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陸汐)

這吵鬧的人群,讓人無比的生厭,而透過這人群,我看到她的臉——蘇曉暄。

她明明和我一眼痛恨這個場面,可她居然,在微笑。

這是我媽媽的第二個兒子——和蘇林的兒子的滿月酒。或許在我媽看來,這才是她的第一個孩子。這個酒席的主角,也就是我的弟弟,同時,也是蘇曉暄的弟弟,可是我相信她和我一樣,都討厭這個“弟弟”的存在。

名義上,我似乎也是蘇曉暄的弟弟,雖然,我們毫無血緣關系。雖然,我們的生日相差不到一年,不過單純從年齡上講,我的確比她小上一歲。但是我從不認為她是我的姐姐,並不是因為這些。

我真的很討厭這個女人,但是,又是真的要為這個女人拍手稱快,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那是我十五歲的時候,一個下著暴雨的天氣。我之所以會見到她,是因為她的爸爸,娶了我的媽媽——這件事情本身就令我排斥,所以,我排斥隨之而來的一切,自然也就包括,蘇曉暄。我從小作為一個拖油瓶跟著我媽媽,直至那天終於有人願意娶她,她幸福的樣子與望向我的冷漠,讓我數度明確,我是她這一生唯一的敗筆。

而那一天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十六歲的蘇曉暄,紮著馬尾辮,格子襯衫,藍色的牛仔短褲,少女窈窕的身段已經十分明顯,可是就是莫名的讓人喜歡不起來。她的身邊跟著一個披肩發的丫頭,滂沱的雨聲裏,她對著我們之前送去的行李念念有詞,蘇林好像想叫她,被我媽攔住,我想她和我一樣想聽聽這個女孩子在無人處如何對我們的評價。

蘇林是個成功的生意人,住家電梯直接入戶,雨聲又大,裹挾著她們的音樂聲,兩人專註得不像話,背對著我們,並沒有發現我們已經進門,蘇曉暄對著旁邊那個丫頭指手畫腳——“東西不多嘛……”她說,“這次會住多久?小四在這兒連兩年都沒有住上。你說我爸養在外面不是清凈得多,這麽大動幹戈的……哦對,這個的確不行,她帶了個拖油瓶,所以必須領進家裏來。”她說著順勢踢了一腳我的行李箱,我那早已壞掉的箱子就在她落腳的一剎,張開了嘴巴。我皺了皺眉,一陣郁結縈在我的喉頭。

她蹲下去把像腸子一樣淌到地上的東西胡亂丟回我的箱子,順手抓起我的一個本子看了一眼:“露西?”她笑著搖搖頭,“我還Lily哩……有些許的惡心啊。”說著把本子丟了進去,那樣子像是丟一件垃圾。

她旁邊的丫頭沒心沒肺的笑著,那笑容也讓我無比討厭。然後她轉過頭,一眼看到我們,一臉的驚慌失措,好像剛剛說那些話的人是她一樣。

蘇曉暄好像察覺出了什麽,轉過頭,居然笑了,就像現在一樣,從容不迫,沒有半分的尷尬,我在那一刻真的懷疑,她根本就知道我們來了,那些話,是故意說給我們聽的,到現在,真相究竟是什麽也無從知曉。她露著潔白整齊的牙齒繞過沙發走到她爸爸面前:“回來啦?”她看了看我們,還是那樣讓人生厭的笑容,看上去並不打算主動打招呼。

倒是蘇林好像有些難為情,簡直有些小心翼翼地對我媽說:“這就是曉暄……曉暄,這是徐阿姨,以後你叫……”他猶豫了一下,一時間臉色變得更難堪。

“什麽都不用叫。”我媽突然說,她看著蘇曉暄,臉色沒有絲毫的討好也沒有絲毫的排斥,說,“如果一定要稱呼,你喜歡叫什麽都可以。我會盡職做好一個繼母的本分,其他的,我不要求,也不會給你。你好,曉暄。”

蘇曉暄又笑了,那笑容裏甚至有一絲愉快,她的聲音變得極其爽快,說:“好。”她向我媽伸出手,“入住愉快。”

好像我們,不過是兩個房客。

我媽笑笑,握了握她的手,然後扯過我,她對我永遠都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說:“陸汐,這是……曉暄你……?”她有些不確定地轉向蘇曉暄。

“十六。”蘇曉暄明白過來回答她。她的從容超乎我的想象,沒有半分不悅,那從始至終的微笑毫無破綻。

“叫姐姐。”我媽對我說,那語氣像是告訴我吃飯了一樣理所應當,見我沒開口她繼續說,“這是我作為繼母的本分。”那樣子,好像我要幫她做好繼母的本分也是那樣的天經地義。真是可笑,她從來沒有認真盡過一個母親的責任憑什麽要讓我履行兒子的義務,而且是兒子之外,作為另一個人繼子的義務。

在我說出難聽的話之前,蘇曉暄先開了口,她說:“不用了。”然後看了看我繼續說,“我也一樣,只是繼女。其他的不要求,也不需要。”說完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倒是她後面那個丫頭,表像先是吞了只蒼蠅一樣錯愕,但又好像有一點興奮,大概,從沒見過這麽好笑的笑話吧。

那個笑話便是我,一個該被丟掉的累贅,一個被人不屑一顧的附屬品。那一刻,我徹底記住了這個叫蘇曉暄的女人。是的,女人,不是女孩或是你女生,那樣純真的字眼,不適合她。她自此是我媽丈夫的女兒,而她那不可一世和對我的漠視和我媽媽何其相似,那讓我更加作嘔。

這便是我與她的第一次相見。

窗外的雨猛烈地拍打著窗戶,斜擦過玻璃,變成一條條亮晶晶的線。我循著聲音走進書房,看見蘇曉暄的背影,她正在關窗,一些雨水積在她腳下的瓷磚上,映出她的倒影。

她聽到聲音回頭,說:“忘了關窗,雨都進來了。”她走到書架旁手指滑過那些整齊的棱角,“潮了可就糟了。”

裝什麽平靜?承認吧,你也討厭我,像我討厭你一樣。裝什麽熟稔?我們不熟悉,完全是陌生人。承認吧,我們是敵人。不,我想她是承認的,只是不表現出來。她不可以這樣和我相安無事,我們要勢同水火,那樣才是對的。她算什麽,她沒有資格藐視我。我想要讓她與我為敵,非常想,不願意看到這樣虛假的粉飾太平的面孔。我倒要看看她的虛偽,多有耐力。

我走近她,突然把她推到書架上,唇重重壓上去。那時我太小,正值初嘗□□的年紀,所能想到對於一個女性的挑釁,便只有如此。

可是,她並沒有推開我。我也突然覺得,我的目的,不再是要惹毛她。

電光火石間,我們好像突然有著一種瞬間而起的默契,像是偷情一樣的快感——我們這樣親吻著,如果被他爸爸和我媽媽發現,那估計才是殺傷力百倍的打擊。那一定是在他們每一個臉上狠狠甩上兩記耳光,必然是很有意思的場面。

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等我在她的唇上戲謔了很久之後松開她,她也只是微微一笑,連一絲羞憤都沒有。

依舊是對我不屑一顧的樣子,甚至帶了些居高臨下的縱容,可是她憑什麽?

我再度想惹毛她。我大步走上去,一把把她扯過來,將她推倒在地上。

(蘇曉暄)

我……弟弟的滿月酒。這是多麽可笑,以我的年紀,我幾乎可以做他媽媽。可是,他的確是我的弟弟,都容不得我不承認,不管這是多麽諷刺,我就是有這種本事,可以從頭笑到尾。

觥籌交錯間,我看到陸汐箭一樣的目光冷冷的刺向我。

他始終討厭我,我很清楚。或者說,他討厭任何人,他甚至討厭他自己。從這個程度上說,我們是這世上極其相似的兩個人。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他最討厭看到我笑,一看到我笑,他便生氣,即便他明知我所有的笑容是生動的表演,他仍舊不喜歡我笑著面對這個世界。

陸汐父不詳,說白一點,他是一個私生子。他的存在,是他媽媽一輩子的恥辱,這幾年不難看出,他媽媽對他始終冷漠,幾乎到了視而不見的地步。我最初讓他恨上,大概就是因為這和他媽媽如出一轍的態度。其實,他大可不必,因為身在現在這樣的境地,我同他有什麽兩樣?人家一家人相親相愛,我們不過是外人。他也實在不必從頭到尾一副棺材臉,你就笑著,笑著讓全世界都氣到抓狂,因為一切在我眼裏什麽都不是。你們幸與不幸,與我毫不相幹。

我看著他的眼神,知道如果沒有隔著這人山人海他想做什麽,就像他第一次見我那天那樣。他這人奇怪,起初似乎只是想要我惱羞成怒,後來似乎變成了習慣,他總是希望他吻我的時候我會有些情緒,隨便什麽情緒都好,那是他偏執是勝負欲,他生氣了吻我,難過了吻我,有的時候,甚至是閑來無事,就是要吻我——就像我嚼口香糖一樣。而起初的那一次,我們放任彼此的原因卻異常簡單,我們都隱隱期待著,我們親吻著,會被那對夫妻發現。

我沒有推開他,因為他的眼睛裏,除了挑釁,沒有任何感情。而我們就在吻到彼此的那一刻有了這樣的默契——如果就這樣被那兩個人撞見,那場面該是多麽的精彩絕倫。

可是我錯就錯在,不該總是對他那樣不屑一顧的姿態。他是寧可被人恨之入骨,也不能忍受被人無視的。

他近乎野蠻一樣的將我推倒在地上力氣真的很大,而且有些粗暴。他飛快地解開我的扣子,雙手插到我的背後熟練地撩起我的衣服,它們瞬間在我的頭頂飛落——看得出,他的確是個中高手。我只能感受到他的雙指一捏,胸衣的扣子“啪”的一聲斷開。瓷磚涼涼的貼在背上,還夾雜著冷冰冰的雨水。那是我第一次□□裸的面對一個男人,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有足夠的勇氣和他鬥到最後一刻。他停止,便是退怯,他輸。即便真的發生什麽,反正我從不認為我會愛上什麽人,不必為誰守貞,貞潔對我來說也一樣什麽都不是,我只要還是不屑一顧,他依舊是輸。

他的手繞回到我的胸前,惡意地狠狠收縮,那滋味著實讓人難耐,我咬著牙皺了皺眉。然而到此為止,他停手了。他站起來,看都沒看我,轉身就走。

他想說我毫無吸引力,即便我赤身裸體他對我也沒有絲毫欲望——他想羞辱我。

我坐起來,是笑著叫住他的:“餵……”我一邊扣胸衣的帶子一邊說,“關窗。”我側了側後背,“我騰不出手,窗還開著,一會兒書真的濕了。”

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瞬間發出森然的光。

第一仗,我贏了。

之後他每一次吻我,我們都還是有著小小的期待會被那對夫妻突然撞見。但是又不想立刻被發現,因為那是我們的角鬥,夾雜著他的征服欲和報覆心,和我偏執的對抗。

(陸汐)

她依舊在笑,那笑容綻放在人群中,嫵媚而又清澈。

她現在的笑容,並不讓人討厭。我這樣覺得,雖然我從來沒有說過。

其實她很多時候還是會露出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那種幹凈的模樣,和官雪在一起的時候尤甚。似乎只有面對我的時候,她才會面目可憎。或許我該承認,官雪身上有一種力量,像是凈化劑,看著她的時候,會讓人俗氣盡洗。蘇曉暄就是個例子,在我面前那樣陰鷙而又冷峭的人,每次和她在一起,笑得幾乎和她一樣沒心沒肺。

現在,官雪咬著筷子的一端將它們叼在空中——她總是能在一些無聊的小事上找到樂趣。蘇曉暄皺著眉頭把筷子從她嘴裏取下來:“醜死了。”她語氣聽上去有些不屑,但眼睛裏滿是無奈的笑意。

官雪嘿嘿的笑著,她好像一直對蘇曉暄沒什麽脾氣。她們對笑間她把手伸進衣服的口袋裏,應該是有電話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點慌張,然後一步竄到我身後蹲下來。

我聽到她小聲地叫:“皓城。”

就是那天早上和蘇曉暄穿著睡衣站在學校裏的家夥。

這樣想的時候我沒聽清她在說什麽,等我回神她已經掛斷,對著蘇曉暄拼命地招手,那樣子像極了做賊。

蘇曉暄疑惑地對她偏了偏頭。

“過來!”她把聲音壓得極低,但還是聽得出急迫。

蘇曉暄回頭看了看,然後氣定神閑地走過來把官雪從地上抓起來按到我旁邊的位置:“你這樣反倒能引起幹媽的註意,說,什麽事?”

我不知自己為什麽竟突然笑起來——她竟是不防著我。

官雪的表情卻像是要哭了一樣,說:“皓城被車撞到,在醫院,他爸媽還沒回來呢……”

隔著官雪,我看到蘇曉暄的眉頭皺了皺眉:“嚴重嗎?”

“說是沒什麽大礙,只是身上擦破了,手腕脫臼,可是……怎麽辦,我要是現在走我媽一定會問我去哪我怎麽說?曉暄……”她抓住蘇曉暄的手,“你能不能先幫我去看看他?然後一會兒你叫我出去?反正蘇叔叔管不了你,我媽也不會懷疑你。”

她憑什麽這麽要求?難道在她心裏,蘇曉暄就是這樣無論去哪二都不會有人在意也無關緊要嗎?而且她都一點不擔心嗎?好朋友和男朋友不經意之間電光火石,最後將自己變為棄婦,這種事,我聽得耳朵都快要出繭。

不過看上去,蘇曉暄並沒有因為官雪這樣要求有任何不滿,或許在她心裏本就覺得自己無關緊要。她說:“我先去,一會兒給你電話。”說著寬慰似的在官雪手臂上拍了拍,“沒事。”說完站起來。

官雪這個沒有腦子的,她都沒有想過,這樣蘇林和我媽會怎麽想蘇曉暄,他們會覺得她是故意的,因為是他們新生兒子的滿月酒,作為繼女,她有意給他們難堪。蘇曉暄居然連猶豫都沒有就答應了,我不相信她是想不到這一層。

隔著一張桌子,我看著蘇曉暄背著書包跟蘇林說了什麽。蘇林的臉色自然難看,不過看上去蘇曉暄全不在意,背影就那樣消失在一片推杯換盞之中。

臺上開始響起司儀的聲音,周圍的喝彩聲騰空而起。蘇曉暄的背影,早已經不知所蹤。

官雪一直在看她的手機,等到它的屏幕終於亮起來,我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用感動來形容。她幾乎是跳起來邊接電話邊跑到她媽媽面前:“媽,曉暄忘了東西我去給她送,先走了。”也等不及她媽媽回答,背上書包便要走。

“天已經晚了一個姑娘不安全,我送你吧。”我站在她身後,突然這樣說。

她轉過來,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是的,我向來沒有這麽好心。

蘇曉暄已經讓蘇林沒有面子,所以莫不如我也來加一腳。所有人一定都這麽想。

就是這樣,我也認為我是因為這樣,才堅持要去送官雪的。

(沈皓城)

在病房明亮的燈光和走廊昏暗光線交界的地方,我看到她,蘇曉暄。

她的頭發披散著,身著一身休閑裝,書包斜挎著,絳紫色,上面畫著我分辨不出的花紋,仿佛圖騰。

她走進來,腳步輕且快:“你還好嗎?”她問,一邊翻著她的書包,“你錢應該不夠吧?還需要多少?我卡裏的錢也不是很多。”

我想象得出如果是雪兒在這裏她會是什麽樣子,一定是哭著趴到我的懷裏,問我好不好,疼不疼,而蘇曉暄,關心的永遠是這些現實的問題。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女孩,怎麽會是這樣要好的朋友,我實在想不出。或者,不能稱蘇曉暄是女孩吧,她總是少了些少女的天真爛漫的。

我心裏想了很多,但沒有說話,只是望了望她的身後。

“她一時走不開。我去取錢,正好給她打電話。”她很快明白我的意思,三言兩語說完便轉身。

“曉暄。”我叫住她,“謝謝你啊。”

她一笑:“有些許的惡心。”

燈光下她的臉,一如往常的柔媚而莫測。

沒過多久她回來,摘下書包放到我對面的空床,她束起她的頭發一邊綁皮繩一邊說:“還不錯,夠了,還剩了一點。你媳婦兒正往這兒趕,你等一會兒。”

燈光下她的臉完全暴露在我面前,不美,但是就是讓人移不開眼,她卻渾然不覺。

她走到窗臺邊,拿起上面一個小噴壺,也不知道是哪一個患者遺落在這兒的。她就那樣就手在飲水機裏接了水出來,認真地向旁邊一個臟兮兮的花盆裏噴著水,玻璃中我能看到她的倒影,臉上是像嬰兒一樣的單純。我發現她這種表情,往往都是出現在沒有思想的東西面前,比如印著泰戈爾散文詩的紙張,比如朝霞裏結隊飛過的大雁,比如燈光下落滿了灰塵的植物。

背對著我她的歌聲傳過來:“愛上一個天使的缺點,用一種魔鬼的語言。”她天生有一副好嗓子。她也喜歡唱,也只有王菲那風塵之中卻不食人間煙火的歌聲才適合她。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在她紛紛揚揚如飛鳥一樣的歌聲裏,我望著她的背影出神。

這時,我在她面前的玻璃裏看到雪兒的臉。她的身後,是陸汐。

他的目光越過雪兒,越過滿屋彌漫的燈光,毫不傾斜的落在蘇曉暄身上。

也許我什麽都不明白,但那一刻,同樣身為男人,我讀懂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