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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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暄】

天際沈入蒼茫的大海,於是這世間變得荒蕪又寂寥,那天空碧藍如洗,轉瞬又倉黑如墨,不知那無休無止的黑暗更疊,究竟有什麽意義。

最近我常常想起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夏天,我穿著校服裙子,清晨起床,陽光明媚卻異常涼爽,露水很重,空氣裏滿是被露水浸後土地的腥味。那時父親忙著賺錢和戀愛,並顧不上我,家中還沒有司機,我背著雙肩書包,站在公交車站,和所有人一起開始庸碌而繁忙的一天,那個時候我的繁忙,是應對一整日的課業,以及課業結束後,與爸爸不同的女人周旋,哪一個是水蛭,哪一個傾心,又有哪一個,是想要入主我的家庭。那時我最喜歡的,大約便是公交車上那一段時間,因為什麽都不必去想,有的時候希望公交車不要停,那麽便永遠沒有瑣事。我常常坐在窗邊,陽光一閃而逝地跳躍在瞳仁,交替成一片沒有規則的陰影明暗。好像不過是昨天的事情,時間,真的好不經用。

我坐在公車上,沒有什麽愁緒地想起以往,趕著去赴約。

這個夏天,我常見到媽媽,她要結婚了,對方是一個離異男子,帶著一個孩子。我的媽媽,即將去做別人的繼母,並且將同他們一起,移民海外。不過她很幸運,那孩子比我好太多,和媽媽很親密,她們相處起來,想來很融洽。我們偶然一次遇見,她對我毫無排斥,很樂意地叫我姐姐,為了表示友好,我送了一條裙子給她做禮物,足花去一個月的零用錢,想起來也是心疼。對陌生人禮尚往來對我並非難事,區別只在於,我願不願意同他們禮尚往來。媽媽有意讓我同那個女孩一起做她的伴娘,我沒有拒絕。這本是一件好說。我媽媽在四十掛零的年紀終於可擺脫和我爸爸那段失敗的婚姻的陰影,並且給他一個有力的回擊。我沒有任何理由有異議,不是嗎?

只不過又多出一個妹妹而已。莫名其妙的,本是獨生子女的我憑空多出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我的運氣多麽好,簡直羨煞旁人。我真是有著全天下最搶手的父母。

教室裏喧騰不已,這個年紀的孩子,哪怕只是下課十分鐘也不會放過,女生關系好一點的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時不時爆出陣陣笑聲,男生在教室後面鬧作一團,偶爾會有人高聲罵出一聲“操”。我坐在凳子上嚼著口香糖,眼神漫無目的的游移著,我覺得我像是被扔進了沸水裏的冰塊,刺啦一聲,然後消失不見。

手機在口袋裏打著轉,我看了一眼手表彎下腰把頭埋在書桌下面:“餵,媽,我還有兩分鐘要上課了,有事嗎?”

媽媽的語氣裏是透著歡快的,她最近一直都是這樣,在我看來,其實媽媽一直像是個孩子,什麽情緒都藏不住。她說:“我是要問你現在的腰圍,我要幫你挑一件伴娘的禮服啊。”

我抿了抿唇——我的腰圍是多少?是多少呢?

還沒等我說話我聽到她的聲音自聽筒中傳來,卻是在和別人說話:“……在這兒。”然後聽筒中隱約傳來幹媽一貫的雷厲風行:“我說你長沒長腦子?你可以邀請蘇林,我雙手讚成,你這半輩子也算是扳回一城。可是怎麽想起讓曉暄當伴娘,你是真一點不顧及你的女兒是不是?給別人當後媽當傻了?”

上課鈴聲響起來,我迅速按了掛斷。窗外樓下的人全部急速向教學樓移動,像是被趕著回圈的羊。

我們,到底在執著些什麽?

沒多一會兒媽媽的短信傳來:“曉暄,如果你並不願意當伴娘,不用勉強的。”

我很快地回覆回去:“不會啊,我願意。”

手機握在手裏靜默在書桌下面,窗外流陽溢火,這個夏天,停不了多久的。

便在這時,一只手突然橫在我面前:“拿來吧。”

老師笑盈盈地站著,卻是真真正正的笑裏藏刀。硬碰硬實為不智,我乖乖的將手機雙手奉上。老師轉手交給了一旁的班長,要她上交班主任。

下午自習下課,班長站上將臺喚住想要即刻沖出教室的人群,有些振臂高呼的意思說:“大家等一下。”教室裏傳出幾聲抱怨的唏噓,她笑笑繼續說:“學校組織長跑比賽,每個班級男女各兩名,誰要報名嗎?”

教室裏一片啞然,這是很正常的,遇上這種事,“踴躍”這個詞向來顯得很蒼白,有實力的人為了顯示矜持不會馬上出頭,總是顯得太高調了些。沒實力的人不敢出頭,所以每一次情況都會像現在一樣,文科班級尤其如此。

班長的眼神掠過全班級,然後定在我身上。她不喜歡我,或者該說他討厭我,這人盡皆知。從小到大總有一撮人像她一樣對我嗤之以鼻。她們的口中,我世故,不合群,偶爾還會抽煙喝酒逛夜店,像她們這種自命清高的女生對我當然不以為然。至於她,還有一個不得不提的原因,她暗戀陸汐。說是暗戀,其實所有人都知道。陸汐不乏暗戀者,這個年紀的女生,總是會被他那種男生吸引,愛惹麻煩,不是傳統意義中的好學生,偏偏又能得到別人得不到的好成績,仿佛異類。而我和陸汐是互看不順眼的繼姐弟,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所以她時不時就會給我找點小麻煩,不過都很小兒科,我也不願意計較。我想這個世界上大概也只有我知道,她在犯一個多麽愚蠢的錯誤。男人是不允許自己的獵物被侵犯的動物,陸汐尤其是。

她這樣看著我是沒用的,我不會報名,不要說這不是我的長項,即便是,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我也一向是有多遠躲多遠。別人尚且不買賬,我更不會。

不過,她這人一向執著得令人生厭。

果然,她從將臺上下來,走到我面前。

“蘇曉暄。”她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要不要報名?你也鍛煉鍛煉身體嘛,下次不要再生病了是不是?”她意有所指,旁邊有人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我沒有反駁,看著她微笑著搖搖頭。我沒有必要解釋什麽,更沒有必要氣急敗壞,除非我心裏真的有鬼。

她不放棄,繼續說:“強身健體,響應國家號召嘛。而且……”她笑,小聲說,“我和老師建議了,如果這次你取個好成績,就把手機還你,你媽媽就要再婚,沒有手機聯系也不方便。”

我於是知道,她一定是看了我的手機,我手機沒收得倉促,短信的界面並沒有退出。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她仍舊笑著:“你現在可以曠操,可是將來呢?你媽再婚,你爸再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凡事都要靠自己,總要有個好身體才有本錢。”

她說得簡直像是循循善誘一般,那嘲諷像是鞭子在我心上啪啪抽了兩下,鞭過之處留下血痕。是啊,我是該凡事靠自己的,包括應對這種冷嘲熱諷的狀況。

氣氛有些尷尬,有同學開始打圓場:“都是自願嘛,蘇曉暄不願意就算了吧。”

我不該生氣的,可是,我生氣了。

我不該認真的,我認真她就贏了。可是,我認真了。

我承認我被戳中了死穴,她的激將法得逞了。我明知道是這樣,可我還是不想被她日後嚼舌根嘲笑,我只會一味膽怯地回避。我不喜歡我這突如其來的沖動,我應該趨利避害的,嘲笑而已又不會掉一塊肉,不能吃虧才是要緊的。

可是,我是怎麽了,我好像完全不受控制了。

我看著她笑笑:“好啊。”

【陸汐】

夏天,在不經意間就來了,鳳凰花開了又謝,提醒我,時間就這樣匆匆沒了。

陸軒在這個夏天長大了不少,嘴裏會哦哦啊啊發出些音節,不變的依舊是吵得要死。媽媽寵他寵得不行,也難怪,因為這是她第一個孩子。我有的時候會懷疑我是她撿來的,當然事實不是,因為她如果有撿我那份心就好了,正是因為我是親生的,所以她不得不帶著我甩不掉。我真是不明白,私生子是她心甘情願生的,我不知道她是被拋棄了還是怎麽樣,但總歸是她願意生下我的,所以才會有我的存在,那麽一切後果她該自負,我有什麽錯?沒有人能夠怪我不愛她,因為她從來也沒有愛過我。不過也無所謂,因為我已習慣。這世上最可怕的是習慣,最偉大的卻也是習慣。

蘇曉暄還是每個周末都會回家,年初一那天之後那件事她好像就忘了,她面對我沒有絲毫的不自在——令人沮喪得咬牙切齒。我們還是很少說話,在學校碰面也從來不打招呼,一切如舊。我想,因為她一點也不在意我,所以我的任何行為對她不構成任何影響,過了轉瞬就可以忘記。

我還記得那個雨天,我看到對著沈皓城的背影,溫柔地微笑。我從沒見過她那個樣子。

我那麽害怕看見她的背影,可她,居然對著另有她人的男人的背影,那樣的微笑。

那個微笑,折磨了我整整幾個月。

包括現在。

她就在我面前,我想起那個微笑,真是好看,好看得讓我想掐死她。

我看著她的臉,她安靜地睡著,面容像嬰兒一樣安靜,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水,看上去有些發亮,耳朵裏塞著耳機,手機滑到地板上,白色連衣裙下的胸口隨著呼吸緩慢的起伏。她總是這樣聽著音樂就睡著,睡中會盜汗,我已經已是第一次看到。我看著臥在沙發上的她出神,風從窗子灌進來,拂過她的臉。我又想起那個笑容,又疼痛,又迷戀。

她臉上的皮膚抽動了一下,有蒼蠅落過去——紗窗破了個小洞,我幾天前就發現了——蒼蠅又飛回去,這種生物的特質就是死皮賴臉,如我一樣。

我伸出手,輕輕揮了揮,在嗡嗡的聲音裏,一下又一下。

她睡醒應該就要收拾東西回學校了,我要看到她,就要等到明天。但我沒想到,我第二天看到她,會是這種情形。

這個學校向來重視學生的體能訓練,早上有晨跑,下午有課間操,春秋各兩季運動會,還有,一年一度的長跑比賽。這本來是和我完全沒有關系的事情,酒搭子卻是喜歡看穿著工字背心露出雪白雙腿的美女,我被他拉了去,便看到聚在操場上的運動員中,蘇曉暄的身影。

太陽毒辣辣的變成一片金黃肆無忌憚的滾著火,好像要把一切融成一灘灘液體。蘇曉暄向來不擅長體育,而且她氣管不是很好,尤其不能跑步,她也不是什麽有集體榮譽感的人,我完全想不出理由,她為什麽會來湊這個熱鬧。

槍響了,含含糊糊的加油聲裏,她的身影湮沒在離線沖出的人群中央——蘇曉暄,你最好跑兩圈就給我離場。

可是,她向來喜歡和我作對。而且輸的,每每都是我。

幾圈下來,蘇曉暄的腳步開始拖得很慢,臉上眉毛上撲滿汗水,劉海被濡成一縷一縷的。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很可笑,我居然覺得感覺到了她嗓子裏的腥甜味。官雪正在跑道外圍一邊隨著她跑一邊幾乎懇求地說:“曉暄,算了,你別跑了,你快下來吧。”她好像急得快要哭了。

我站在人群中間,冷眼看著她們。是啊,蘇曉暄,你最好馬上停下,你是在折騰自己給誰看?你怎麽那麽幼稚?我一直不認為逞強是你會做出的行為,你就該唯利是圖,就該明哲保身啊。

可是,我說過,她一向喜歡和我作對。她看也沒有看官雪一眼,拖著好似要廢了一樣的雙腿繼續往前挪。再這樣下去,她非得昏在這烈日下的操場上不可。

我走向旁邊停止訓練也在看比賽的校體育隊運動員,搶過一根接力棒:“借我用一下。”

蘇曉暄又跑下一圈經過我面前的時候,那根紅白相間的木棒從我手中飛出去,滾到蘇曉暄腳下——我向來百發百中,從不失手。

蘇曉暄腳底一滑,跪著跌到操場上。在她膝蓋接觸到地面的瞬間我聽到她壓著聲音在喉嚨裏重重地叫了一聲,表情痛苦得扭曲在一起。

官雪尖叫著撲了過去,蘇曉暄被她扶著就地坐到操場上,我的視線裏,她的褲子破了,那個帶著布絨的破洞裏,是黏糊糊的血,和灰塵攪在一起,變成一種惡心的形狀,還不斷有新鮮的液體從那些粘稠物下面冒出來,看上去是黑紅色。

蘇曉暄瞪向我,那表情簡直是痛恨。如果這個眼神出現在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我一定開心至極。可現在,她這樣的眼神讓我有些惴惴不安。

我走向她,人群中她班級的班長正在偷笑。我不想管這畫面會有多麽可笑,或者令知道我們關系的人多麽費解。我蹲到她面前,指了指後背:“上來。”

沒有反應。

我回頭,她把臉別向一邊,根本不看我。官雪氣呼呼地瞪著我,好像是在醞釀著該用怎樣惡毒的語言對我破口大罵。餘光裏那班長皺著眉,笑意全無。

“曉暄,快過來,我背你去醫務室。”我循著聲音看過去,沈皓城正蹲在我身邊——他算什麽?他有什麽資格說這句話?

蘇曉暄還是沒有動,神色有些為難。倒是官雪好像完全忘了前一秒恨不得吃了我,焦急地附和:“對,皓城你背她……曉暄,快啊。”

沈皓城握了握蘇曉暄的小臂,安慰一樣的語氣溫柔地說:“來吧……沒事的。”

我很難猜測那句“沒事的”,究竟是什麽含義。

蘇曉暄猶豫了片刻,又狠狠剜了我一眼,手緩緩搭上沈皓城的肩膀。

早知道,我還不如讓她昏倒在操場上,她就會乖乖趴在我的背上,我也就不用眼睜睜看著她被別人背走。

真的早知道,我就會願意看到她昏倒在我面前嗎?

【沈皓城】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讀懂,無論怎樣也無法理解的。

那個進退得宜的蘇曉暄,為什麽會賭這樣的氣參加這樣的比賽呢?我無論不能認同,或者說如果是別人,除了蘇曉暄外的任何一個人會這樣沖動我都不奇怪,可我就是覺得蘇曉暄不會。可是,她就是因為一言不合把自己搞到了現在這種境地。

又比如陸汐,他明明喜歡蘇曉暄,為什麽要讓她在大庭廣眾下丟這樣的臉?尤其那其中,還有把她推上這場比賽的人。她之所以倔強地不肯停下,就是因為不想在這個人面前卻步。連我都懂的道理,他怎麽會不明白?難道那天我看到他看蘇曉暄的眼神,只是我的錯覺?

蘇曉暄坐在醫務室的小床上,校醫正在幫她清理傷口,那些灰塵、血漿隨著雙氧水作用的泡沫變成難看的形狀,帶著極小的“嘶嘶”泡沫破裂的聲音,我聽到蘇曉暄倒抽了一口涼氣,鼻子極短暫的抽動了下——那麽大一塊傷口,應該是很疼的。

雪兒在旁邊緊張地忙前忙後,用濕巾給蘇曉暄擦臉和額頭,蘇曉暄笑了笑伸手去奪:“我自己來吧。”

“別動!”雪兒有些生氣似的皺了皺眉。我看到蘇曉暄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又無奈又溫暖的樣子,由著她去了。

其實我也並不是很能理解她們兩個感情怎麽會如此深厚,即使是親姐妹,也不過如此吧?

“啊呀!你渴吧?”雪兒突然叫了一聲,“我去買水!”說完甩掉手中的濕巾回頭就跑。

那濕巾不偏不倚砸到蘇曉暄膝蓋的傷口上,有聽到她小聲的“嘶”了一聲,疼得整個身體往前一傾。我急忙上前拾起那用過的濕巾丟進垃圾桶,看著雪兒的背影一邊笑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我看到蘇曉暄的臉上,是同我如出一轍的表情。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相視一笑。

校醫處理完傷口到辦公室去了,只隔著一道門,我和蘇曉暄在這邊等著雪兒。我坐到她旁邊,忍不住埋怨:“你說你到底參加這個比賽幹什麽?弄成這樣……”

“玩兒唄……”她微微一笑,答得輕描淡寫。

我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說出來,我實在做不到有話憋在心裏,我說:“我聽說了,是你們班長提了你父母。曉暄……”我很認真地看著她,很認真地叫她,“你沒必要這樣,單親家庭的人很多,但很多人一樣活得很開心。我相信無論是你爸有了孩子也好,你媽再婚也好,他們還是一樣愛你的。即使你真的很在意這些,你也不要總是自己在心裏藏著,不可以和雪兒說,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和我說。”我想說,我們都很珍惜你,但是說出口之前,我在懷疑這句話是否應該。也沒等我思考清楚,曉暄攔住了我。

她看著我幾乎是像本能一樣的搖了搖頭:“我不在乎。”

“是嗎?你真的不在乎嗎?”我看過去,陸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門口,在這時候突然開口。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他現在很生氣。

他走進來,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逼近蘇曉暄。

【陸汐】

我究竟為什麽生氣?因為蘇曉暄讓沈皓城背她來醫務室而不是我嗎?我沒那麽幼稚,可面對蘇曉暄我所有的理智似乎都消失殆盡。我不得不承認,從那天我看到蘇曉暄對著沈皓城的背影微笑,我就發狂一樣的嫉妒。我隱隱覺得,沈皓城這種單純而溫暖的男生會是蘇曉暄的理想。為此,我居然有些害怕他,我覺得他會打敗我。更令我挫敗的是,我發覺確切來說我現在根本沒有在戰場上有一席之地。

而現在,他們兩個就那樣肩並肩坐在床上,那畫面實在刺眼。

我逼近蘇曉暄冷笑了一聲:“你不在乎嗎?不是吧?為了和我媽死磕去查我的底細的,是你吧?蘇軒剛出生那周周末連家都沒回的,是你吧?連話都懶得和我說卻和我接吻的,是你吧?你難道喜歡我嗎?你不是為了氣你爸惡心我媽嗎?”

我看到蘇曉暄的臉一瞬間變得格外難看,她眼梢有意無意看了沈皓城一眼,那都沒有逃過我的眼睛。一旁沈皓城面如菜色,大張著嘴巴。

那一眼讓我氣得發狂,我毫不讓步咄咄逼人,想讓她在沈皓城面前的面具全部被擊碎,我幾乎是咬著牙在說:“承認吧,你在乎。在乎你爸不和你媽在一起,在乎你爸真的喜歡我媽。在乎我媽生了你爸的孩子,在乎你媽要當別人的孩子是女兒。承認吧,你在乎,你在乎得不得了。因為在乎,所以你心頭都是怒火,所以願意和我一起報覆他們。”

幾乎在我話音剛落的同時,蘇曉暄呼隆一聲站了起來,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推了我一把,我從來沒看過她這麽氣急敗壞的樣子,連嘴唇都在抖。是因為這些在沈皓城面前剖開讓她難為情了嗎?我不該這麽不留情面的將她的偽裝硬生生地撕下來的,這樣會讓她很難堪。我只是很生氣,生氣她對沈皓城笑,生氣她那樣親近地和他坐在一起,生氣她對我視而不見,生氣她從來不知道我懂她。

她現在在沈皓城面前這樣氣急敗壞,我更生氣。

沈皓城撲過來揪住我的領口,惡狠狠地:“你夠了!有完沒完?”

他眼神裏的憤怒是真的,我楞了一下然後冷笑——沒有誰會為了無關緊要的女孩生氣的。蘇曉暄啊,我還以為你有多冷靜睿智,原來是一個連對自己姐妹的男人都會無法自控的可憐蟲。

蘇曉暄的臉扭向一邊,她的眼睛裏,甚至有淚。校醫在裏面伸出頭來:“吵什麽!”

我拂開沈皓城的手,轉身向外走,這一轉身便看到門口的官雪。

我回頭看了看方才氣勢洶洶的沈皓城,又轉回來看了看面前的官雪,忽然覺得有意思的很。

然後官雪瞪著我,狠狠撞開我走進去,丟給我一句:“滾旁邊一點!”

我從沒有見過這麽傻的人,把自己的男友和另一個女人單獨留下,還為了那個女人對我這麽生氣。這世上怎麽會有那麽傻的人?

我回頭看著她的背影。

怎麽,會有這麽傻的姑娘?

【官雪】

我不明白人和人之間為什麽要有仇視、隔閡,我以前從不相信電視劇裏那些角色們惡語相向或是撕破臉皮,我認為那都是編劇的胡編亂造,我想這在生活中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可能會很討厭一個人,但討厭已經是我的極限,我不理他就好了,我不會面紅耳赤,更不會算計譏諷,可是陸汐和曉暄讓我認識到,真的有這種關系的存在。

那天曉暄氣白的臉讓我的喉嚨像是被人勒住一樣難受,如果說之前陸汐故意害曉暄摔倒已經惹火了我,那麽那一刻他讓我知道了什麽叫做急火攻心。我從小到大第一次用這樣惡劣的口氣和別人說話,而且毫不忐忑,毫無歉意。

我幾乎沒有看過曉暄這麽生氣的樣子,她很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從這一點說,陸汐真的很有本事。我還記得媽媽曾和我說她為什麽會對待曉暄不像對待一個普通的小孩子。那是蘇叔叔和小四離婚之後,小五還沒有出現。那一段時間蘇叔叔有時會帶女人回家,或長或短,最後因為各種原因沒能修成正果,不變的是,蘇叔叔從未停止他的風流,所以很難想象他是怎樣將心定在不年輕且帶著一個這樣別扭的孩子的小五身上。這與我要說的無關,我要說的是,那時候曉暄正值短暫的叛逆期,學習架子鼓,瘋狂迷戀搖滾,不過只是一段時間。就在一次下午她在家裏揮汗如雨的時候,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故意還是無心,她砸壞了當時蘇叔叔的女人的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那是蘇叔叔托了很多關系買給那個女人的,價值著實不菲。媽媽去的時候恰巧撞上那女人對著一地碎瓷片發飆,她指著曉暄歇斯底裏:“你就是故意的!小小年紀怎麽這麽壞!”

媽媽本來是想上前保護曉暄的,但是曉暄將媽媽攔在了門口甚至想將她推出門。她很冷靜地說:“幹媽,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決,你不可能天天在我身邊,也沒有必要卷進她和我爸之間。”媽媽哪裏肯就那樣離開,曉暄只好作罷,然後回頭對著那個女人輕輕一笑:“我想你是沒搞明白,這裏是我的家,輪不到你對我指手畫腳。你是外人,別說你和我爸現在什麽都不是,就是有一天你們結婚了,只要我想讓你出去,我也終究是有辦法的。你一定不知道我之前的後媽是怎麽和我爸離婚的,就是因為她欺負我。有一次我忍無可忍,故意讓她打在了最顯眼的地方,回頭我爸就沒管她又哭又嚎和她離了婚。只要我想,我的演技沒得說。我不屑和你們這些小魚小蝦計較,只是不想自己變得難看。你不要惹我不高興,否則你一定進不了我家的門,你信不信?”

那女人啞口無言,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只是氣得發抖。那年,曉暄十三歲。我媽說,就是從那時開始,她不再把曉暄當成一個孩子看待。

所以,能把這樣的曉暄氣得面色發白,我是真的佩服陸汐,更多的,是痛恨。

曉暄不是個沖動無知的孩子,我一向是知道的。所以惹得曉暄生氣,皓城那樣激動,也不無道理的。

我抓了抓頭發,回頭拿起我掛在凳子上的口袋,曉暄的校服褲子破了,我去重新買了一條,可是忘了送。

我提著口袋穿過走廊,路過一扇又一扇的窗。然後我聽到前方一陣雜亂的起哄。我走過去,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見陸汐的側臉。他的面前,蘇曉暄班級的班長一臉羞赧的緊張,面色微紅。

【沈皓城】

我想,我站在這裏是不對的。雪兒如此愛我,又是如此的單純善良。而我和蘇曉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從小有父母疼愛,我很幸福,我根本無法理解她,就像我根本無法理解她和陸汐是怎樣那般別扭的相處。我對於一個朋友的關心不應該超越了界線,而我現在站在她的教室門口,手裏提著袋子,看著她散漫地嚼著口香糖望著窗外。我這個樣子,一定很滑稽可笑。直到我開口前一刻,我還在告訴自己,你走吧,你不應該站在這裏。

可是,怎麽就叫出口了呢?

“曉暄。”我對她招了招手。

她好像有些許詫異,其實我知道她多半是明白的,我很感激她一直沒有點破,不然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收場。她走出來,看著我:“有事嗎?”

我笑了,此時此刻在她波瀾不驚的語氣裏我真的只是一個朋友的身份在面對她了,實際上我們本來也就是朋友。我把手中的袋子遞過去:“給你,你的校服褲子破了,我重新去做了一條,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學校對於裝束要求十分嚴格,必須穿校服是雷打不動的規定。蘇曉暄的褲子破了之後只是簡單地補了一下將就著,她傷了腿,行動不方便,以她的性子,也是很難開口求人幫忙的。我想到她要那樣穿著一條破洞的褲子,心裏就不是滋味,所以才會鬼使神差地站在這裏。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是遲疑究竟要不要接。

我站在走廊裏,隔著窗戶可以看到操場,很多人趁著課間正在打排球或散步。高三已經高考結束,這個校園一下子讓人感覺冷清了些,雖然表面上看仍舊是熱火朝天,但少了許多行跡匆匆的腳步,同時也代表著,我們的高三,已迫在眉睫。我想大概因為這樣,我的心中一片蕭索。

蘇曉暄似乎正想說什麽,我就聽見了一聲脆生生的呼喚橫貫整條走廊,她叫著“曉——暄——”

是雪兒,她聽上去很開心,應該是有什麽讓她高興的事發生,不必問,她馬上就會和我們分享。

她擡頭看見我,左右看了看沒有老師或是主任的蹤影,便炮彈一樣撲過來勾住我的脖子:“你怎麽也在這兒啊?”她騰出一只手給曉暄,“這個給你,你褲子破了,我重新買的。”她把手中的口袋一股腦塞進蘇曉暄的懷裏,我被她扯得轉了半個圈,手中的袋子就這樣很自然地讓她看見了。她“咦”了一聲,那一瞬間,我是有些慌張的,我笑著,說:“你那天說要給曉暄重新買,但是也沒見你去,我以為你忘了呢,就替你買了。”

蘇曉暄稍微楞了下,然後笑著勾住雪兒的肩膀:“既然你送了,當然穿你的。”她又接過我手中的口袋,“這個嘛,換洗的時候穿,多謝。”

她那樣自然,沒有因太過小心或生疏而顯得敏感,我再一次在心中感激她。她對我微微一笑,那笑容並不失感謝,只是更多的在於告訴我,要我明白雪兒在她心中是多麽重要的存在。她絕不會因為任何,而毀掉這份珍而重之。

雪兒興奮地晃著蘇曉暄的胳膊,誇張地手舞足蹈說:“曉暄我跟你說,陸汐他簡直壞透了!”

她分明說著壞,口氣中卻是讚揚。蘇曉暄疑惑地挑了挑眉,我也一樣。

【陸汐】

我遠遠地就看見蘇曉暄班級的班長,這個害得蘇曉暄摔跤且被我氣到發狂的罪魁禍首。可我不想理她,我實在懶得去和一個女生計較。

晚飯和晚課之間,整條走廊人來人往,我走過她身邊,她和她的同學聊著天,帶著假裝的若無其事,和刻意高揚清脆的笑聲。

想到蘇曉暄已經整整一個星期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突然就想和她計較了,我想要捉弄她。

我停下來,走向她。

“聽說你喜歡我?”我突然將手抵著窗臺,她整個人便被我圈在身體和窗臺之間。

她的臉紅起來,喉嚨動了動緊張地吞咽唾液,看上去害羞又興奮。沒錯,這姿勢暧昧得很,想要不想入非非都難,走廊裏已經有要看熱鬧的人停下了腳步。

“嗯?是嗎?”我追問。

她抿了抿嘴唇,故作鎮定地揚了揚下巴,帶著養尊處優長大且作為資優生共有的傲氣:“是,怎麽樣?”

“哦。”我點了點頭。

圍觀的人群裏已經出現窸窸窣窣的議論,我想時機已經差不多,而且我不想捉弄她太過頭,她還不值得我費那麽多力氣。我帶著微笑,慢慢靠近她。

按照她們女生常看的偶像劇和言情小說,下面的鏡頭大概應該是我吻住他,帶著青澀與懵懂,清淺地吮吸她的嘴唇,而她緊緊閉著眼睛,心跳如擂鼓,面色緋紅,臉上有著無法藏匿的笑意。

可是我是陸汐,哪裏會青澀懵懂,我一向是個壞人。

我在距離她一公分不到的地方停了下來,她果然是面色緋紅,我甚至也聽到了她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我遲遲不動,她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我仍是笑著的,在我吸引來的觀眾以及她的女同伴面前,歪了歪唇角搖頭說:“長得實在是不怎麽樣,細看這毛孔是可以插秧了呀,而且口臭。不要喜歡我,很困擾。”我故意將聲音挑高,並且夾雜著漫不經心。

人群中隱有竊笑,也有指責,當然是指責我。她尷尬地咬了咬唇,眼睛裏已泛起淚花盯著我。我不怕,也不羞愧,對著她的目光。過了幾秒鐘她狠狠推開我,捂著臉跑開了。

我微微一笑,說實話,心中的煩悶總算得到了一點點紓解。

人群散去後我看見官雪,她看著我,臉上滿是詫異和興奮,還有看熱不鬧不怕事大的快意,夕陽在她肩膀上塗了一層淺淺的光輝。

她走過來,在我的手臂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行啊小子!雖然很無恥,但是,幹得漂亮!你還是有良心的,給曉暄出了口惡氣!”

她用手握著胸口,果然是十分過癮的樣子,那臉上表現出的大快人心讓我懷疑當初親眼看到男友為其他女生惡言相向並且惡狠狠地對我說“滾旁邊一點”的人不是她。

怎麽會有這種人?

我似乎明白了為什麽蘇曉暄對她和對所有人都格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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