後悔,但願她睡著了,不要回給我。

可是,屏幕沒過多久便又亮了起來,在枕頭邊嗡嗡的叫著。她說:我沒事。

但是,我的手機屏幕上寫得是:我每事。

我知道她一定真的病了,而且一定極不舒服。曉暄這個人對文字仿佛有一種偏執,即便是短信,也十分嚴謹,絕不肯有錯別字。而只有三個字,她卻發錯了一個。我想不出其他解釋。

我知道我不該再做什麽了,我該裝作不知道,到此為止我真的什麽都不該做了。可我一直想象曉暄一個人咬著牙縮在被子裏堅持不吭聲的樣子,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嚴重。或者說就是因為我一直想象,所以我始終無法讓自己冷靜。

掛斷電話的一刻我想我完了。

我該千刀萬剮的。真的雪兒,你殺了我吧,你該這麽做。

(蘇曉暄)

我坐在醫院的診室裏,腳底還是軟綿綿的。我從下午就開始發燒,本來想忍一忍就會過去的,並不打算請假,學校的請假制度是一定要通知家長的,我不想那麽麻煩,也沒有那麽嬌氣。

我在黑暗中昏昏沈沈,接到沈皓城的短信,他問我:“你沒事吧?你是不是生病了?”

到現在為止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得知我生病並且叫我的室友看我的情況。我只記得黑暗中我看著他發來的短信,夜太黑,手機的屏幕太亮,那上面的字跡都變得模糊。

室友回來看了看上面懸著的吊瓶:“還有一陣呢,你要不要先睡會兒?”

我搖頭,用力擠出一抹笑容讓自己看起來不要太淒慘,說:“不用,今晚麻煩你了。”

她笑笑:“沒事。”然後坐到我旁邊,我聽得出她已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她說:“不過,你發燒,沈皓城是怎麽知道的?”

她這樣問我是預料之中的,她能忍這麽久,已經足以證明她真的算是個好人。換了誰都會好奇,已經是那個時間,我好友的男友,怎麽會知道我生病?但我不能表現出對這提問有任何的不適,如果連我自己都在疑問都在在意,我又怎麽向雪兒解釋?怎麽說服我自己?所以我只是輕輕一笑,說:“我也很納悶,大概他之前發現我不太對勁吧。”

“喔。”室友點點頭,沒再說話。但那一聲“喔”意味深長,我知道,明天不超過一個上午,這就會變成半個年級的談資,說整個學校那太過誇大我的影響力,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總是這樣,有一點小秘密就忍不住和身邊的朋友分享,一邊告誡自己不要亂說,一邊無法自持的不吐不快,前綴語往往是“我只告訴你一個,你不要亂說”,而這樣一傳十十傳百,越是所謂的秘密越是弄得人盡皆知。

我並不十分在乎成為流言的主角。只是,我不知道雪兒會怎麽想。

沈皓城,真的很細心,也真的很溫柔。

可是這些,不該是對我。

(蘇曉暄)

我遠遠的就看到官雪,她撐著一把淡黃色的傘,進樓前將它合起來,跺了跺腳上的泥,腳步聲傳來,我回頭時她已經站到我旁邊,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怎麽回事?”她焦急地劈頭蓋臉砸下來一句,“我聽說你病了都急死了,你壯得跟牛一樣怎麽說病就病了?”

我用腳踢他,口中笑罵:“我去你的,你真以為我要撒手人寰了打不動你了是不是?”

她開始笑,一臉的如釋重負說:“力氣這麽大,看樣子沒事。”她哈哈笑著倚到欄桿上看著我,外面的雨嘩啦啦的,一些被風刮到陽臺上。我們彼此靜默著,但並不尷尬。

我在想現在流言一定已經傳到官雪耳朵裏,我要不要解釋些什麽,但那會不會太此地無銀三百兩。可如果我什麽也不說,又似乎顯得我心虛。我明知道官雪並不那麽覆雜,可我還是在思前想後的遲疑著。

她碰了碰我的小臂:“你想什麽呢?”說完她好像突然恍然大悟似的用手指著我,“你是不是聽到什麽人瞎說了?嘁……”她一揮手,“那群神經病!還有皓城,也是個神經病,上午還特地發短信和我解釋。解釋個頭啊。你們能怎麽樣?皓城不會,你更不會。那是群爛了舌頭的,你居然和他們當真?”

我笑笑:“那當然,根本不可能。”我轉頭,沈皓城正好這時候走上樓梯來,我微笑著,繼續說,“我是絕對不會和我姐妹的男朋友有什麽的,絕對,不會。”我吐字清晰,字字鏗鏘。沈皓城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間的游移。我知道,以他柔善的性子,絕不會願意成為我和官雪之間友誼的破壞者的。我這樣說,他會明白。

沈皓城走過來,手搭上官雪的肩膀:“你們還在這兒啊?不去吃飯嗎?一會兒只剩盤子了。”

“真的。”官雪蹦蹦跳跳的去抱沈皓城,揉了揉肚子回頭拉扯我,“走走走,我都餓了。”

要下樓去的時候沈皓城回頭看我:“你沒帶傘嗎?”他遞上他手中的那把,“給你。”像是怕我不願意緊接著又說,”我和雪兒打一把。”

我笑笑,把傘接過來。

看著他們兩個在傘下相偎嬉鬧,我由衷的微笑。

(官雪)

我身後的曉暄,應該在笑吧?

我看她猶豫的表情就知道她要說什麽,因為我一上午都在應付那些苦口婆心的勸說者,以及時不時同情的眼神,我甚至一直在不厭其煩地解釋曉暄和皓城是不會的。那裏面太多的人是不喜歡曉暄來煽風點火的,當然,我不排除有的是真心擔心我為了我好的。

我不會懷疑他們,不會讓自己成為笑柄。

我必須極其篤定地堅信,來消除我的懷疑。

我不能允許自己懷疑,那會讓我不安且讓我覺得自己卑鄙。我也相信他們不會那樣對我,若是這世上連曉暄和皓城都會騙我,還有誰可以相信?所以我更不能允許自己對他們有這種齷齪的疑慮。

所以,我一定要堅定不移地信任他們,絕對!

我的愛人沈皓城,我的姐妹蘇曉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