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重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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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工和將士們在帳篷內替連老將軍催吐的時候,子蕊已經出了帳篷,找到軍營裏的夥夫,讓他們熬些綠豆,待會催吐完讓老將軍服下。

宋安然出了帳篷,告訴她連老將軍已經恢覆了些時,子蕊松了口氣。見她神色有些疲倦,說道:“你先回去吧,

“嗯。”子蕊頓了片刻,又說道,“姐,你查一下今天有誰動過連老將軍的飯菜,或者是茶水,凡是接觸過的人,都查一下他們的底細。”

宋安然點頭道:“我知道了。”

子蕊一人出了軍營,擡頭看著疏星點綴的夜,夏日的涼風襲來,有一些晃神。

鉤吻,又名斷腸草。

子蕊眼中的色澤已在這月光下黯淡了些,思緒又飄回幾年前的那個嚴冬。

“驀離,你前幾日說壑丘國有一種花,黃白相間,今天我在書鋪裏給豆子買醫書的時候看見了一株,跟你描繪得一模一樣。”子蕊想了想,側臉仰頭看著他說道,“可是那畫上只有黃色的花,沒有白色的。名字好像叫……叫……”

“叫鉤吻。”驀離笑了笑,揉著她軟軟的掌心,抱她在懷中,好像抱了一條白狐,暖和得很,“那種黃白花,叫金銀花,也叫做忍冬。”

子蕊明眸閃爍著,笑道:“金銀花?好貼切的名字。”

“嗯。忍冬和鉤吻長得很相似,但是鉤吻卻是毒草。”

“毒草?”

“嗯,你們烏雅國太冷,見不到鉤吻,我們壑丘國初春之後,後山會有很多。如果不慎吞服,會中毒。”驀離想了想,“嘔吐腹痛和抽搐是最常見的,如果服用的多了,會很快沒了性命。”

子蕊聽得心中微懼,說道:“名字那麽好聽,卻是個毒物。”

驀離笑道:“它有另外一個名字。”

“什麽?”

“斷腸草。”

斷腸草。這個名字,的確如它的毒性一樣。

子蕊雖然是因為這件事想到了驀離,想到了那個寒冬,想到了他暖意滿滿的懷抱,如果是一年前,她或許會傷感一段時間,但是現在她心裏已經住進了其他人,因此只是感慨了一下。

淩霄城晚上並不熱鬧,現在街上已經沒有什麽人走動。子蕊緩過神時,聽見後面有腳步聲,心裏微微一驚,回過頭去,只見是柳吟風。她眨了眨眼,自己剛才一直在埋頭想事情,倒把他給忘得一幹二凈了。

柳吟風見她轉過身來,笑了笑道:“你這模樣,就算是被人劫持走了,也不知道喊救命。”

子蕊哼了一聲,說道:“誰敢劫持我,我可是烏雅國第一勇士。”

剛說完,好似有些尷尬,不自在的笑了笑,卻見柳吟風一向笑盈盈的臉已經僵住,向她走近的步子也停了下來,眼底泛起一股寒意。子蕊剛覺得奇怪,脖間一涼,似有什麽利器頂在一側。

“別動。”柳吟風見她要別過頭,忙說道,步子卻不敢向前,只能直盯著那身形高大的人,說道,“放開她。”

話剛落,本來無人的街道兩側,又閃出兩個人來,走近了低聲說道:“想要她活命,最好不要出聲,安份跟我們走。”

子蕊瞪大了眼睛,示意他趕緊走,柳吟風微微皺眉,笑了笑道:“你們不傷她,我會很聽話跟你們走。”

“你留下來做什麽?快走!”子蕊瞪了他一眼,脖子一動,立刻有了刺痛,那短刀,比她想象中鋒利得多。

柳吟風嘆道:“難得有機會讓你欠我一個大人情,我怎麽會怎麽輕易走呢。”

子蕊聽著,差點沒破口罵他,雖然知道他是為了自己才不走,但是這種保護,卻可能會讓他丟了性命。只是現在他想反悔,也不行了。那兩人將他雙手反綁,走在前面。

三人將他們押進一條小巷,一路往裏走,也不知拐了多少條巷子和小道,子蕊已經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了。

等終於到了一個小院門前,他們才終於停了下來。那頂在子蕊脖間的刀子剛挪了開來,另一柄刀已湊了過來,半分喘氣的機會也沒有。

子蕊看著那個去敲門的人,已覺得有些眼熟,好似在哪裏見過。等他低沈著聲音跟裏面的人說話時,她的心才猛地一顫,這個人,在三年前,她曾經見過。在她入宮前,逃到小森林,第一次見到驀離的時候,在他旁邊的那個高大漢子。

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顫抖,如果說真是他,那驀離……是不是也在裏面……

子蕊不想見他,也從未想過會再見他。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個人給忘了,但是現在想到要見面,她卻突然覺得,原來那人,那溫婉而笑的人,從未在心底抹去。

畢竟是第一個所愛的人,又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忘記。她只不過是在騙自己罷了,原來一切都只是被她壓在了心裏。那她對言非的情義,是不是也是假的,只不過是因為心裏失去了一個人,又有另一個寵溺自己的人出現,才覺得自己是喜歡言非的。

她頓時覺得空落,又覺得愧疚,她不想承認這件事,她寧可心裏只有言非一人。可現在她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一時間她自己也不明白了。

站在一旁的柳吟風見她臉色慘白,額上也滲出細汗,輕聲道:“小淚,沒事。”

子蕊沒有聽到他這句話,她的思緒,醉在了突然湧上的各種情愫中。她是個朝三暮四的女人嗎?

進了小院,兩人被推到一個小房內,卻並未離開。

子蕊見這裏並沒有驀離的身影,已完全松了口氣,仔細想想也是,驀離是皇子,又怎麽可能這麽輕易來這裏。

正想著要怎麽逃出去,就聽見了輕緩的腳步聲,那人身形一現,旁人已作揖道:“公子。”

“嗯。”

一音落下,子蕊心頭猛地一顫,擡頭看去,那面容溫婉的人,白衣在身,雖比最後一見瘦了許多,臉色也差了許多,但是眼中的那抹暖意,卻不會變。

他到底還是來了。

“如果能回去,我一定會帶你走。”

“蕊兒,等你再長大了些,我會娶你,做我的妃子。”

“壑丘國沒有這樣的雪,蕊兒,你在雪上跳的舞,好似凡塵仙子。”

往事歷歷在目,輕聲縈繞在耳,子蕊怔怔的看著他,眼中頓時酸澀,差點要當面落下淚來。

“公子。”那高大男子說道,“據打探到的消息,這女人就是替連梟老賊解了毒的人,如果不是他,連梟老賊已死,我們也可以早些回國去了。”

驀離隨意瞥了地上的兩人一眼,視線已收了回來,淡淡道:“殺了。”

“是。”

子蕊怔住不動,一瞬間,身子有種被冰雪覆蓋的寒冷之感,簡直就是立刻入了骨髓中。

他沒有認出她。

他已經忘了她。

子蕊心中苦澀異常,兩行清淚已經滴落,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他。她以為驀離是為了逃命才欺騙了她,原來那些甜言,那些關懷,都是假的。這個道理她之前就已經想通了,但是現在卻為什麽又湧上心頭。他並不喜歡自己啊,她不是早就明白了嗎。

驀離捂著心口幹咳了兩聲,不知為何,已經背過去的身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又回過身去,看向那個容顏雖不是傾絕天下,但也足以傾城的女子,游走到她的雙眸,已是一楞。

子蕊見他在看自己,已別過臉,不再看他,也不想讓他看到,就這麽了結,也未嘗不好。

驀離身體微微顫抖,人已上前蹲在她面前,試著喚了一聲:“蕊兒。”

子蕊眼淚又不爭氣的落下,拼命要往裏挪,身子已經被一雙手抓住,驀離的聲音不斷傳入耳中:“是你,你還活著。”

本來冰冷的身子,已被他擁入懷中,那力道,似乎要將自己揉碎在他懷中。子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不能忘了,豆子是因他,因她而死,她如果膽敢原諒驀離半分,豆子也無法瞑目吧。

而驀離此時的反應又是在演什麽戲,他這樣心痛的喚自己,欣喜她還活著的神色到底是什麽,他如果真的喜歡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那樣決然的走。他明知道他一走,自己會死,可還是走了,騙了她那麽久,難道不只是為了自己活命嗎。

那他憑什麽能有現在這樣心痛的神色!

子蕊下唇已經咬出血來,喉中也酸痛得很,可是她不能吭聲。

驀離看著她的眸子,見了裏頭的憤恨,微微一楞,苦意已在臉上:“你恨我。”

子蕊不答話,只是直勾勾的盯著他。

旁人說道:“公子……”

驀離微微側了側頭,說道:“我自有分寸,誰都不許動她。”

子蕊心裏冷笑,他的戲,到底要演到什麽時候。自己已經是甕中之鱉了,他還要利用自己做什麽。

“那這個人呢?”

驀離看也未看,語氣微冷:“殺了。”

“不要。”子蕊終於出了聲,人已護在柳吟風面前,瞪著那提刀的人,“不能殺他。”

驀離微楞片刻,對她的聲音,卻又帶著一種不尋常的感情:“蕊兒,別鬧,我帶你回壑丘國,但是這個人,必須要殺,否則會洩露我們的行蹤。”

子蕊聽他喊得親昵,心裏卻是萬分反感,簡直有種想吐的感覺。她冷聲道:“不要叫我蕊兒,那個人,在你丟下她走的那一刻,已經死了。”

驀離怔了半晌,聽見旁邊的人喝斥她,已伸手阻止,嘆道:“我的確負了你。現在我願做補償,你跟我走,我會用一世來憐惜你。”

子蕊心中越發難受,因為她分不清,他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可是宋子蕊,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背叛過你一次,你還要再相信他嗎?連你性命都可以不顧的男人,真的會喜歡你一世嗎?她吸了吸鼻子,強忍了淚,說道:“讓我們走,我們一定不會洩漏你們的行蹤。”

驀離面上一頓,說道:“我放你走。”

那幾人一聽,聲音已慌了:“公子,萬萬不可。”

驀離未聽,繼續說道:“我相信你,絕不會背叛我,亦如兩年前的你。”他又說道,“但是這個人,必須死。”

“不行。”

“為什麽?”

子蕊眼眸已是一低,說道:“他是我夫君。”

驀離一楞,似沒有想到兩人竟是這種關系。柳吟風微楞片刻,嘴角又抹上了笑意。

子蕊咬了咬嘴唇,擡頭看著他說道:“放我們兩個走,你欠我的,該還了。”

驀離自顧一笑,甚是淒涼,瘦弱的手已從她身上拿開,眼底也是微涼:“是啊,我欠你的。蕊兒,以前的你,從來不會這麽說。”他站起身來,說道,“把這個男的關起來,沒我的命令,不許動他。”他又朝子蕊伸手道,“蕊兒,陪我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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