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暄）

高二的第一個學期就這樣結束了，悄無聲息，不痛不癢的。就像窗外的大雪，在你從未留意樹枝在枯萎的某一天鋪天蓋地地染白了整個世界。

期末考試如期而至，和往常一樣，我的成績不如陸汐。陸汐是那種學生時代會惹人嫉妒的人，從不努力，甚至會惹是生非，但是偏偏，就是成績名列前茅，學生妒恨，老師不喜，但依舊我行我素。而對於在一個家庭的兩個孩子而言，這多少是有些傷自尊的事，但也無關緊要。我如果真的在乎，那才是真的輸。我對課業向來是順其自然的，不強求也不荒廢，因為人的青春只有這一次，應該讓它放肆讓它瘋狂，不然錯過了這個年紀你就不會再有這份心情，然而作為現實裏決定你未來柴米油鹽的事，你也不能完全拋棄它，要讓它如影隨形，但不能成為它的奴隸——你要駕馭它。

與此同時，春節也要來了。今年是早年，在這片大地剛剛進入隆冬的時候，大街小巷已然是一片紅紅火火。準備春節年年如此，我幾乎不怎麽插手，隨他們怎麽忙碌折騰，最後也左不過是一頓年夜飯和滿天瞬息化為硝塵的煙火。如果說有不同，那就是這所房子，多出了一個小家夥，我爸爸給他取名字叫蘇軒——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麽對讀“xuan”的字這麽情有獨鐘，我想哪怕就是因為這個我也得快點離開這個家才行，我可不想等有一天家裏叫一聲“小xuan”我和另一個人同時尷尬地回頭。

年三十的晚上因為小家夥蘇軒變得格外熱鬧非凡。爸爸和陸汐的媽媽把它放在餐桌上使出渾身解數逗他。爸爸已經屬於中年得子，他的欣喜可想而知。至於小五，這儼然成了她的第一個孩子，她像是初嘗了為人母的喜悅，一點小事她就會興奮不已，一點小事也會緊張萬分。我也會逗他，伸出一個手指，讓他握住，我將手指勾一勾，他就會發出哦啊的聲音。有的時候會笑，嬰兒的笑容是世界上最美的，因為纖塵不染。我常常看著他笑，是真的笑。我發現我並不討厭他，雖然他是另一個女人的孩子卻在和我共享一個爸爸，但我真的很喜歡他。也因為這樣多年來小五第一次對我有了繼女以外的反應。她說：“曉暄你真的是個好姐姐”，她也說，“我沒想到”。

但這些對於陸汐卻是不小的打擊。小五對他和對蘇軒完全是兩個極端，面對蘇軒他的眼神常常尖利得像是一條狼。這麽多年不管他的眼神有多麽冰冷多麽狠戾我從不害怕，可他這樣的眼神我真的害怕過。我甚至覺得他小一秒鐘就可能突然伸手掐死蘇軒，我甚至想過他真的這麽做了我該怎麽辦。結果是我想不出來。好在這種情況並沒有真的發生，他看一會兒之後就會轉身離開，每當那樣的時候，我覺得他是可憐的。

媽媽就坐在我的對面，她笑得明朗。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面對我的母親時我會突然這樣猝不及防地想起陸汐，大概我知道，即便爸爸算不上是個稱職的好爸爸，可他仍舊心疼我。即便媽媽不在身邊，可是她全心全意地愛我。可是陸汐呢？徐佳簡直憎惡他，連我都感受得到。可憐的陸汐，他此刻是不是還在面對著對著蘇軒手舞足蹈的我爸爸和他媽媽，像是個全然無關的外人……

媽媽就在這時突然摸了摸我的發頂，說：“我女兒長成大姑娘了啊。”

是啊，新年鐘聲敲響，我十九歲了。

吃完年夜飯我站在陽臺上和官雪打電話，她的聲音聽上去特別生動，我們天南海北地說了很多，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我說：“掛了吧，該敲鐘了。”

伏在陽臺的欄桿上，漫天的煙火爆裂出嘈雜的巨響，繽紛得一閃而逝。曇花一現，煙花卻有過之而不及，只是失了些神秘，因為是刻意為之。

鐘聲響起，幾乎和鐘響的同時，我收到短信，是沈皓城，他說：“春節快樂”。

陸汐朝我走來，在第二聲鐘聲裏，他吻我。

我知道，他的心情不好。只是這麽多年，他這同樣的招數從來沒有打敗我，他卻還是樂此不疲，我卻也從不拒絕。我們到底在堅持些什麽？或許我們都期待著，有一天我們這樣親吻的時候，被現在正在屋裏其樂融融的那兩人，突然撞見。

只是這一次，又不太一樣，他的吻裏有了些落寞的味道。我突然在心裏嘆息，我們是針鋒相對的敵人，卻又是這世上最孤獨的兩個靈魂，我們彼此攻擊，卻也要彼此依偎取暖。我們恨彼此入骨，卻也同仇敵愾。他用胳膊擁住我，他的唇在動，很輕柔，不見絲毫戾氣。我真的嘆息出聲，用一只胳膊回擁他。這萬家燈火與我們無關，我們是兩粒煙火綻後雕零的硝塵。我輕輕勾住他的舌尖，拖著他追逐，輕不可察地啃咬。

鐘聲停止，他松開我，轉身離開。

我在沈皓城的祝福和陸汐的吻裏，迎來了我的十九歲。

初一晚上的節目自然交給了官雪，難得有時間，又有大把大把的壓歲錢，她總是喜歡叫上一群朋友去KTV熱鬧一番，這是這幾年來固定的內容。我也樂得出來，春節這樣闔家歡樂的節日在我家氣氛總是微妙的，今年尤甚，所以能借此脫身也是一件輕松的事情。

我坐在角落裏，包廂裏滿滿的都是人。官雪喜歡交朋友，人緣好得沒話說。一群人拿著麥克風吼來吼去，我看著他們，由衷地微笑。年輕多好啊，我們如此的青春，能有多久？想到我們很快就會蒼老，我面前這些激情昂揚的人很快會不再有這樣的激情，而變得在人海中沈默，安靜地看著一切浮華，心裏就會有一絲酸楚。可是，我們誰也不能拒絕成長。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下去，仰頭的瞬間撞上沈皓城的眼睛。

我微微一楞，然後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對他微笑。

他好像猶豫了一下，然後朝我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你不在媳婦身邊伺候著，跑這兒來幹嘛？”因為太吵，我不得不提高聲音。

他只笑，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我：“你怎麽不唱？你唱歌很好聽。”

“也就一般吧。”我攤手一笑，“讓他們玩去吧，我也不是很感興趣。”

“不唱歌為什麽要來呢？”他頓了頓，帶了些小心翼翼的味道，“家裏呆著不舒服？”

我怔了怔，然後明白了他指什麽。我用手支著頭斜靠在沙發上，說：“倒也沒那麽嚴重，雖然那小崽子真是夠鬧的。”

沈皓城又沈默了，過了很久看著官雪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說：“雪兒就是個孩子。”

完全沒頭沒腦的一句，我不禁好笑，幾乎是本能的嘲笑他：“嘁，你不也是孩子。”說完我覺得，這有可能會傷他的自尊。

果然，他撇了撇嘴，把臉轉向一邊，不再說話。還是官雪打破了這尷尬，在轉得人眼花繚亂的燈光裏，官雪對著他喊：“皓城你幹嘛呢，來幫我點歌。”

沈皓城坐著沒動，說：“我不過去了，你自己點吧。”雖然他的語氣很溫柔，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拒絕官雪。

官雪怔了一下，然後什麽也沒說轉了過去，盯著點歌屏。但是我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她生氣了。

結束之後官雪理也沒理我們背上包就走，沈皓城去抱她的手就那樣尷尬地停在空氣裏。

“哎……”沈皓城微微喚了一聲，然後追上去，“雪兒……”

我搖搖頭無奈地發笑，他們這種女跑男追的戲碼上演的次數數不勝數。不過，有沈皓城這樣一個傻小子傻乎乎的鞍前馬後，似乎也不賴。

我這樣想著突然頓住。

我這是在想什麽？

（沈皓城）

雪兒在前面飛快地走，我叫她，她不理我，車燈將她的影子抻得不太清楚，我追了幾步趕上她：“你能不能不要總鬧脾氣？”

她瞪著我氣呼呼的：“我鬧脾氣？你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讓我丟臉，還說我鬧脾氣？”她說完耍開我就走。她的臉很紅，也許是因為生氣，也許是因為太冷，走得太急聲音有些喘，在空氣呼成大團大團的白霧。一般這種時候我一定會馬上追上去，這本不是什麽大事，我知道，她不過是想讓我哄她。可是今天我突然就不想追了，我覺得厭倦。我在想，如果我總這樣遷就她，到底要遷就到什麽時候什麽地步。而如果我就此不去追她，又會怎麽樣？

見我沒有追上去她好像很驚訝，回頭看著我撅起嘴巴，這次直接開始沿著街道奔跑。

蘇曉暄從後面趕上來，斜了我一眼：“怎麽不去？”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因為我現在自己也搞不清楚我自己，究竟為什麽會這樣，這突然的厭倦從何而來，我並不十分清楚。

蘇曉暄笑：“能耐了哈小子？”她嘴角上揚的弧度在來來往往的車燈裏忽明忽暗，那語氣讓我十分不舒服。她撥了撥額前的劉海嚴肅了些接著說，“也好，她這脾氣是該改一改了，要不然將來有幾個男人受得了她。這小性兒不給她收一收，談多少男朋友都得分開。”

我看著她皺起眉頭：“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一定會分開？”

“不然呢？”她好像覺得奇怪一臉不以為然，“結婚都會離婚，何況是你們。你們才多大？”

我真的有些生氣，在她心裏，我一直就是小孩子。她那種不自覺流露出的小視既讓我不舒服又讓我感覺被壓得透不過氣來。更讓人生氣的是，我在心裏還隱隱覺得，她說得可能是對的。

我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朝著雪兒的方向追過去。

但是我心裏卻有些許的好奇，在我身後的她，會是什麽表情。

（陸汐）

我躺在沙發上，窗外是漸漸沈下來的黑夜，有爆竹聲遠遠的傳來，像是剛剛開啟的香檳。這空蕩蕩的屋子裏只有我一個人，我愛這安靜，我愛這獨處的寂寞。只是，我突然很想念蘇曉暄。

我親吻過很多女人，可是，我覺得那晚才是我的初吻，在我剛剛步入十八歲的除夕，那鐘聲裏我含著她柔軟的唇，與任何欲望無關，只是想吻那個女人，想要她新年的第一個吻。

那一刻我知道，我愛上那個女人了，那個從第一眼開始，我討厭的女人。

她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她好像喝了酒，臉有些紅，穿著一件天藍色的羽絨服，頭發沿著肩膀垂下來，有一些因為靜電粘在衣服上。

那一刻我內心突然升騰起一抹感動，原來當你想念一個人的時候她突然出現在年面前，你是可以感動到如同融化了一樣的。

她換好鞋，只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打算回臥室。

我突然覺得我不能讓她這麽快消失在我的視線裏，隨便用什麽手段，我想留住她。我發現不想看到她的背影，那讓我覺得我會馬上失去她。我竟然都沒有發覺，我從來就沒有擁有過。

於是我叫住她：“喝一杯？”我對著她晃了晃我手中的酒瓶，某一瞬間我在心裏想，她會不會不理我直接轉身就走。

原來，害怕是這種感覺。活到十八歲，我第一次知道這個感覺的含義。

然而她卻並沒有讓我的恐懼成真，她看了看我，走過來。

我坐起來弓起膝蓋，後背倚在沙發的扶手上，她就坐在靠近我腳邊的位置。我在茶幾下面拿出兩個玻璃杯，把酒倒進去，推了一杯給她。

她接過酒杯對我笑：“我以為你只喜歡喝悶酒。”她說，然後看了看四周，“他們呢？”

“出去了，說是得很晚……你喝酒了？”我用手指輕輕觸了下她臉頰的紅暈。

“嗯，喝了點，呆著悶。”她點頭，沒看我，只是給了我一個側臉。

“官雪和那個毛頭小子沒送你回來？”

“哈哈，他們兩個忙著演偶像劇，大概早就把我忘了。我可沒空一直給他倆當觀眾，自然是自己溜了。”她對我微笑，又連喝了兩杯。

我一邊喝酒一邊聽她打趣，她的臉越來越紅，之前應該已經喝了不少。我想她心裏其實也是寂寞的，只是她不懼怕那種孤單，所以敢肆無忌憚地把自己扔到人群中，而我怕，所以我喜歡自己藏起來，讓自己適應那無邊無際的孤寂。這麽說起來，這個女人要比我勇敢。

她看著手中的杯子對我說：“你怎麽不和你那些酒飯搭子出去在這兒和我喝酒呢？你不是特討厭我？”沒等我說話她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抽煙打架玩兒小姐，我都一清二楚的。”

我歪了歪頭：“你對我很感興趣？”

“嘁。”她不屑地一揮手，又灌下一杯酒笑著說，“你們剛來不久我就已經把你調查得一清二楚，不然我怎麽羞辱小五？我那時候可是做好了準備要和她死磕的。不過……”她揉著太陽穴，“好像沒有這個必要。”

“你恨討厭我媽？”我自然而然地問。

“不。”她堅定地搖頭，“她真的是個相當合格的後媽，她只要求做我的繼母，我不用喜歡她，也不用排斥她。你不知道我之前那些個繼母和出入我家的女人有多麻煩。”她好像來了興致轉過來把胳膊搭到我蜷著的膝蓋上，這樣正好和我平視，“據說小三對我還不錯，不過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小四，你知道麽……哦當然你肯定不知道了。有一次家裏沒人，我也不記得保姆去哪裏了，我餓了個半死，就翻出一碗早上剩下的面，因為涼，又幹。那時候家裏沒有大人我爸爸是不敢接電的，所以只有暖水瓶裏有熱水。我就把暖水瓶裏的水倒進去，一下子倒多了，我八歲，也真是傻，我就把多出去的水又倒回了暖水瓶。”她哈哈笑著，“我把面湯倒進了暖水瓶！小四回來了，簡直是氣瘋了，把我狠狠一頓打，真特他媽的疼！”她雙手在我膝蓋上狠狠一拍，因為沒有防備我身體一抖，酒都揚了出來。她好像忘了這是我的膝蓋，而不是剛剛她面前的茶幾。

她嘎嘎笑著拿紙巾給我擦。她醉了，不醉她不會對我說這些，也不會在我面前這樣放肆地笑。她對我總是有所防備的，而今天沒有。她的呼吸縈繞在我周圍，帶著些酒味。

我沒有笑，此刻她醉了，所以我問：“你討厭我嗎？”

她伏在茶幾上，側臉枕著胳膊，眼睛眨了眨：“你呢？你討厭我嗎？”

“是我先問你。”

她笑，我和她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三年，她第一次對我笑這麽久。她說：“好吧，不跟你計較。我呢，不討厭陸汐，但我討厭徐佳的兒子。你也一樣，你應該不討厭蘇曉暄，但是你討厭蘇林的女兒。”她坐起來，又拿過酒瓶倒酒。

我把酒杯搶過來，放到我靠近我的位置：“喝多了，不許喝了。”

她沒有堅持，微醺地點頭：“那好，我回了。”說完站起來。

我還沒有想看她的背影，我也不想看。幾乎在她起身的同時我抓住她的手用力向我身上一帶，她跌進我懷裏，眼睛正撞進我看向她的目光。說實話我吻過她很多次，可我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仔細看過她，她小巧的鼻子，鼻翼上幾點難以發現的小小的黑頭，閑置的耳洞，突兀的鎖骨。我靠近她，找尋她的呼吸。

她轉頭向後一躲，我的唇停在她臉頰細小柔軟的汗毛上。她轉回來，還靠在我的懷裏，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手輕摸我的鼻骨，微微一笑：“陸汐，你知道，這個時候不行。”

當她以蘇林的女兒面對我時，她在與我對衡。而當她是最真實的她，只是蘇曉暄，而我也只是陸汐，她對我沒有敵視，當然，也沒有愛情。

她笑笑想掙脫我。我雙臂夾緊將她裹向我的身體，絲嚴縫合，對上她的眼睛。她的笑容消失在唇角，表情有些尷尬。她掙紮，我裹得更緊。我對她笑了，我很少笑，這也是我第一次對她笑，面對我喜歡的人，其實我可以很溫柔，我也想對她溫柔，從這一刻開始，也可能到這一刻為止。

“不懂嗎？”我抱著她說。

她皺起眉，眼神由混濁變得清晰，然後突然狠狠推開我。

她懂了。

不等她回避，我再度將她按進我的懷裏，趁她慌亂間攫住她的雙唇，動作是狠的，算得上粗魯，舌直刺向她的口腔將她唇齒間的酒氣盡數卷走。她似乎想要咬我，但最後只是躲避，然後突然猛的掐了下我的腰眼，我吃痛，低呼一聲本能地松了力氣，她便成功地掙開，旋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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